月明星稀,本該是烏鵲南飛的好時候,然而宛城周邊一副燈火通明的景象,廝殺聲連綿不絕,響徹原野,將周遭數裏的飛禽走獸全部嚇得遠遠逃開,根本不敢駐足停留。


    荊州軍采取了與昨天一樣的戰術,充分利用了己方的人數優勢,衝擊城頭的同時,還不斷地出動民夫擔土運石,堆出更多足以容納幾名士卒並肩衝鋒的土坡。


    劉磐的思路非常明確,就是要增加並充分利用戰場寬度,反複衝擊,多點開花,迫使張繡暴露出致命漏洞,然後一舉擊破他的防線。


    為了達成目的,除了城東主戰場外,劉磐還命令城南和城北兩支偏師同時攻城,這兩個方向的城牆相對完整堅固,易於防守,本不是進攻的最佳選擇,但攻城方擺出了姿態,張繡擔心出什麽狀況,即使正麵戰場上再吃緊,也不敢繼續從這兩個方向抽調兵力了。


    隨著時間推移,宛城的防禦體係變得越發搖搖欲墜,隻是靠著張繡等人往來奔走拚殺,以及將士們自知沒了退路,爆發出來的決死意誌來苦苦支撐。


    戌時時分,養足了精神的賈詡率領一支弓箭手和長槍手混編的部隊登上城頭,這是張繡手中最後的預備力量,倘若他們再頂不住,宛城就將不可避免地失陷敵手了。


    “你們幾個,務必要保護好先生的安危,先生若是有什麽閃失,你們就提頭來見!”張繡喘著粗氣,大聲對賈詡身邊的親衛們說道,然後又壓低聲音,細心叮囑起賈詡,“先生不要勉強,就算城牆失守,我軍依托城中房舍,也可以盡力拖延時間,等到援軍趕來。”


    以往像個不成器的兒子一樣,被賈詡諄諄教誨的張繡,此時卻像是長大成人的兒子,反過來對垂垂老矣的父親叮嚀囑咐。


    賈詡看著張繡那張煙熏火燎,布滿了鮮血和塵土、又被汗水衝刷出一道道淺色溝壑的臉龐,以及那充滿失望和焦急的眼睛,就知道對方根本不像口中所說的那樣泰然。


    之所以這麽說,隻是在安慰自己,不希望自己受到傷害。


    “我自有計較,下去好好歇息吧。”賈詡抿起嘴,用力拍了拍張繡的肩膀。


    “快快,把受傷的弟兄們抬下去!”趁著又打退了一波攻勢,張繡等人招呼著早已疲累到極點的部下離開城頭,給生力軍騰出了戰場。


    不論接下來勝負如何,他們都必須盡快恢複體力,再次迎接戰鬥。


    令人意外的是,荊州軍並沒有像之前一樣,一波攻勢退去,下一波攻勢接踵而來,城頭上換防已經過了半柱香的時間,遠處才再次響起戰鼓。


    “這群南蠻子該不是怕了吧?”


    一名守軍高聲說道,引發了陣陣笑聲,緊張壓抑的氣氛似乎也被舒緩了不少。


    然而,他們很快就笑不出來了。


    荊州軍之所以放緩了節奏,是因為他們這一波攻擊派出了更多的士卒,人數至少是之前的兩倍。


    攻勢也更加悍不畏死。


    看這架勢,劉磐已經失去了耐心,一定要在這一個夜晚解決戰鬥了。


    毫無征兆地,宛城迎來了數年來最為激烈的戰鬥。


    “嗬~~嗬~~”


    張繡拄著槍柄,死撐著站在城頭之上,此時的他已經接近燈枯油盡,隻有依仗外力,才能勉強保持站姿了。


    他在午夜時分被衝入屋內的親兵叫醒,腦袋還懵懵的反應不過來什麽情況,滿是酸痛的身體就一躍而起,抓起長槍衝了出去。


    跟在他身邊的,還有許多歇息了不到一個時辰,連腳步都有些虛浮的同袍。


    城頭上頂不住了!


    由於錯誤估計了荊州軍進攻的猛烈程度,加上還要分心防備其他兩個方向,賈詡部隊上手就吃了悶虧,險些被一舉衝上城頭,幸虧他當機立斷,命令弓箭手無差別攻擊,這才以不小的代價,堪堪頂住最猛烈的第一波攻擊。


    但是,即便有皎潔的圓月掛在頭頂,四下裏火把也將戰場照得格外明亮,但夜晚就是夜晚,嚴重影響遠程攻擊的目標判定和精準度,若是再無差別攻擊,這仗也沒法打下去。


    束手束腳之下,賈詡部隊隻能勉力抵抗,撐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是撐不住了,這才不得不讓人叫醒張繡和下去歇息的部隊。


    在此期間,張繡也豁出去了,索性不去理睬在城南城北敲了一夜鼓,叫喚了一夜的荊州軍,將那兩個方向上的守軍偷偷撤下來大半,全部填在城東,又是兩個多時辰的苦戰後,終於徹底澆滅了劉磐的意圖。


    此時的張繡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耳朵裏麵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u看書 .uuans鼻腔裏和喉嚨裏滿是血腥味,一切感覺都在告訴他,這是累得過頭了,繼續廝殺下去隻怕要吐血甚至是累死。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城下的荊州軍那邊也變得安靜下來了,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次發動進攻。


    如果劉磐看穿了己方的虛實,再次發動進攻,隻需要兩千人的生力軍,宛城就要徹底失陷了吧。


    這該死的援軍,究竟在什麽地方?


    究竟還能不能到?


    東方已經出現了一抹魚肚白,天就快亮了。


    自己這些人還能看見下一次日落嗎?


    極度的疲倦和脫力感使張繡開始神誌恍惚,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恍恍惚惚之間,他還看見了早已去世的叔父張濟。


    就在此時,一陣腳步聲響起,將張繡從幻覺中喚醒,他轉頭望去,隻見來人是自己族弟張先。


    “將軍,下城歇息片刻吧。”張先渾身都是塵土和血跡,臉上也髒亂得看不出樣貌,渾身上下隻有眼睛和說話時露出的牙齒是白的。


    “再等等。”張繡搖了搖頭,再次望向漸漸變得明亮起來的大地,漸漸變得清晰的敵軍營寨。


    在確定宛城沒有力量反擊之後,劉磐肆無忌憚地前壓,在城下兩裏開外設下臨時營寨,進一步縮短了進攻距離,在這個距離上,張繡甚至能隱約看到荊州軍營寨中往來的人影。


    張繡不斷掃視著目力所及的所有地方,心中滿是留戀和不舍。


    突然,他的視線停留在遠方,瞳孔劇烈收縮。


    就像變戲法一樣,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道黑色浪潮,並且還在不斷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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