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米外的黑暗裏,窸窸窣窣的聲音不斷響起,時而夾雜著清脆的咬合聲,讓迪路歌想起她最喜歡吃的炸兩。</p>


    她從小在劫火聖堂的塵劫火教區長大,塵劫火掌管著一整片灰狐農場,森羅廢土50%糧食都出自塵劫火農場。糧食豐足,自然就會在飲食方麵下功夫,迪路歌的美食推薦前三名,一個是名為‘油炸鬼’的炸麵粉,另一個是名為‘腸粉’的蒸米漿,如果將油炸鬼夾進腸粉裏,就是她的至愛——炸兩。</p>


    腸粉滲透進醬油的鮮香,粉皮卻又滑嫩如奶,油炸鬼則是脆甜爽口,細細慢嚼,被油炸出來的麵粉香味溢滿口腔。將這兩個結合在一起的炸兩,一口咬下去,先是感受到彷佛親吻嘴唇的滑嫩粉皮,然後醬油的鹹香喚醒整個口腔,緊接著清脆的油炸鬼在齒間爆開,麵粉的甜味滲透進每一個牙縫。</p>


    每天起床,迪路歌就喜歡吃一份炸兩,剛從虛境回來的懵懂身體,彷佛都被這份碳水美味拉回塵世廢土。哪怕後來吃了各種更加昂貴更加稀罕的美味,她仍然最饞一碟炸兩。</p>


    不過黑暗傳來的聲音,卻不是誰在吃炸兩。</p>


    而是綠獸在啃骨吸髓。</p>


    拋在外麵的上萬屍骸,引來了不知多少綠獸群。它們白天不敢靠近,隻敢夜晚將這些屍體刨出來啃食,肉、筋、髒、骨……甚至連滲血的沙子,它們也會照吃不誤,彷佛被無窮無盡的食欲熬幹了所有理智。</p>


    也就是這次死的人多了,才吃兩天都吃不完。</p>


    如果隻是死幾十人,第二天地麵就幹淨得被舔過一樣(物理)。</p>


    迪路歌值守在烽火台上,數十米外是信仰之光也會被吞沒的絞綠黑夜。在她背後,便是四柱神教在這兩天裏建立的巨大要塞。</p>


    由數千名土術與森羅術師共同施法,鑄就這座血色屍骨藤蔓巨城!</p>


    建築者裏沒有一名死靈術師,城牆之所以裹滿屍骸,純粹是因為就地取材的緣故——就在三天前,這裏還是被琴日聯盟占據的地帶,但四柱神教忽然全軍出擊,完全不管其他戰線的情況,所有兵力衝擊此處,甚至連傳奇術師‘滅盡教宗’歐雷瓦都出手了,屠盡琴日聯盟的三萬術師聯軍,血流成河,屍骸遍地!</p>


    迪路歌用力呼吸,都能聞到空氣裏那股濃烈的屍臭,甚至會撓得喉嚨有點癢。她喉嚨咕冬,扭開桌上的玻璃瓶,痛飲裏麵的血色美酒。</p>


    劫火信徒是絲毫不能享受生活,像美食已經是極限,酒是萬萬不能沾上半點。迪路歌以前也覺得酒沒什麽好的,但加入四柱神教後卻一發不可收拾,幾乎酒不離手。</p>


    不過她是苦弱術師,醉醒皆是一念之間,也就無所謂了,甚至還因此召喚了‘酒色’術靈,喝酒越多人越漂亮。</p>


    不過,她平時也不會在工作時小酌,四柱神教雖然百無禁忌,但工作時瀆職就隻有死路一條。因為誰都知道,尊座能隨時降臨到每一位信徒身上,她彷佛下一秒就會占據你的身體檢查你的工作飽不飽和,這種情況誰敢偷懶啊。</p>


    隻是這瓶酒確實與眾不同,迪路歌都感覺到自己的酒色術靈在撓自己的心肝。而且近日連番大戰,琴日聯盟固然死傷慘重,但這麵血色城牆裏,難道就少了四柱神教的屍骸?</p>


    說不定明天就死了,這麽一想,尊座的業績考核好像也不怎麽可怖。迪路歌喝著酒,眼神迷離,從口袋裏拿出一片黑色水晶,揉搓著上麵的疏油層,不知道在想什麽。</p>


    忽然,她感覺意識一陣迷湖。</p>


    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被人牢牢抱住,完全動彈不得。她下意識想大聲呼救,但卻隻能吐出蚊呐般的聲音:“敵~襲~”</p>


    術靈·閃光火!</p>


    她既然擔任崗哨,自然擁有示警的能力!這個術靈可以射出一道極其刺眼的白焰,哪怕百米之外也能看得清清楚楚,近距離看到甚至會致盲!</p>


    然而白焰根本沒能射出去,直接在她臉上爆開!哪怕她是閃光火術靈的主人,也被這陣亮光照得眼睛流淚。</p>


    心靈控製!</p>


    聖域!</p>


    迪路歌久經戰陣,立刻意識到自己被聖域困住了。聖域可以用來保護自己,自然也可以用來困住別人。</p>


    她心裏一陣寒意,心知自己已經死路一條,畢竟她隻是白銀術師,卻被聖域術師盯上了!</p>


    過了幾秒鍾,她從視野模湖裏恢複過來,抬頭看見三男一女一獸一黑鴉在盯著自己。她側頭往後看了看,發現是一位臉色蒼白的靚麗少女在抱著自己,這少女不僅力氣奇大,而且手腳冰冷彷若非人,更重要是,那股濃烈的屍臭一直在鑽進她的鼻子。</p>


    轉念之間,迪路歌已經知道這些人是誰:“不死福音亞修?”</p>


    “雖然這不是我想問的問題。”亞修蹲下來好奇問道:“但我的稱號為什麽是不死福音?”</p>


    “因為你從死城裏逃出來了。”迪路歌答道:“尊座命令,如果遇到不死人亞修,可以立即放棄任務逃亡。”</p>


    “但又不止我一個逃出來。”</p>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大家好像都覺得,是你將其他人從死城帶出來,再加上我們一直抓不住你,而你以前被認為是第一福音,所以就叫你不死福音。”</p>


    尹古拉說道:“好了,該入正題——”</p>


    “那他們的稱號又是什麽?”亞修問道。</p>


    迪路歌想了想:“鬼騎士哈維,惡火奇卡拉,叛星格溫,鴉殺盡,以及……”她看了一眼尹古拉。</p>


    亞修笑道:“怎麽,他的外號很難聽嗎?”</p>


    “沒,尹……博金先生的外號是,福音飼養員尹古拉。”</p>


    格溫別過頭掩著嘴,奇卡拉立刻捂住嘴巴,但笑聲彷佛從他的眼角漏出來;一向死人臉的黑皮哈維聽到這話,也忍不住咬著大拇指,露出些許笑意;也就尹古拉和黑鴉看似沒什麽反應。</p>


    </p>


    亞修的臉頓時垮下來。</p>


    淦,他叫不死福音,尹古拉叫福音飼養員,這不就是說尹古拉在飼養他嗎!?雖然最近確實是這樣,但這簡直是將他等同於寵物啊!</p>


    “這是水銀木馬在挑撥離間。”尹古拉的話語好像很理智,但聲音充滿抑揚頓挫的笑意,還拖長音:“你該不會介意吧?”</p>


    “當然不介意,水銀木馬這認知太淺薄了,其實在我心裏,我們已經是父子關係,我一直認做你爸。”亞修拍了拍尹古拉的肩膀。</p>


    因為血月沒有父子笑話的土壤,尹古拉花了一秒鍾才理清亞修的邏輯,但他開罵前亞修就已經退開,還嗬斥道:“在審問呢,大家嚴肅點,別聊這些亂七八糟的。尹古拉,看你了!”</p>


    “你這家夥……”尹古拉恨得牙癢癢,懶得跟他計較,蹲下來按住迪路歌的腦袋:“我可以狂暴搜查你的記憶,但代價就是你腦子以後會出點毛病,譬如無法正常排泄之類的。但如果你能如實回答我的問題,我們可以考慮放過你。當然,你可以挑戰一下在心靈聖域麵前說謊。”</p>


    “我們四柱神信徒沒那麽堅定。”迪路歌立刻說道:“你問吧。”</p>


    “四柱神教為什麽要圍住沉默螺旋?”尹古拉問道:“真的是因為沉默螺旋能幫助四柱神教召喚四柱神嗎?”</p>


    “這種戰略決策,我這種小卒子也不可能知道啊。”迪路歌頓了頓:“但我感覺不是。”</p>


    “哦?”</p>


    “我們圍繞著沉默螺旋,已經跟琴日聯盟打了半個月,但前些日子的時候,戰況其實不怎麽激烈,隻是保證琴日聯盟不能霸占沉默螺旋。但在三天前,尊座才不惜一切代價剿滅了附近的琴日聯盟,並且立刻建立起這座要塞,準備抵抗琴日聯盟的反攻。”</p>


    這時候,巡邏的四柱神信徒沿著城牆走過來。不過尹古拉瞥了他一眼,後者就彷佛什麽都看不到,直接越過他們離開了。</p>


    尹古拉:“那三天前發生什麽事了嗎?”</p>


    迪路歌搖搖頭,“沒記得有什麽特別的事……非要說的話,那晚好像發生了一次小地震,但那段時間又沒有戰鬥,我就感覺有些奇怪。不過土術師引發地震是很常見的事,可能是琴日聯盟那邊引起的。”</p>


    “那你們圍住沉默螺旋後,又發生什麽事了?”</p>


    這一次,迪路歌沉默許久,臉上露出畏懼與猶豫。不過她最終還是坦白道:“歐雷瓦閣下帶著許多人下去了。”</p>


    “歐雷瓦?”鴉殺盡立刻說道:“傳奇術師‘滅盡教宗’歐雷瓦?他作為最高戰力,居然不在地上待命?”</p>


    亞修驚訝地瞥了一眼黑鴉,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激動。尹古拉聽到這個消息,眼裏泛起奇異的光。</p>


    “我親眼看見他下去了。”迪路歌認真說道:“而且他下去的時候還頒布尊座命令,必須死守這座要塞,不許琴日聯盟奪回沉默螺旋,所有人都要接受四位地上主教的節製。”</p>


    “為了振奮士氣,他還開放庫存大肆獎賞,宴勞全軍,普通術師至少獎勵一個術靈,二翼術師更是獎勵兩三個術靈,至於金銀幣更是不計其數。”</p>


    眾人麵麵相覷,尹古拉又問道:“那歐雷瓦什麽時候會離開沉默螺旋?”</p>


    “我不知道。”迪路歌無奈道:“但應該不會超過一個月。”</p>


    “為什麽?”</p>


    “如果歐雷瓦閣下一個月不出現,琴日聯盟肯定會起疑,派出寄神者襲擊要塞,我們是擋不住的。”迪路歌又想了想:“也可能是半個月。”</p>


    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眾人默默點頭。不過這個消息對千裏迢迢趕過來的他們來說,卻不是什麽好消息。</p>


    在令人煩躁的沉默之中,黑鴉忽然拿起桌邊的酒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這瓶酒,你怎麽得到的?”</p>


    迪路歌一怔,說道:“之前宴勞時發的。”</p>


    “你們平時都喝這種酒?”</p>


    “不是,也就是這次才發了這麽好的酒。”迪路歌搖搖頭,她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歐雷瓦閣下帶下去的人裏,不僅有廚師團隊,而且他們還搬了不少酒,我路過的時候聞到了。那些酒跟這瓶酒好像是一樣的。”</p>


    “也就是說,他們早就做好在下麵生活一段時間的打算了……”亞修沉吟道,看向黑鴉手裏的酒瓶,有些疑惑:“你為什麽這麽關注這瓶酒?”</p>


    黑鴉沒有回答亞修,追問道:“那你有沒有看見一個銀色頭發、跟我差不多高、喜歡戴著麵罩遮住半邊臉的女人?”</p>


    迪路歌搖搖頭:“我不確定。銀發女人有不少,我不確定你在說哪一個。”</p>


    黑鴉不再提問。亞修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但默契掠過這個話題,攤開手掌問道:“這是什麽?”</p>


    迪路歌定睛一看,亞修手裏正是她的黑色水晶卡片。</p>


    她遲疑了一下,說道:“能讓我摸一下嗎?不然很難說明。”</p>


    亞修看向尹古拉,尹古拉盯了迪路歌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當迪路歌摸了一下卡片,卡片忽然冒出亮光,不過亞修有聖域屏障,自然不怕它有什麽威脅。</p>


    事實上也沒什麽威脅,亞修端起來一看,隻見卡片裏的文字倒轉過來,適配他的觀看角度——還是重力感應呢。</p>


    裏麵是一條條……最新消息。</p>


    「浮遊市交通運輸廳、治安廳交管局提醒你,十月假期將至,駕車注意安全,不搶道,不超速,不超載,請勿疲勞駕駛,係好安全帶。自動駕駛係統僅能在高速公路開啟,私自改造自動駕駛係統權限屬於違法行為。」</p>


    「浮遊市氣象台提醒你,10日至11日,全市大部分地區有小到中雨,局部有大雨或大暴雨。雨天路滑,駕車注意安全,所有外勤職業請按照規定放假。」</p>


    「重大喜訊!浮遊市已經全麵覆蓋增強現實係統,並榮獲增強現實師範城市稱號!我司誠邀你體驗優質增強現實服務,具體活動詳情可聯係……」</p>


    「【灰狐文學】狐帝作家索任新書《為了晦暗無光的世界》已經上架77302天!趕緊一睹為快吧!」</p>


    「浮遊交通管家:目前你所在北往南路段道路暢通。安全駕駛第一位,請遵守交通法規。」</p>


    亞修他們環顧四周,隻有腥臭的空氣,屍骸組成的城牆,荒蕪的大地。</p>


    或許這裏曾經是浮遊市,或許他們腳下這個地方曾經是公路,但他們現在已經看不到任何灰狐文明的痕跡了。</p>


    但灰狐術師留下的信息係統,仍然在正常運作。無數他們看不見的信號波,正在空氣裏不斷穿梭。</p>


    “這是我以前得到的灰狐遺產。”迪路歌說道:“除了能接收這些信息外,什麽用都沒有。”</p>


    “已經很有用了。”亞修將黑色水晶卡片還給她:“好好保管。”</p>


    迪路歌抬頭看著尹古拉,尹古拉麵無表情,伸出一根手指摁著她的額頭。</p>


    “我在你腦子下了恐懼枷鎖,你如果主動泄露我們的信息,都會被恐懼蝕心,直至心靈衰竭為止。”欺詐師澹澹說道:“如果你有辦法被動泄露,我也沒辦法。”</p>


    不等迪路歌說話,她的眼睛便被尹古拉遮住。</p>


    又是熟悉的迷湖後,迪路歌發現已經自己坐回椅子上,周圍風平浪靜,剛才彷佛什麽都沒發生過。</p>


    但亮著的黑色水晶卡片,以及消失的酒瓶,都證明她成功從一群聖域術師手下逃過一劫。</p>


    她呆坐許久,沒有任何心情試探恐懼枷鎖是真是假。她拿起黑色水晶卡片,看著裏麵的信息流。</p>


    她以前在劫火聖堂的職務,是遺跡研究員,負責跟隨研究隊挖掘灰狐遺跡。這個卡片,就是她從灰狐遺跡挖掘出來的遺產,因為沒什麽用,所以才能落到她手裏。</p>


    在此之前,雖然迪路歌心裏秉持著劫火信仰,但其實對‘光複文明’這個理想沒多少實感,更多類似於一個口號,跟‘我要統一世界’‘我要殺光對麵的人得到自由’沒什麽區別。</p>


    然而在得到這個卡片,每天都能接收仍然在時刻更新的信息後,迪路歌才頭一次認識到,這就是劫火聖堂想要光複的文明。</p>


    這就是她在追逐的理想。</p>


    從那之後,她就一直充滿激情地投入工作,雖然隻是白銀術師,但卻成為劫火聖堂裏首屈一指的遺跡研究員。</p>


    直到四柱神教攻陷塵劫火教區。</p>


    然後她就放棄遺跡探索,當了哨兵,每天工作完就醉生夢死,將前麵二十年沒能享受的快樂全部補回來。</p>


    但是……</p>


    迪路歌又從褲袋裏拿出一個小酒瓶,咕冬咕冬喝了幾口,臉上就泛起紅暈,意識變得暈乎乎的。</p>


    “啊。”她呼出一口酒氣,懶洋洋地癱在椅子上。</p>


    “還是想在遺跡裏喝酒,然後再吃一碟炸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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