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充斥著星輝的光柱衝天而起,照亮了半邊陰暗的天空。


    光柱正下,裂穀已被轟開,王升臨空盤坐,滿頭長發不斷飄蕩,身上的道袍也持續在鼓蕩。


    鍾鼓聲,誦經聲,仙樂奏鳴聲,風嘯聲,在天地間交替回蕩。


    光柱周遭出現了一道道身影,先是有仙子飛天,而後有金甲戰將四處廝殺。


    忽而又見一片片祥雲憑空飛來,伴隨在這道光柱周遭,而後朝著王升緩緩壓下……


    此時,王升卻無暇得見自己引發的異象。


    吞下了那顆‘九轉’級別九元凝道丹的瞬間,他的元神、真靈、意識,已墜入了一片星海之中。


    ‘你來了。’


    一聲頗為溫和的嗓音在前方傳來,王升順著聲音找尋,見到了那個站在無邊星空旁的熟悉身影……


    ‘帝君?’


    那人回過頭來,一張堅毅的麵容,嘴角帶著的少許笑意,確實是王升曾在一塊塊道痕中,遠遠近近見了一百零八次的紫薇帝君。


    王升想到了什麽,又忙道:‘老師,弟子來了。’


    ‘過來吧,這裏歲月停滯,我能與你多說些話。’


    紫薇帝君輕笑了聲,對著身旁一點,一點點星輝飛來,凝成了兩隻座椅,一隻矮桌。


    王升意識稍微一動,自己就離著紫薇帝君越來越近。


    但此時,他心底的那份感覺也越發真切——自己此時所見的這位紫薇大帝,並非道痕,並非大道印記,也並非是那些道痕拚湊而出的完整星辰之道化身。


    他似乎,是真正的紫薇帝君,像是……


    一縷孤魂。


    王升行了個上古時通用的晚輩禮,而後在旁入座。


    他本想對帝君說句感謝的話,作為這次聊天的開始,但紫薇帝君在入座後,卻先輕歎了聲,用古調對王升道:


    “抱歉,傳了你道承,卻要你一直在我留下的陰影中修行,也給了你太多框架。”


    王升一怔,隨後便啞然失笑,低聲道:“老師您給弟子的已是無上道法,弟子心底感激您還來不及。”


    “不必非要稱我老師,我可不想在純陽子那邊奪弟子,”紫薇帝君笑著回答了句,憑空攝來兩隻酒杯,又拿出了一隻玉壺,慢慢倒酒。


    這時,紫薇帝君那張剛毅的麵容上,線條漸漸糅合了許多,也多了幾分疲累。


    他似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老去,可王升定睛一看,又似乎沒有變化。


    “帝君,您背負的東西,是不是太多了。”


    “有些東西總要有人來背負,”紫薇帝君苦笑了聲,“就如同,大道定下了一切事、理、律,卻總要有生靈去實現。”


    王升麵露思索,帝君這句話卻蘊含了諸多道理。


    “你今後有何打算?”紫薇帝君道,“你能見到我這一縷魂魄,應當是要邁入長生境了。


    看此地你劍意所布置而出的星空,我的道承你也已經邁入了門庭,今後就是慢慢領悟了。


    本君並不想強迫你什麽,你也應該多多少少知曉了有關天庭之事……”


    王升一怔,看著眼前這位侃侃而談的紫薇帝君。


    他並不知道自己之事?


    莫非,這真的隻是帝君寄托在星辰大道上的一縷孤魂,特意在自己傳人長生時,現身相見?


    王升心底略微感覺有些無奈,紫薇帝君也察覺到王升心境的變化,看著王升,靜靜等他開口。


    直接說——


    帝君,我是聖靈,現在已經得到了半數天庭仙神的支持,隨時可以再次起事。


    這般帝君會有哪般念想?


    這一縷孤魂,應當撐不了太久,隨著自己接納星辰大道,也要被自己從這條大道上擠出去吧。


    王升心底一顫,卻將心底這些念頭都壓了下去。


    他笑道:“既然學了帝君您的道法,自然要聽帝君安排。”


    “若讓我來安排,你便找個僻靜之地安靜修行吧,”紫薇帝君輕輕一歎,言道,“在北天域中,有幾處不錯的世外桃源,你可去找尋一二。”


    王升注視著這位帝君的側臉。


    此前,他也跟幾塊道痕殘片這般聯係過,但此時……


    王升突然想到了什麽,忙道:“帝君,您這一縷殘魂可否多撐一段時日?


    弟子因緣際會得了一顆絕天丹,或許可讓帝君再次補全……”


    “算了吧,”紫薇帝君雙目之中流露出少許星光,輕聲道,“我當年便是一心求死,如今更是不願苟生。


    你可知,世上最煎熬之事如何?”


    王升沉吟兩聲,道:“對弟子而言,恐怕是自己親近之人遭厄卻無法挽救。”


    “不錯,這其實也是我心底最為煎熬之事。”


    紫薇帝君看向了前方星路,目光略微有些閃動,低聲道:“仙帝隕落時,我在北天域之北征戰異神;


    天庭被攻破時,我在北天域被眾多高手圍攻……


    當我殺回來,舊友已逝,天庭不複。


    數百萬年,我這一生,摯友、親朋、向道之人、追隨之人,一夕之間所剩無幾。”


    “帝君……”


    “後來我才知道,天庭破滅時,我就該逝去了。”


    紫薇帝君低頭看著自己的掌紋,“隻是可惜,最後連我的劍都沒能留住。”


    “帝君,”王升低聲道,“弟子此時雖隻是憑丹藥堪堪邁入金仙境,但帝君若是信得過我,還請真君告知有何心願未了,有哪般仇敵要滅!”


    “心願已無,仇敵太多。”


    紫薇帝君看著王升,嘴邊的笑容越發溫和,“你無須背負這些。”


    “帝君,弟子此時背負的也不算少了,不怕多背一些,”王升道,“弟子是從地修界走出來的,後麵有一顆星辰,十數萬萬生靈。


    弟子從修行之初,就已在帝君您的身後,一步步想要跟隨,一步步想要接近。


    曾幾何時,弟子心底想的,就是成為帝君這般的人物。


    頂天立地,無愧於心,手持青鋒,橫掃無敵。”


    紫薇帝君頓時啞然失笑。


    王升卻是話鋒一遍,低聲道:“帝君,我還是希望您能活下來。


    您此時或許不知,跟你同為四禦的青華帝君,已由生而死,執掌死之大道,如今正在仙聖界一人獨戰數不清的大能大神通者。


    而且青華帝君已經能夠解掉天人五衰,救活了許許多多天庭舊仙神。


    您的部將也就是給了弟子那把玉簫的文曲星君,此刻就在弟子身側……


    這些,不都是您的摯友嗎?”


    紫薇帝君笑道:“青華帝君,已修成了死之大道?”


    “對,不錯,您現在這般情況,青華帝君必然能救活!”王升忙道,“隻要您先在這大道之中撐一段時日,我這邊讓人將青華帝君請來此地。


    而且絕天丹就在青華帝君的徒兒,也就是我道侶手中……


    帝君,您隻要動一動這個心念,定能做到!”


    “你這人,怎得與當年的陛下一般,”紫薇帝君輕笑了聲,歎道,“當年,陛下就是在一棵柳樹下,拉著本要離去的我,那是滔滔不絕、話語不停。


    最後說動我做了他的部將,與他一同征戰仙聖界。


    怎麽,你也要這般?


    哈哈哈……算了吧,我可是識破了你們這些伎倆,再活過來,又是奔波操勞的命途。”


    王升眉頭緊皺。


    “你似乎,並非隻是我大道繼承者這般簡單,”紫薇帝君打量著王升。


    王升凝視著這位麵露倦色的帝君,正色道:“弟子攤個牌,弟子是上古聖靈,被仙聖界一群大能用搜天大陣搜了出來,現在正在被那群大能追殺。


    我身邊也聚集了幾位天庭大能,而且文曲星君數百年謀劃,隻等弟子邁入長生境,就要幹一票大的!”


    “哦?什麽大的?”


    王升看紫薇帝君目中有幾分好奇,頓時抓住機會,言簡意賅講述了斬神計劃。


    不多時,紫薇帝君麵露思索,仔細推演了一陣,道了句:“還是有些風險。”


    “所以,弟子想請帝君您出山……”


    紫薇帝君笑道:“我雖想助你,且對陛下頗有埋怨,但一臣不事二君,你與陛下也有仇怨,此與理不合。


    不曾想,我的大道,會落在聖靈手中。”


    “帝君,我並非是要您……”


    “不必多勸我了,”紫薇帝君注視著王升,目光中帶著少許複雜的神色,“你當真是聖靈?”


    “嗯,”王升點頭道,“本來弟子自己也是不太信的,但搜天大陣都把弟子照了出來,也是不得不認這筆帳了。”


    紫薇帝君又道:“眾仙神可知天庭當年曾算計與你?用歲輪大陣困你生路之事?”


    王升愣了下。


    歲輪大陣?這倒是第一次聽聞。


    “帝君,我倒是知曉了前事,但……地修界周遭的大陣,是仙帝陛下布置的?”


    “你原來還不知此事,”紫薇帝君輕笑了聲,看書ww.uukansh 道:“如此也罷,你如今既是天庭眾仙追隨的新主,這些話雖有損仙帝陛下威名,卻也該告訴你這些。


    陛下確實太讓人失望了。


    陛下這個人,善謀算,跟腳極深。


    他自遠古時應當便是一位先天大能,在上古時出手算計了聖靈,將聖靈困在了那顆蔚藍色的星辰之上,而後在周遭布置了歲輪大陣。


    若非我對陛下的道與氣息十分熟悉,也很難發現那大陣出自誰之手。”


    紫薇帝君話語一頓,又道:“其實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陛下並未逝去。


    他能布置歲輪大道,便是對歲月大道頗有造詣,這已是能與三清老爺正麵對抗的神通,最不濟也能在三清老爺麵前保命。


    但他依然在背後藏著這殺手鐧,哪怕是當年征戰生死存亡時都並未顯露。


    據我所查,仙帝陛下應是謀奪了聖靈的天命與氣運,而後投胎轉生,重頭再修來。


    像陛下這般人物,如何會不知那六麵仙碑上的仙法不能修?


    我甚至覺得……


    如今的仙聖界之亂,無盡星空動蕩,也是仙帝早已謀劃好的。”


    王升眼一瞪,“真假?”


    “隻是感覺罷了,”紫薇帝君搖搖頭,目光之中頗有深意,“但我有時也想問一問仙帝。


    他到底想要什麽。


    為何做了三界之主還不滿意。


    如果我當年捕捉到的蛛絲馬跡是真,那……你可當真要小心些了。”


    王升眉頭一皺,坐在那一陣思索。


    紫薇帝君卻是笑了兩聲,仿佛這些事與自己無關一般,靜靜注視著那邊的星海。


    “星辰,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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