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泰寧侯五少爺陳灝!不,現在還是暫且把他當做顏氏家族的族兄顏寧霄吧。


    睡蓮定定神望去,濃密纖長的睫毛遮掩了她的驚訝:短短幾年,顏寧霄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兒時在成都老宅初見他時,他還是個靦腆少年,因家中困窘,終年出門做客都是一套半舊的襴衫,清秀無比的麵龐中隱隱帶著讀書人的酸氣。


    後來高中成都布政司秋闈第一名解元,顏寧霄成一舉成為意氣風發的成都新貴。那年在五擔山蜀雪軒設芙蓉宴給顏如玉送行時,就遠遠聽到不遠處芙蓉塔上顏寧霄和成都出名的雅妓雪魄姑娘大大方方詞曲相合,儼然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樣。


    而如今的顏寧霄已經沒有那股身處逆境時的酸氣,也沒有初戰成名時的輕浮傲骨。


    他穿著依舊是那身生母容氏親手做的藍布襴衫,但身量高大沉穩了許多;他幾乎收起了所有鋒芒,言行謙和有禮,絲毫不見國子監年輕監生眼裏常見的倨傲自得;氣質成熟,不僅在五位顏氏族兄中有鶴立雞群之感,甚至和睡蓮的幾位堂兄相比也絲毫不遜色,難怪向來以收徒嚴格出名的父親會認他做了學生!


    歲月和家族巨變如一把鋒利的刻刀,將他的心性慢慢雕琢,日臻完美……。


    睡蓮陷入沉思,手中一時脫力,右手瓷勺輕輕一抖,灑出些許湯汁在碗裏,十小姐慧蓮就坐在她的斜對麵,見她席間失儀,便抬了抬下巴表示不滿:哼,連隻調羹都拿不穩!有什麽資格做我的嫡長姐!


    采菱眼疾手快,迅速取了帕子抹去飛濺在桌布上的湯汁。


    ——可是睡蓮碗裏是一道什錦甜羹,湯汁滴在大紅台布上,帕子可以抹掉湯汁,但是絕對抹不去殘留的汙漬!


    睡蓮因在沉思中,對場麵猶然不覺,采菱大急。


    這時,坐在睡蓮右手邊的七小姐怡蓮掏出帕子來擦拭嘴唇,左手胳膊肘似乎不經意間碰了碰睡蓮的右手手肘。


    睡蓮一驚,從沉思中醒來,赫然見到了大紅桌布上飛濺的幾滴湯漬,而且還有抹過的痕跡,頓知是自己席間失儀了。


    唉,在鬆鶴堂靜養了幾日,沒有繼母姐妹的“騷擾”,自己也開始放鬆打盹了,這樣不好,很不好。


    睡蓮不動聲色,將瓷勺放進湯碗,借著衣袖的掩蓋,打算偷偷將湯碗連同碗下的瓷碟挪動一寸,以遮蓋這幾滴湯漬。


    ——不過,慧蓮可沒打算這樣放過睡蓮!自打她隨著舅母楊大太太回到府裏,先是發現母親顏色憔悴,神情哀怨,短短一月不見,居然像是老了好幾歲!


    奶娘裘媽媽偷偷告訴她,是九小姐設計使得母親受辱罰站,如今管家大權被幾個嬸娘分了。而後舅母楊大太太在九小姐生日那天說了句“鄉下地方盛行戴兩個項圈”,幹脆被睡蓮狠狠駁斥,鬧得顏府上上下下都怪舅母說錯話,看不起顏家祖宗!舅母在濟南是多麽厲害風光的人啊,卻生生被這個嫡長姐逼得丟了臉麵!


    哼!如今可是報仇的大好機會!慧蓮眼珠兒一轉,先是輕咳一聲,吸引諸位姐姐妹妹的注意,而後大聲道:“九姐姐!你要小心衣袖哦,袖子就要擦在湯漬上了!”


    睡蓮一頓,收回了手——此時若將碗碟遮住汙漬,這就坐實了自己心虛遮掩。不如徹底放開,借著機會探探各位姐姐妹妹的真實想法。


    席間六個小姐的目光齊聚睡蓮桌前大紅台布上的幾滴汙漬,臉色各有各的精彩:


    因年齡最大,坐在小姐席麵主位的三小姐品蓮目光如炬,似乎要把汙漬灼燒一個洞來!然後責怪的看著睡蓮,似乎在說:大過年的,又有外人在,你這樣冒失失的,丟不僅是你的臉,還有我們這幾個顏姓女兒的臉!


    四小姐青蓮坐在品蓮左手第一位,她其實早就看見睡蓮失儀,但是她可不願意出頭惹了這個最不好對付的嫡長女!所以她隻是看了一眼汙漬,而後飛快將目光收回去,轉而看向品蓮,那意思是:你是長姐,我就看你的了!


    七小姐怡蓮坐在品蓮右手第一位,她早已經提醒過睡蓮,可看來還是晚了,席間自己是老三,又是庶出,還是莫要再管閑事了。


    念於此,怡蓮夾了塊花雕蒸鰣魚,對身後給自己布菜丫鬟湘月使了個顏色,湘月會意,默默站著不動,怡蓮舉筷,細細挑去根根魚刺——按照這個速度,在她挑完魚刺之前,汙漬風波應該已經結束了。即使沒有,怡蓮暗想:我可以再夾一塊魚肉慢慢挑刺嘛。


    王素兒坐在品蓮的左手第二位置,她見睡蓮出錯,心下著急,恨不得席間失儀的是自己!可這該如何是好?!光天化日之下,我如何替睡蓮表妹遮掩呢?


    琪蓮年紀最小,所以奉陪末座,她隻是瞥了一眼坐在右手邊的睡蓮,而後挪開目光,垂首默默吃著食碟上的吉祥如意卷,這如意卷不耐吃,幾口就沒了,身後的布菜的奶娘又是個沒眼色的,沒及時布菜。


    琪蓮卻也不慌,學著七姐姐怡蓮的樣子自己夾了一塊鰣魚慢慢挑起魚刺來!


    睡蓮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暗暗誇道: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張嬤嬤說十一妹妹將來恐怕是個有造化的,果然是慧眼識英雄啊!


    琪蓮的奶娘卻是個糊塗的,見自家小姐夾了鰣魚,便咋咋呼呼說道:“我的好小姐喲,若被魚刺卡到了,老奴可擔待不起!來來來,還是讓老奴給您挑魚刺吧。”


    噗!眾人皆倒!這奶娘也太沒眼色了!直接捅破了窗戶紙!將暗箭轉變成了明刀!


    這一下,輪到七歲多的琪蓮大急了:奶娘這麽一嚷嚷,九姐姐會不會責怪自己啊?我——我可是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啊!嗚嗚!


    哈哈,真是半路殺出了程咬金!十一妹妹做了替罪羊!慧蓮幸災樂禍,幾乎要笑出聲來。


    品蓮拿住把柄不願放手,定要睡蓮出個醜,以彌補自己得到不到“大聖遺音”古琴和“玉台金盞”水仙花的遺憾!


    所以品蓮端了端身子,擺出顏府長姐的架勢來,眼睛盯著琪蓮、話卻直指睡蓮,說道:“十一妹妹要小心了,今日是除夕夜宴,從明兒起,你就又長了一歲,莫要像你九姐姐那樣冒冒失失的,沒得被人說我們顏家的女兒沒教養。”


    “知道了,妹妹一定注意。”琪蓮糯糯道,臉色通紅,因年紀小,驀地被長姐訓斥,眼淚在眼眶裏直轉,幾乎要滴出淚來!


    就在十一小姐琪蓮快要哭出來時,坐在右手邊的睡蓮往前坐了坐,身體稍微一傾,遮攔住了品蓮刀子般冰冷鋒利的目光!


    睡蓮將琪蓮護在身後,讓幼小的琪蓮有片刻喘息整理情緒的機會。


    小姐的坐席氣氛倏然緊張起來,一觸即發!


    青蓮和慧蓮樂得坐山觀虎鬥。


    素兒臉色發白,目光在品蓮和睡蓮之間流轉,隨時準備做和事老說好話。


    怡蓮低頭挑著魚刺,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席麵的衝突。


    琪蓮心下稍緩,硬生生將淚珠兒憋了回去!她奶娘是個蠢人,但是最疼琪蓮,見琪蓮心情不佳,便舀了一碗她最愛喝的七翠羹,哄她喝下。


    品蓮一愣,然後和睡蓮對視,淡淡道:“怎麽了?難道我說錯了?妹妹們出了差錯,難道我就不能提點幾句?!”


    睡蓮淡淡一笑,目光越比三九天的北風還要寒冷刺骨!霎時將品蓮的氣焰壓了下去!


    “三姐姐年長,學識見識自是不凡,那裏會錯了呢,隻是——。”睡蓮將琪蓮麵前放著鰣魚的菜碟拖到自己麵前,舉起烏木包銀的公筷將魚刺一一挑去,確定隻剩下魚肉後,才推回到琪蓮麵前,視線在席間環視一圈,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品蓮身上,慢悠悠說道:


    “隻是啊,妹妹覺得,這樣做才更合適一些。琪蓮妹妹喜歡吃鰣魚,但年紀小,一不小心就會卡住魚刺。我做姐姐既擔心妹妹傷了喉嚨,又不忍見妹妹舍棄心愛的食物,所以伸手幫琪蓮妹妹一把,怎麽?三姐姐覺得這麽做不對麽?”


    眾人皆一震,這——睡蓮體貼的幫助琪蓮挑去魚刺,品蓮嚴厲訓斥和她一比,便落了下乘——何況今晚是大年夜,是最要體現大家庭和諧團圓的!


    這時,琪蓮突然棄了七翠羹,改吃睡蓮挑好魚刺的鰣魚,幾口下去,琪蓮真誠的向睡蓮道謝,大聲道:“謝謝九姐姐!鰣魚很好吃呀!”


    琪蓮很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王素兒和怡蓮都鬆了口氣,青蓮和慧蓮很失望:好戲沒看成,反倒顯得自己做姐姐的不關心妹妹,須知十一妹妹琪蓮是年紀最小的。


    品蓮氣得幾乎要吐血,瞳孔驀地一縮,“你——你們!”


    隔壁席麵以顏老太太為首,坐著楊氏、莫氏、柳氏、沈氏妯娌幾個。


    小姐席麵的動靜傳到這邊,顏老太太皺皺眉道:“那邊是怎麽了?”


    一直用眼角餘光冷眼瞧著鴻門宴的彩屏收回了目光,笑著回道:“六個姐姐爭著給十一小姐挑鰣魚的魚刺呢。”


    顏老太太內心明鏡似的,淡淡笑道:“很好很好,這些女孩子們果然進益了,知道疼愛小的。都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其實做老大的就是要先疼小的,做小的才能恭敬大的。”


    柳氏附和一句,笑道:“母親說的很是,我瞧著素兒就是個好的,睡蓮靜養這幾日,素兒天天陪著她說話解悶,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統統搬到碧影齋裏。睡蓮那裏吃得下那麽多,反倒是伺候她的丫鬟們得了便宜,個個吃得都胖了一圈呢。”


    聽柳氏誇自己的親外孫女王素兒,顏老太太立刻高興起來,道:“在成都的時候,她們表姐妹就互相照應,像一對親姐妹似的,兩個都懂事,兩個都是好孩子。”


    柳氏一笑,也跟著說起了成都舊事,其他三個妯娌見顏老太太開心,也跟著說笑起來。


    這廂品蓮窘迫無比,想要說點什麽挽回顏麵,卻被身後丫鬟踏雪掐了一記腰間的軟肉以示提醒!


    別無他法,品蓮幹脆借口更衣,離席出去透透氣。


    年夜飯漸入尾聲,散席後齊聚鬆鶴堂守歲,到了子夜放煙花炮竹,子女們給顏老太太磕頭行大禮賀歲……。


    一切完畢,已到淩晨,眾人各自回院休息,準備大年初一拜年。


    九房大院裏,沈氏冷著臉聽完琪蓮斷斷續續的講述,氣得嘴唇發白,她心疼的抱著琪蓮,委屈的對同樣麵色不佳的顏九爺說:“咱們雖然是老小,可是那品蓮算是個什麽東西!一個歌姬養的女兒有什麽資格說咱們寶貝閨女沒有教養!如今淮南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她搖身一變成了嫡出——可是嫡出又怎樣?!”


    “她是大伯父房裏的孫女,顏府卻是咱們老太爺一房的產業!按道理說,莫氏一房早就該搬出單過了!如今她們母子四個腆著臉住在顏府就算了,還敢擺出架子教訓琪蓮!琪蓮可是顏府貨真價實的孫女……。”


    芙蕖苑,華年居。


    莫氏望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問道:“你可知錯?”


    品蓮淚流滿麵,從小到大,她從未被罰跪過!品蓮梗著修長白皙的脖子道:“女兒不服!”


    “你可以不服九丫頭——但是,你不能不服命!”莫氏眼裏滿是失望和心疼,說:“你今晚差點害死自己知不知道?到了春天你就十五歲及笄了,母親一心想你嫁個好人家,有富貴,有權勢,不用像母親這樣一輩子仰人鼻息。”


    “可是你今日所為,完全沒有一房長姐風範,被慧蓮青蓮一挑唆,就失了分寸,亂了陣腳!你這個樣子,如何能坐上豪門貴族當家主母的位置!”


    品蓮哽咽道:“那裏是我的錯?是九丫頭席間失儀,我教訓一下能有什麽錯?都說長幼有序,嫡庶有別,我即是長姐,又是嫡出,我為什麽不能教訓她?!憑什麽父親會偏愛這個連勺子都拿不穩的九丫頭?!”


    莫夫人大怒:“你到如今都沒找準自己的位置!也沒有看清自己的方向!我養你教你!你卻盯著一點小事不放!簡直是本末倒置,蠢不可及!”


    品蓮跪著膝行到莫夫人身邊,抱著母親的大腿哭道:“那裏是小事?九丫頭是個最難對付的!都說她生母是被您逼死的!如今她回到府裏,還不知會用什麽齷齪的法子報複母親啊!楊氏的處境您是最明白不過的!女兒今夜冒險出頭打壓她,還不是為了母親——嗚嗚!”


    莫夫人聞言,用力捂住品蓮的嘴巴,平日裏嫻靜優雅的麵目瞬間扭曲猙獰!


    “誰跟你說的?是誰告訴你的?!”莫氏渾身發抖,低聲吼道:“顏家書香門第,最重臉麵,如何會容忍妾室逼死正室?你這個蠢貨!別人怎麽說你都相信?!”


    “你知不知道,當時九丫頭的生母魏氏必須要死的!魏氏再無能,她也是高高在上的正室!顏老太太絕對不容許妾室騎在正室頭上!我——我是被逼無奈,做了替罪羊,白白背負著逼死正室的罪名啊……!”


    作者有話要說:莫氏一房開始了艱辛曆程。大家表問我睡蓮長得像誰了,下一章一定揭曉答案。


    圖一是那道花雕蒸鰣魚。張愛玲有句很經典的話,說人生有三恨,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未完!所以,大家可以理解尾毛蘭舟會寫鰣魚那麽多刺了。。。


    其實蘭舟隻吃過一次鰣魚,話說,覺得沒有書中描寫那麽好吃。。。。。。。


    圖二是五服孝期,因有讀者反應搞不懂古代五服是腫麽回事,什麽人該守第幾等孝期間,古文又看的不明白,所以蘭舟把這章五服圖貼上來,大家比對一看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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