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年八月初一


    今天“張善人”又到佛堂來看我,他問我:“金蓮,三年的期限就要到了,想好嫁個什麽樣的人家了嗎?如果你不想離開我們張府,我可以另行安排,不過你一切都要聽我的。”


    由於“張善人”最近的行動怪異,我從奇怪而轉向有幾分害怕,卻又不敢說,也不得早點離開他們家。於是我也隻好假裝恭敬地說:“老爺夫人對我這麽好,我想我在老爺家也習慣了,外麵的人肯定不會這樣對我,我也舍不得老爺夫人,我就留在府裏,侍候老爺、夫人一輩子!”


    “張善人”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我就等你這句話了!要是夫人向你問起,你期限滿了要去哪裏時,你也這樣回答夫人,我不會虧待你的。”


    我好生奇怪,我的回答有這麽重要嗎?能決定我的命運嗎?這下我後悔剛才言不由衷的回答。我下決心一定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夫人。


    甲午年八月十五日


    這幾天,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盤算著怎樣向夫人說我的想法。翻來複去,也想出一些臨時回複的辦法。


    我知道,今天是小姐三周年的祭日。去年、前年的今天,夫人都到佛堂來拜祭,上幾柱香,燒些冥紙,而奶娘還要另帶一竹籃的冥器焚化,今年肯定也會如此。


    今年我要誠心誠意地為小姐念經超度,再不是“小和尚念經,有口無心了”!因為今年的八月三十號以後,我就不再在此被強迫作替身做自己不願做的事,今後也沒有再在這種正式的地方為小姐念經超度的機會了!小姐在世時,對我那麽好,又教了我很多東西,我也該為她做做我能做的事,記得小時候,父親經經常告訴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打定主意,今天我比平時還早起來,很虔誠地念經,一板一眼地、有節奏地敲著木魚,等著夫人和奶娘的到來。


    說實話,我是去年的今天見過夫人,匆匆一別,又是一年。而奶娘是過年時見過,也有半年多沒見,所以能看見她們,我心中也是很高興的。


    到時候,奶娘扶著夫人果然來了。夫人也像前兩年一樣,上香,燒紙,拋灑一大把眼淚,完了,卻沒有走。抬椅子過來讓夫人坐下後,奶娘說:“金蓮別念了,夫人有話要問你。”


    我低頭站在夫人麵前。我知道夫人是名門望族之後,一副端莊、不苟言笑的樣子,她年輕時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小姐就很像她母親,雖然長得很美,但也是凜然不可親近的樣子。我們府裏的丫環,還包括小姐的幾個丫環,都有些怕夫人,說真的,我雖是小姐的貼身丫環,知道小姐的冷若冰霜隻不過是她保護自己的武器,我不怕,但我卻怕夫人。再說到張府這麽多年,也沒正經與夫人正麵對過幾句話。


    夫人說:“金蓮,你抬起頭來,我看看!”


    我便聽話地抬起頭來。


    夫人歎口氣對奶娘說:“唉!女大十八變!金蓮這丫頭出落得連我都快認不出來了!要是換身好衣裳,還真有幾分標致!”


    奶娘說:“夫人說的是!不過大半年前我來過,那時金蓮可不像這般滋潤!臉色不好,穿的又是破舊的僧袍,倒看不出她有什麽特別!今天換了件特製的衣服,顯得出身段。我也聽說飲食上不像過去,湯水保養,水色也就出來,難怪。”說到這兒,看了看夫人,馬上止住了。


    我不知道她們對話的真正意思,不過我知道夫人一定要問我從佛堂出來後的打算,所以我靜靜地站著等待機會。


    夫人說:“金蓮哪,我知道我女兒在丫環中與你最合得來,再說你為她轉世投胎找個好人家,當了三年替身,也算對得起她。你有什麽要求,說出來,我會盡量滿足你的。你對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想留在我們府裏?”


    我想機會來了,趕快爭取夫人的同情和支持,才有機會離開這個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地方。


    於是我跪在夫人麵前,流著淚說:“夫人,您看我都19歲了,都成老姑娘了!我想你和老爺答應過我,三年替身滿了,就讓我出府,夫人,您就發發慈悲,幫我選個平常人家嫁了吧!我不求這個人家是否有錢,我隻要人品好,年歲相當,那就算我沒有白白替小姐當了這三年替身了!請夫人成全我吧!我在這兒磕頭了!”我真的磕頭了三個頭。


    夫人說:“金蓮,不要跪了,我會盡我的力量幫你!”轉頭對奶娘說:“這丫跟了我女兒幾年,多少有幾分像我女兒,我就知道她不會貪圖榮華富貴的。看在我女兒的份上,我也要幫幫她。”


    奶娘說:“唉,這丫頭命苦,還不知她逃得過這一劫不!看她自己的主意吧!要是夫人盡心盡力也幫不了她,那也是天意了,隻有聽天由命吧。”


    夫人奶娘走了,我仍呆呆站在那兒,一頭霧水,實在不知道又有什麽厄運要降在我頭上,老爺夫人的話含含糊糊,是不是要悔約,不讓離開張府,不讓我嫁出去,據我所知,張府還沒有把丫頭留成老姑娘不讓嫁的先例,那麽又是什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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