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雨滂沱。


    凱爾森·亞頓蜷縮在由石塊和木頭搭成的破爛房屋裏,渾身濕透。他看著外麵連成線的雨,感受著頭頂不斷滴下的水珠,麵容呆滯,神色一片灰暗。


    早在很久之前,他就曾預想過任務失敗後的下場。但無非是死亡、或者頂多在臨死前受到些折磨罷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因為在當時,與違抗上麵命令要付出的代價相比,預想中的結局完全可以接受,所以他便來了,來到了這個據說是大魔導師瓦倫丁的領域空間裏,並成為那位萊因哈特皇子的仆從。


    結果任務真的失敗,他的投毒行為被發現,並被剛成立不久的護衛隊抓了起來。


    在被抓住的那一刻,凱爾森就已對這個世界做出了告別,並且認為自己能夠從容赴死,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完全打破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同時……也是噩夢的開端。


    ……


    那天,萊因哈特皇子把凱爾森帶到了自己的房間,然後把那碗下了毒的湯遞到了他的嘴邊。


    “喝下去。”


    凱爾森聽到了這樣的話。


    他抬起頭,看到這名皇子正不帶任何感情地俯視著自己,神色中充滿了冰冷,但與此同時,似乎也有著幾分好奇。


    凱爾森想要拒絕,即便要死,他也不會選擇這種毫無骨氣的死法。但萊因哈特皇子畢竟是一名強大的魔法師,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凱爾森隻是被後者捏住了喉嚨,就不受控製地張大嘴,被大口大口地灌下了毒湯,直到他把一整碗都喝完為止。


    凱爾森知道,自己死定了。因為交給他毒藥的接頭人曾告訴他,這種無色無味的劇毒,哪怕投進一條奔湧的河流裏,下遊一公裏外的人喝了一口水,都會被毒死。而他直接把一整包放進了一鍋湯裏,現在又喝下去了一整碗,下場自然不必多說。


    果不其然,僅僅五秒鍾後,凱爾森就感受到腹部傳來的一陣絞痛,額頭上幾乎一瞬間就布滿了冷汗。緊接著,由於刀絞般的痛苦,他在地上如蝦米一般弓著身子翻滾,同時發出歇斯底裏的大喊,拚盡全力想要抓住什麽東西。但萊因哈特皇子隻是冷冷看著他,並在他想要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把他一腳踢翻……在這之後,他就暈了過去。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凱爾森認為,自己終於可以解脫了。


    可沒想到,仿佛隻過了一個瞬間,他就再次醒了過來。


    凱爾森發現,自己依然躺在地上,滿頭大汗,可肚子不疼了,甚至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不適。他再次抬頭,發現萊因哈特皇子正在很近的距離盯著自己看,那雙眼睛似乎要把自己吃掉。


    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害怕地想要蹬腿後退,而就在此時,萊因哈特皇子開口了。


    “現在,你有哪裏不舒服嗎?”


    這名年輕的皇子語氣很平和,仿佛剛才喂自己喝下毒湯的不是他一般。


    被恐懼支配了大腦的凱爾森幾乎沒有思考餘地,用力搖頭,現在回想起來,這或許是他這輩子做出的最蠢的決定。


    因為下一秒,萊因哈特皇子的手掌上就激發出一道風刃,用力劃過了他的脖子。他先是感到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然後看到了自己仍然坐在原地、但已經沒有了頭顱的身體。


    很顯然,萊因哈特皇子上一秒還在發出關切問候,下一秒就用魔法把他的脖子砍了下來。


    而接下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凱爾森下意識想要保護自己的腦袋,結果發現自己依然可以支配身體。他那無頭的身軀手舞足蹈,瘋狂捂著從脖子斷口處噴湧出的血液;與此同時,他的頭顱依然在發出不受控製的喊叫,但由於喉嚨失去了和肺部的聯係,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萊因哈特皇子,似乎也被這樣的場景給嚇到了。


    這名皇子就像兔子一樣跳起來,遠離了凱爾森的無頭身軀,退到了房屋的牆角,用充滿驚懼的目光看著這一切,同時似乎也在等著凱爾森斷氣。


    但凱爾森還沒有死,事實上,他完全不覺得自己頭斷了之後有多難受,因為痛覺已經消失,反而是驚恐支配著他的大腦。


    但他當然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和腦袋都已經分家,無論自己剛才為何沒被毒藥毒死,現在都已經徹底沒救。哪怕自己現在暫時還沒死,但也隻是回光返照,用不了多久,依然會一命嗚呼。


    然而,就在這種想法的籠罩下,凱爾森看到了終身難忘的景象——無頭的身體忽然停止了噴血,隨後斷口處緩緩長出了一根肉芽。它越來越大,越來越圓,最終長到了一個頭顱般大小,並且塑造出了耳朵和頭發……以及五官。


    凱爾森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自己的臉!


    在他的頭顱的注視下,斷了頭的身體,長出了一個新的頭顱!


    再下一秒,凱爾森忽然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踢了一腳,眼前的景象忽然飛速變化,他的視角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上。他下意識往地上看去,隻見除了一地的血之外,地上還靜靜躺著自己那顆仍然冒著熱氣的人頭;它睜大雙眼,保持著驚恐的表情,卻已經不會動了,仿佛已經徹底死去。


    “我……居然還活著?”


    凱爾森低頭看著自己的軀幹和雙手,小聲喃喃道,身體控製不住地發出顫栗。


    他很害怕。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求助般看向牆角的萊因哈特皇子,隻見後者比自己好不到哪裏去,正用力扭過頭去,仿佛刻意避自己的視線般。


    凱爾森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該怎麽做,他隻想離開這個見鬼的地方,他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不敢去看地上“自己”的腦袋,跌跌撞撞就要出門,但就在即將碰到門口時,卻被衝上來的萊因哈特皇子抓住,推倒在了身後的血泊中。


    與此同時,他聽到了萊因哈特皇子失魂落魄般的聲音:“不,你不能出去,你哪裏都不能去……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否則就全完了……我明白了,瓦倫丁肯定是故意的……原來這就是他的陰謀,哈哈……他想要讓我難堪!”


    直到這時,凱爾森終於意識到了什麽,也想起了關於瓦倫丁的領域空間的那些傳聞。據說,這裏是聖彼得魔法學院的新生們用來試煉的地方,而他們在這裏可以豁出性命與強大的敵人戰鬥,因為在這裏,他們或許會受傷、會疼痛,但絕對不會死亡。


    因此,自己能活到現在,以及剛才一係列匪夷所思的現象,是因為瓦倫丁大魔導師的領域空間裏,不允許有任何人死亡?


    對,就是這樣!


    下一個瞬間,凱爾森覺得,他或許有些理解萊因哈特皇子會感到驚恐的原因了——如果“不會死亡”是空間法則,那麽無法被殺死的不光是自己,而是希望鎮的每一個人!


    而當一位強大無比的魔法師再也無法用魔法殺死任何人時,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引以為傲的魔法,已經失去了震懾普通人的能力。


    這樣一來,魔法師和普通人之間,又有什麽本質區別呢?


    但就在凱爾森覺得事情即將迎來轉機時,他發現萊因哈特皇子來到了自己麵前,臉色猙獰,瞳孔發紅,並用手指向自己。


    “可惡的家夥,從現在起,我要你永遠閉上嘴——失語術!”


    緊接著,一陣元素光芒衝進了凱爾森的鼻腔,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傳來一陣輕微疼痛,接下來,他便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但這樣的狀態隻持續了不到十秒,他凱爾森便感覺到喉嚨一陣清亮,失語術的效果消失了,隻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繼續說話。


    凱爾森臉上露出了狂笑。他明白,事已至此,自己再也不用害怕眼前的皇子了,因為任他用多麽高強的魔法攻擊自己,自己最終都能恢複如初。他股足了勁,打算衝出房間,把這件事情告訴所有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這個秘密被分享出去後,那些臣服於萊因哈特的人是否還會對他保持敬畏……但,他終究還是低估了普通人與魔法師之間的實力差距。


    這種差距,並非一個“不死之身”就能彌補。


    萊因哈特皇子如同提起一隻小雞一樣把凱爾森抓住,並用元素之力束縛了他,讓他動彈不得。隨後,凱爾森再次被剝奪了說話的能力,但這次,萊因哈特皇子選擇了另一種方法,沒有用魔法直接損傷他的喉嚨,而是往他的嘴裏塞了一團破布;這樣一來,即便他身體完好無損,也徹底沒有辦法開口了。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凱爾森不想再去回憶。


    ……


    萊因哈特皇子把凱爾森五花大綁帶到廣場上,並召開了第二次公民大會,宣布了凱爾森刺殺他的事情,同時表示自己寬宏大量,不願殺生,但也不允許希望鎮有這種害群之馬存在。


    為此,這名皇子提議,將凱爾森放逐到這片空間最邊緣的森林深處,並在那裏用魔法禁製劃出一塊專門讓他生存的區域,永遠不允許他出來。為了彰顯自己的公正開明,皇子還為此做了個投票,結果自然是近乎全數通過,讚成流放。


    於是,會議結束後,凱爾森就被萊因哈特皇子親自帶著騎士團押送到了那片位於森林最深處、緊貼著空間邊緣的地帶。


    後者於地圖上選定了一塊半徑五百米的區域,並在區域邊緣布置了阻擋一切進出的元素法陣,做完這件事後,萊因哈特皇子單獨留下,並親手解開了凱爾森的束縛。在重獲自由與聲音後的同時,凱爾森就用吃奶的力氣朝著遠處的森林發出了大吼,內容正是他所經曆的一切,但萊茵哈特這次沒有阻止他,而是用得勝者的表情俯視著他。


    “別再叫喊了,就和白天在房間裏一樣,我早就布置了隔音結界,你喊得再大聲,外麵的人也不可能聽到。這就是你和我之間的差距,即便無法殺死你,結果也沒什麽不同。你就在這裏自生自滅吧——順帶一提,我檢查過了,這裏沒有食物。”


    當時,凱爾森還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沒過多久,萊茵哈特就和他的隨從們離開了這片森林,仿佛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了凱爾森一個人。


    ……


    流放第一天,凱爾森用收集到的材料蓋了一座簡易房屋,這個過程中,順便還找到了一些蟲子和小型動物,心想這不是就有食物嘛。


    夜晚,一整天都沒有進食的他很餓,在克服了心理障礙後,他終於把蟲子們生吃了下去。雖然很惡心,但他至少恢複了一些體力。


    流放第二天,凱爾森再次深陷饑餓,但在這片區域苦苦尋覓半天,也隻有很少食物。為了填飽肚子,凱爾森開始吃一些樹葉和植物根莖。


    流放第三天,昨天吃下去的東西無法消化,導致凱爾森腹中時不時傳來痛楚,排泄的時候更是痛不欲生,但與之相比,饑餓感更加要命……


    流放第四天,凱爾森隻能躺在床上等死,饑餓帶來的虛弱讓他舉步維艱。但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根本就不會死亡。


    流放第五天,凱爾森的身體狀況始終維持在一個極為痛苦和虛弱的狀態,到了這種時候,他甚至已經覺得死亡成了一種奢望,持續且持久的饑餓感是如此折磨,他真想眼睛一閉再也無法醒來。但是,就在瀕臨絕望之時,他猛然發現,食物、大量的食物、大量可再生的食物,或許……就近在眼前!


    那就是自己。


    終於,他掙紮著爬起身,找來一塊尖銳的石頭,用盡全力砸斷了自己的手臂,貪婪地吮吸著流出來的每一滴血,然後像野獸一樣撕咬著皮肉……


    ……


    現在,距離被流放已經過去了十來天,凱爾森已經不再被饑餓困擾,而他的眼神中卻也失去了大部分光澤。在他的身邊不遠處,有著一些森白色的骨頭和腐爛的人體組織,那些都曾經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吃掉了一些,剩下的殘渣被隨意丟棄。


    他看著滿天的大雨,思考幾乎停滯。


    在他看來,像現在這樣行屍走肉般活著,或許便是自己的歸宿。


    ……


    不知過了多久,雨停了。


    凱爾森忽然間注意到,不遠處的密林中,似乎閃爍著若隱若現的光澤。


    許久後,他確定那不是幻覺,終於鼓起勇氣,摸索過去。很快,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中,他看到了一個體積不大的鐵匣子。


    這東西……是何時出現的?


    凱爾森看向天空,又看向四周,他確信,在最初兩天的探索中,如果這裏有這樣一個匣子,自己不可能沒發現。


    所以,它是最近才被什麽人刻意放在了這裏。


    但周圍有著萊因哈特皇子布下的元素禁製,森林裏也人跡罕至,可以排除是“希望鎮”的居民把它送來的可能性。


    而聯想到這裏是那位據說死而複生的瓦倫丁大魔導師的領域空間,那麽,能夠像神明一樣把東西投放到自己身邊的,莫非……就是其本人?


    想到這裏,凱爾森的心髒瘋狂跳動,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匣子裏麵的東西到底是什麽。或許正是那位宛若神明的瓦倫丁大魔導師看到了這裏發生的一切,對自己伸出了援手呢!


    匣子沉重的分量讓凱爾森知道,裏麵一定藏著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他一秒也等不及了,抓起匣子,連滾帶爬回到了小屋,顫巍巍地將其打開。


    映入眼簾的,是好幾本厚重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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