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張立平的內心中也很想從此就同兩位至親一起,呆在這個世外桃源一般的小村莊中,遠離世上那些勾心鬥角,就這麽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然而他的身上實在背負著太多太多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在遠方的WK市裏,還有一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等著他去挽救!


    一念及此,


    張立平不自覺的咬緊了唇,他下意識的握緊了右手,還未完全痊愈的傷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痛楚。


    父親...…請相信我!


    三天後的中午,天高雲淡。天空蔚藍得似一塊藍寶石,澄澈得沒有絲毫雜質,楊老太爺已可以柱著拐杖下地,顫巍巍的走上幾步,趕一趕四處奔跑的家禽,做一些基本的家務活。


    張立平也在不遠處的山岡上,背靠著一株不知道活了幾百年的老樹,下定了走的決心。


    山勢蜿蜒欺負,遠目望去,也是無盡的層巒疊嶂,仿佛大山的勢力範圍囊括了整個世界,張立平卻知道,順著自己腳下的這條黃土小路走上三到四天天,就會踏上鄉上那碳渣鋪過的機耕道,那裏就已可以看得見山巒的邊緣和...….


    石板鎮。


    樹葉嘩啦啦的響,遠處吹來的風散漫的掠奪而過,將大片大片萎黃的葉子揉落下來,張立平這才恍然的意識到,盡管已是初夏的風,卻還是攜了那種獨特凋零的肅殺了。而自己的人生也過完了歡快的春日與單純衝動的夏季,來到了迫切需要收獲的秋天。


    "我要走了。"


    張立平看著正在灶頭邊吹火的外婆,終於鼓起勇氣將這句話說了出來。外婆卻仿佛沒聽見似的,很平靜的依舊拿墨黑的大鐵火鉗撥弄著土灶中的紅燼。


    "我不想走,但必須得走,若是呆在這樣,爸爸的病就永遠都別想治好了。"張立平的聲音已有些哽咽。在這至親的老人麵前,他才會出現難得的真情流露,他才能有一點表達出自身內心脆弱的機會。


    外婆還是不說話,她忽然似被灶堂裏的煙眯了眼睛,忙抬起青布衣袖去擦。張立平看著她花白的頭發,不知怎麽的,覺得心裏實在堵得慌,沉甸甸的很想大聲寬慰她老人家兩句。


    ---------可是他竟無話可說!


    因為他深心中知道,徹底安慰外婆的方法不是語言,而是行動。


    留下來就行了。


    他幾乎要動搖了,但右手心中的傷口忽的惕然一痛,張立平的心中立時又閃現出父親那溫和而疲憊的麵容。"我留下來。"這四個字在心裏口中盤旋良久,卻成了千呼萬喚的無聲。


    "什麽時候走?"


    說話的人聲音沙啞中帶了一股蒼老的嚴厲,張立平回身望去,顫巍巍拄著拐杖立在門口的,正是自己的外公。他不禁道:


    "外公,您的病還沒有完全好,可不能太過勞頓,快去歇著吧。"


    楊老太爺擺了擺手,他的身體衰弱,眼神卻很堅決:


    "好男兒誌在四方,我支持你走,見到你這樣能有出息,我們兩個老人的心也能放得下來,我們會過得很好的,你不用多費心。"


    外婆忽然轉過頭來,抹著眼淚淒聲道:


    "平兒才這麽一丁點大,連華木這等城府的人也被他們算計了,你就忍心讓他一個小孩子出去冒這風險?"


    說到這裏她不禁有些自豪的看了看孫子:"再說就算要報仇,也不急著這一會兒,再說秀兒那樣兒身段也不比城裏姑娘差到哪裏去,她娘已在我這裏隱隱約約提了兩回,照我說,平兒就在這裏成了家,好歹也給張楊兩家留條根下來,過兩年再去辦這些凶險事豈不是更好?"


    張立平不禁啞然,還是第一次以當事人的身份領略到這種包辦婚姻,饒是他已非初哥,聽外婆這麽挑明出來,臉上也有些發燒。楊老太爺忽然劇烈的咳嗽起來,他臉漲得通紅,卻倔強的不要旁人攙扶,氣息稍平,才重重將拐杖一頓道:


    "婦人之見,婦人之見!我孫子天生就該是做大事的料,怎麽能在這荒村子裏將他的前程耽擱了?立平,你明天就走。我老頭子死不了,就在這裏等著你的好消息。"


    一邊是外公,一邊是外婆,張立平置身於這場風浪之中,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麽?但他此時心中的信念此時已堅定非常,因為在二老的對話中,他的心裏生出一種明悟:人生在世,不能隻為自身而活。就一如眼前的兩老,他們此時存在的目的與心願,隻怕絕大多數都在為著後輩人打算。


    張立平要離開的事也保守著相對的秘密,隻僅限於知道他真實身份的親戚們知道,隻是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整整一下午秀兒的房門一直緊閉著,不肯出來見人。一幹人都知道這女孩子心裏有個結,有能力解開這個結的人卻沒有這個心思,有心思來解放這個結的卻沒有這個能耐。


    是夜,張立平也很晚才睡,他還要給外公擬訂走後的藥方,要將種種不確定的因素考慮周全,還要將考慮到此處藥物匱乏的因素,實在是有些難以萬全。好容易設計出了一個相對穩妥的方案,他的心中卻又對這個寧靜的小山村感受到了分外的不舍,就一如遠行的遊子對母親的那種眷戀。好不容易將離愁排遣出心,昏黃的燈火一陣搖曳,秀兒那哀怨的眼神又突兀的出現在了眼前,久久不能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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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別離的情景自然不必再多說什麽,不停抹著眼淚的外婆,堅定若一株佝僂古鬆般的外公都遠送他到了村口,張立平深吸一口氣,嗓子裏卻似被東西窒住了,久久的說不出話來。無論他再怎麽剛強,別離的那種憂傷還是統治住了這個少年的整個身心。


    而張立平卻也沒有再次翻山回到石板鎮,他徑直行到了三天前與祝老大一家分手的地方,在那裏隻等候了半個小時,便花上了二十塊錢搭上了一架翻沙船順流而下,三個小時後,就去到一處有到石板鎮的車經過的鎮子。


    美中不足的是,他被告知最後一班車剛剛才開過,得等明天了。張立平沒奈何之下,隻得在附近尋了一家小旅店住了下來。這個名為太平的小鎮很是袖珍,與他的老家石板鎮比起來,麵積隻怕還不到其的四分之一,不過就寥寥數十家店鋪,兩三處小吃店罷了。


    小鎮的夜晚很是冷清安靜,入夜後不到一個鍾頭,就隻餘下一盞黃黃的燈光挑在小旅館門口,四下裏幾點燈火,不過是一個簡陋的燒烤攤子,兩處做做夜晚客人生意的小香煙櫃而已,除此之外,鎮上連光亮也甚是罕見,隻有四周群山的陰色輪廓逼過來,這正是本省典型的山區小鎮的風格。


    連續勞頓整整一天,吃的大多都是自帶的幹糧,張立平連熱水都難得喝上幾口,他出來的本意著實想尋覓一處館子好好的吃上一頓,隻是看這蕭條模樣,隻怕這個願望又要告吹了。


    正打算隨便在旁邊燒烤攤上叫些東西來吃,夜空裏卻傳來一聲聲節律而沙啞的聲音,這聲音由遠而近,漸漸的清晰,張立平仔細一聽,才分辨出原來是叫賣的喊聲:


    "熱(讀一聲)--------餛飩,熱-------餛飩。"


    這吆喝聲極有特色,它將熱字拖得奇長,餛飩兩字隻是在舌尖上打了個轉,便嫋嫋的散了在夜色裏,而餘音還在四麵的暗裏徘徊,後麵的一嗓子又接踵而至。


    令張立平好奇的是,小鎮竟一下子被這吆喝聲驚醒了似的,接連不斷隻怕少說有二十戶人家亮起了燈,陸續有人端著碗什麽的跑了出來,竟似專門等候著這碗餛飩,吃完了睡覺似的。


    賣餛飩的老板已趁著這工夫挑著擔子走近了來,他前麵擔子挑的是各種作料,生餛飩,碗筷,後麵則擔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鍋,下麵一個輕巧的大號煤油爐子正燃著歡快的幽藍火焰,鍋中的水吐著一陣陣的白霧,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


    不知道怎的,張立平在散發出來的餛飩香氣裏,總是聞到一股很熟悉的氣息,他不禁擠了進人群裏,對老板道:


    我也要一碗。"


    老板是一名年紀頗大的老頭子,滿臉都是深刻的皺紋,一如歲月年輪留下的印記,隻是看著這張臉,給人的印象就是木呐,苦楚的感覺,他無論是收錢,還是開鍋下餛飩,或者是搭配作料的動作,都看似慢吞吞的,但不知怎的,就在這慢條絲理中,一切都是有條不紊的完成了,很是給人以清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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