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積雪融盡,大地已在陽光下漸漸變得溫暖幹燥。


    院子裏的地上,擺著三張藤椅,一局閑棋。


    王動和燕七正在下棋。


    郭大路在旁邊看著,忽而弄弄椅上的散藤,忽而站起來走幾步,忽而伸長脖子去眺望牆外的遠山。


    總之他就是坐不住。


    要他靜靜地坐在那裏下棋,除非砍斷他一條腿,要他靜靜地坐在旁邊看別人下棋,簡直要他的命。


    現在王動的白子已將黑棋封死,燕七手裏拈著枚黑子,正在大傷腦筋,正不知該怎麽樣做兩個眼,將這盤棋救活。


    郭大路一直在他旁邊晃來晃去。


    燕七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道:“你能不能坐下來安靜一下子?”


    郭大路道:“不能。”


    燕七恨恨道:“你不停地在這裏吵,吵得人心煩意亂,怎麽能下棋?”


    郭大路道:“我連話都沒說一句,幾時吵過你?”


    燕七道:“你這樣還不算吵?”


    郭大路道:“這樣子就算吵?王老大怎麽沒有怪我吵他?”


    王動淡淡道:“因為這盤棋我已快贏了。”


    燕七道:“現在打劫還沒有打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哩。”


    郭大路道:“一定。”


    燕七瞪眼道:“你懂什麽?”


    郭大路笑道:“我雖然不懂下棋,但卻懂得輸了棋的人,毛病總是特別多些的。”


    燕七道:“誰的毛病多?”


    郭大路道:“你!所以輸棋的人一定是你。”


    王動笑道:“答對了。”


    他笑容剛露出來,突又僵住。


    那青衣婦人正穿過碎石小路走過來,手托的木盤上,有三碗熱茶。


    王動扭過了頭,不去看她。


    青衣婦人第一盞茶就送到他麵前,柔聲道:“這是你最喜歡喝的香片,剛泡好的。”


    王動沒聽見。


    青衣婦人道:“你若想喝龍井,我還可以再去泡一壺。”


    王動還是沒聽見。


    青衣婦人將一盞茶輕輕放到他麵前,道:“今天中午你想吃點什麽?包餃子好不好?”


    王動突然站起來,遠遠地走開了。


    青衣婦人看著他的背影,發了半天怔,仿佛帶著滿懷委屈,滿腔幽怨。


    郭大路忍不住道:“包餃子好極了,隻怕太麻煩了些。”


    青衣婦人這才回過頭來,勉強笑了笑,道:“不麻煩,一點也不麻煩。”


    她放下茶碗,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走回去,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王動一眼。


    王動就好像根本沒有感覺到她這人存在。


    青衣婦人垂下頭,終於走了,雖然顯得很難受,卻一點也沒有埋怨責怪之意。


    王動無論怎麽樣對她,她都可以逆來順受。


    這又是為了什麽?


    郭大路目送著她走入屋子後,才長長歎了口氣,道:“這個人變得真快。”


    燕七道:“嗯。”


    郭大路道:“別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看這句話並不太正確,她這個人豈非就徹徹底底地完全變了。”


    燕七道:“因為她是個女人。”


    郭大路道:“女人也是人,這句話豈非是你常常說的。”


    燕七也歎了口氣,道:“但女人到底還是跟男人不同。”


    郭大路道:“哦?”


    燕七道:“女人為了一個她所喜歡的男人,是可以完全將自己改變的。男人為了喜歡的女人,就算能改變一段時候,改變的也是表麵。”


    郭大路想了想,道:“這話聽來好像也有道理。”


    燕七道:“當然有道理——我說的話,句句都有道理。”


    郭大路笑了。


    燕七瞪眼道:“你笑什麽?你不承認?”


    郭大路道:“我承認,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沒有不同意的。”


    這就叫,一物降一物,青菜配豆腐。


    郭大路天不怕,地不怕,但一見到燕七,他就沒法子了。


    這時王動才走回來,坐下,還是臉色鐵青。


    郭大路道:“人家好心送茶來給你,你能不能對她好一點?”


    王動道:“不能。”


    郭大路道:“難道你真的一看見她就生氣?”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為什麽?”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就算紅娘子以前不太好,但現在她已經不是紅娘子了,你難道看不出她已完全變了個人?”


    燕七立刻幫腔道:“是呀,現在看見她的人,有誰能想得到她就是那救苦救難的紅娘子?”


    的確沒有人能想到。


    那又小心、又周到、又溫柔、又能忍受的青衣婦人,居然就是紅娘子。


    郭大路道:“有誰能夠想得到,我情願在地上爬一圈。”


    燕七道:“我也爬。”


    王動板著臉,冷冷道:“你們若要滿地亂爬,也是你們的事,我管不著。”


    燕七道:“可是你……”


    王動道:“這局棋你認輸了沒有?”


    燕七道:“當然不認輸。”


    王動道:“好,那麽廢話少說,快下棋。”


    郭大路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人的毛病比燕七還大,這盤棋他不輸才是怪事。”


    這局棋果然是王動輸了。


    他本來明明已將燕七的棋封死,但不知怎麽一來,他竟莫名其妙地輸了。


    輸了七顆子。


    王動看著棋盤,發了半天怔,忽然道:“來,再下一局。”


    燕七道:“不來了。”


    王動道:“非來不可,一局棋怎麽能定輸贏?”


    燕七道:“再下十局,你還是要輸。”


    王動道:“誰說的?”


    郭大路搶著道:“我說的,因為你不但有毛病,而且毛病還不小。”


    王動站起來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了他,大聲道:“為什麽我們一提起這件事,你就要落荒而逃?”


    王動道:“我為什麽要逃?”


    郭大路道:“那就得問你自己了。”


    燕七悠然道:“是呀,一個人心裏若沒有虧心的地方,別人無論說什麽,他都用不著逃的。”


    王動瞪著他們,忽然用力坐下去,道:“好,你們要說,大家就說個清楚,我心裏有什麽虧心的地方?”


    郭大路道:“我先問你,是誰要她留下來的?”


    王動道:“不管是誰,反正不是我。”


    郭大路說道:“當然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燕七。”


    沒有人要紅娘子留下來,是她自己願意留下來的。


    她本來可以走。


    若換了別人,在那種情況下,一定會先逼著她說出那批藏寶的下落,然後很可能就殺了她。


    但郭大路他們不是這種人。


    他們絕不肯殺一個已沒有反抗之力的人,更不願殺一個女人。


    尤其不會殺一個不但沒有反抗之力,更有悔罪之心的女人。


    任何人都看得出紅娘子已被感動了——被他們那種偉大的友誼


    感動了。


    她已明白世上最痛苦的事並不是沒有錢,而是沒有朋友。


    她忽然覺得以前所做的那些事,所得的唯一代價就是孤獨和寂寞。


    因為她已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


    她已能了解孤獨和寂寞是多麽可怕的事。


    她也已了解世上所有的財富,也填不滿一個人心裏的空虛。


    那絕不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所能了解的。


    所以紅娘子沒有走。


    郭大路道:“你說過,你們那幾年的收獲不少。”


    王動道:“嗯。”


    郭大路道:“你也說過,無論誰有了那筆財富,都可以像皇帝般享受一輩子。”


    王動道:“哼。”


    郭大路道:“但她卻寧可放棄那種帝王般的生活,寧可到這裏來服侍你,她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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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七道:“她當然沒有瘋,何況就算是瘋子,也不會做這種事的。”


    郭大路道:“所以就算是呆子,也應該明白她的意思,也應該對她好些。”


    紅娘子並不是沒有走出這屋子過。


    她出去過五六天。


    回來時,帶回來個小小的包袱,包袱裏有幾件青布衣服,幾樣零星的東西。


    那就是她剩下的所有財產了。


    其他的呢?


    她居然已將那筆冒了生命危險得來的財富,全都捐給了黃河沿岸,正在鬧水災的幾省善堂。


    這種事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王動的臉色還是鐵青著的。


    郭大路道:“難道現在你還不相信她?”


    燕七道:“我們甚至已特地去為你打聽過,難道我們也會幫著她騙你?”


    郭大路道:“難道現在你還看不出她這樣做是為了什麽?”


    燕七道:“她當然是在贖罪。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她想感動你,讓你回心轉意。”


    郭大路道:“假如有人這樣對我,無論她以前做過什麽事,我都會原諒她的。”


    王動沉默著,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道:“你們說完了嗎?”


    郭大路道:“該說的都已說完了。”


    燕七道:“甚至連不該說的都說了,現在隻看你怎麽做。”


    王動道:“你們要我怎麽樣做?跪下來,求她嫁給我?”


    郭大路道:“那倒也不必,隻不過……隻不過……”


    燕七替他接了下去,道:“隻不過要你對她稍微好一點就行了。”


    王動看看郭大路,又看看燕七,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你們很好,都很好……”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就站起來走了。


    這次他走得很慢,但郭大路反而沒有拉他,因為王動一向很少歎氣。


    太陽漸漸升高,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他的背好像已有點彎,背上好像壓著很重的擔子。


    郭大路和燕七從未看見過他這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的心情也沉重了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們又聽見一陣很輕的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紅娘子已站在他們麵前。


    郭大路勉強笑了笑,道:“坐,請坐。”


    紅娘子就坐了下來,端起她剛才倒給王動的茶,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下,忽然道:“你們剛才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


    郭大路道:“哦。”


    除了這個“哦”字外,他實在想不出應該說什麽。


    紅娘子輕輕道:“你們對我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


    郭大路和燕七在等著她說下去。


    過了很久,紅娘子才慢慢地接著道:“可是我跟他之間的事,你們還不太了解。”


    郭大路和燕七誰也沒有表示意見。


    他們當然不能說自己對別人的事很了解——誰也不能這麽說。


    紅娘子垂下頭,道:“我們以前本來……本來非常要好,非常好……”


    她聲音似已有些哽咽,長長吐出口氣,才接著道:“這次我留下來,正如你們所說,是希望能使他回心轉意,重新過像以前那樣的日子。”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對以前那段日子,真的還很懷念?”


    紅娘子點點頭,黯然道:“可是現在我才知道,過去的事就已過去,就像是一個人的青春一樣,去了就永遠不會再回頭。”


    說到這裏,她眼淚似已忍不住要流下。


    郭大路心裏忽然也覺得一陣酸楚,想說話,卻不知該說什麽。他看著燕七,燕七的眼圈兒似也有些發紅。


    紅娘子以前雖然傷害過他們,暗算過他們,但現在他們早已忘了,隻記得紅娘子是個一心想回頭的可憐女人,他們心裏隻有同情,絕沒有仇恨。


    沒有人能比郭大路他們更容易忘記對別人的仇恨。


    又過了很久,紅娘子才總算勉強將眼淚忍住,輕輕道:“但你們若以為他真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你們就錯了,他愈這樣對我,就愈表示他沒有忘記我們以前的情感。”


    燕七忽然點點頭,道:“我了解。”


    他真的了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往很微妙。


    人們互相傷害得愈深,往往隻因他們相愛得更深。


    紅娘子輕輕地接著又道:“他對我若是很好,很客氣,我心裏反而更難受。”


    燕七柔聲道:“我了解。”


    紅娘子道:“就因為他以前對我太好、太真,所以才會覺得被我傷害得很重——所以現在他才會這麽樣恨我。”


    郭大路道:“他怎麽會恨你?”


    紅娘子淒然一笑,道:“他恨我,我反而高興,因為,他以前若不是真的對我好,現在又怎麽會恨我?”


    郭大路終於點了點頭,道:“我懂。”


    紅娘子道:“你若在一個人臉上刺了一刀,刺得很深,那麽他臉上必定留下一條很深的刀疤,永遠也不會平複。”


    她黯然接著道:“心上的刀痕也一樣,所以我知道我們是永遠無法恢複到以前那樣子了,就算還能勉強相聚在一起,心裏也必定會有層隔膜。”


    郭大路道:“可是……你們至少還可以做個朋友。”


    紅娘子道:“朋友?……”


    她笑得更淒涼,道:“任何兩個人都可能成為朋友,但他們以前若是相愛過,就永遠也無法成為朋友了,你說是不是?”郭大路隻有承認。


    紅娘子忽然站起來,道:“但無論如何,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我永遠都不會忘了你們。”


    郭大路這才看見她手裏提著個小小的包袱,動容道:“你想走?”


    紅娘子淒然道:“我若勉強留下來,不但他心裏難受,我也難受,我想來想去,才決定還不如走了好。”


    郭大路道:“可是你……你有沒有打算,準備到哪裏去呢?”


    紅娘子道:“沒有打算。”


    她不讓別人說話,很快地接著又道:“但你們可以放心,像我這樣的人,有很多地方都可以去的,所以你們為了他,為了我,都最好不要攔住我。”


    郭大路看看燕七,燕七在發怔。


    紅娘子看著他們,目中仿佛充滿了羨慕之意,柔聲道:“你們若真的將我當作朋友,就希望你們能記住一句話。”


    燕


    七道:“你說。”


    紅娘子凝注著遠方,緩緩地道:“世上最難得的,既不是名聲,也不是財富,而是人與人之間的真情。你若得到了,就千萬要珍惜,千萬莫要辜負了別人,辜負了自己……”她聲音愈說愈低,低低地接著道:“因為隻有一個曾經失去過真情的人,才懂得它是多麽值得珍惜,才會了解失去它之後是多麽寂寞,多麽痛苦。”


    燕七的眼圈兒真的紅了,忽然道:“你呢?你以前是不是以真情在對待他?”


    紅娘子沉默了很久,才輕輕道:“我本來連自己也分不清。”


    燕七道:“現在呢?”


    紅娘子道:“我隻知道他離開後,我總是會想起他,我……找過很多人,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能代替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她忽然以手掩麵,狂奔而出。


    郭大路想過去攔阻。


    但燕七卻攔住了他,黯然道:“讓她走吧。”


    郭大路道:“就這樣讓她走?”


    燕七幽幽道:“走了也好,不走,彼此間反而更痛苦。”


    郭大路道:“我隻怕她會……會……”


    燕七道:“你放心,她絕不會做出什麽事來的。”


    郭大路道:“你怎麽知道?”


    燕七道:“因為她現在已知道王老大對她確是真心的,這已足夠。”


    郭大路道:“足夠?”


    燕七道:“至少這已足夠使一個女人活下去。”


    他目中也已淚珠滿眶,輕輕接著道:“一個女人一生中,隻要有一個男人的確是真心對她的,她這一生就沒有白活。”


    郭大路凝視著他,良久良久,道:“你對女人好像了解得很多。”


    燕七扭過頭,目光移向遠方。


    天空碧藍,陽光燦爛。


    碧藍的天空下,忽然有一道淺紫色的煙火,衝天而起。


    燕七皺了皺眉,道:“這種時候,怎麽會有人放煙火?”


    燕七回過頭,就看見王動也站在屋簷下,看著這道煙火。


    風吹過,紫色的煙火隨風而散。


    郭大路道:“隻要人家高興,隨時隨地都可以放煙火,這一點也不稀奇。”


    燕七似在沉思著,喃喃道:“是不是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以放風箏一樣?”


    郭大路沒有聽清楚,正準備問他在說什麽。


    忽然間,王動已衝到他們麵前,道:“她呢?”


    “她”自然就是紅娘子。


    郭大路道:“她已經走了,因為她覺得你……”


    王動大聲打斷了他的話道:“她什麽時候走的?”


    郭大路道:“剛走……”


    這兩個字剛說完,王動的人已橫空掠起,隻一閃,就掠出牆外。


    郭大路笑了,道:“原來他對她還是很好,她根本不必走的。”


    他搖著頭,笑著道:“女人為什麽總是這樣喜歡多心?”


    燕七臉上卻連一絲笑意也沒有,沉聲道:“你以為那煙火真是放著玩的?”


    郭大路道:“難道不是?”


    燕七歎了口氣,道:“江湖中的勾當,看來你真的連一點也不懂。”


    郭大路道:“我本來就不是個老江湖。”


    燕七道:“假如我們要對付一個人,你在這裏守著他,我在山下,你有了他的消息時,用什麽法子來通知我?”


    郭大路道:“不會的。”


    燕七道:“不會的?這是什麽意思?”


    郭大路道:“這意思就是說,像這種情況根本就不會有。”


    燕七道:“為什麽?”


    郭大路眨眨眼,道:“因為你若在山下守著,我一定也在山下。”


    燕七眼睛裏露出了溫柔之色,但臉卻板了起來,道:“我們現在說的是正經事,你能不能好好地說幾句正經話?”


    郭大路道:“能。”


    他想了想,才接著道:“山上和山下的距離不近,我就算大喊大叫,你也未必聽得到。”


    燕七冷冷道:“聰明聰明,你真聰明極了。”


    郭大路笑了,又想了想,才說道:“我可以叫別人去通知你。”


    燕七道:“若沒有別的人呢?”


    郭大路道:“我就自己跑下山去。”


    燕七瞪著他,板著臉道:“你腦袋裏裝的究竟是什麽?稻草?木頭?”


    郭大路笑道:“除了稻草和木頭之外,還有一腦門子想逗你生氣的念頭,我總覺得你生起氣來的樣子,像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


    他不讓燕七開口,搶著又道:“其實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為那煙火也跟風箏一樣,是江湖中人傳遞消息的訊號。”


    燕七還在瞪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歎了口氣,道:“我總有一天非被你活活氣死不可。”


    就在這時,山下忽然也有一道紫色的旗花煙火衝天而起。


    郭大路的神色也變得正經起來了,道:“以你看,是不是有江湖人到了我們這裏?”


    燕七道:“而且還不止一個。”


    郭大路道:“你認為他們是來對付紅娘子的?”


    燕七道:“我不知道,但王老大卻必定是這麽想法,所以他才會趕過去。”


    郭大路動容道:“既然如此,我們還等在這裏幹什麽?”


    燕七道:“因為我還要跟你商量一件事。”


    郭大路道:“什麽事?”


    燕七道:“這次你能不能不要跟著我,讓我一個人去……”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郭大路已用力搖著頭,道:“不能。”


    燕七皺皺眉道:“我們若全走了,誰留在這裏陪小林?”


    他們當然不能將林太平一個人留在這裏。


    經過了上次的教訓後,現在無論對什麽事,他們都分外小心。


    郭大路沉吟著,道:“這次你能不能讓我走,你留在這裏?”


    燕七也立刻搖頭道:“不能。”


    郭大路道:“為什麽?”


    燕七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起來,道:“你的傷本來就沒有完全好,再加上你又死不要命,不等傷好之後,就一個人偷偷溜下去喝酒……”


    郭大路道:“誰一個人偷偷喝酒?難道我沒有帶酒回來……”


    燕七沉著臉,道:“不管怎麽樣,你現在還不能跟別人交手。”


    郭大路道:“誰說的?”


    燕七瞪著眼道:“我說的,你不服氣?”


    郭大路道:“我……我……”


    燕七道:“你若不服氣,先跟我打一架怎麽樣?”


    郭大路攤開雙手,苦笑道:“誰說我不服氣,我服氣得要命。”


    他捧起那張擺棋盤的小桌子,喃喃道:“你快走吧,我去找小林下盤棋,他的狗屎棋剛好跟我差不多。”


    燕七看著他走過去,目光又變得說不出的溫柔,溫柔得就像是剛吹融大地上冰雪的春風一樣。


    現在正是春天。


    春天本就是屬於多情兒女們的季節。


    春天不是殺人的季節。


    春天隻適於人們來聽音樂般的啁啾鳥語,多情叮嚀,絕不適於聽到慘呼。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一聲慘呼。


    一個人垂死時的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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