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瑞如看著容畦,滿腔的話都說不出來,容畦垂下眼,接著後退一步,拱手道別,從此珍重。程瑞如看著他的疏遠,也拱手為禮,就在容畦將要轉身時,程瑞如終於問出來:“嫣然,她,你會……”


    斷斷續續話不成句,容畦看著程瑞如,努力讓聲音和平常一樣:“她是我的妻子,我會一輩子待她好,不欺瞞她。”不欺瞞她?程瑞如隻覺得這句話擊中了心,還待再說幾句,已經看見容畦離開,程瑞如沒有追上去,右手無力地垂下,從此,就再瞧不見了,隻一點一念之差,就萬劫不複。


    來送別的親友漸漸告辭,亭中隻剩下嫣然母女。嫣然瞧著鄭三嬸,鄭三嬸的淚一直沒有幹,這個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女兒,這下就要遠去,再見麵時,不曉得是多少年了。也許,等不得女兒回來,自己就已,想著鄭三嬸眼裏的淚又落下。


    這幾日嫣然雖外表和平常一樣,可是心裏還是有些打鼓,離開家人,去那麽遠的地方,要麵對的是夫家的一家子,和在京時候並不一樣。可是嫣然看著淚流不止的母親,還是伸手把她的肩摟一下:“娘,我這一去,並沒什麽,除了你女婿,大小姐不也一樣在揚州嗎?”


    鄭三嬸當然曉得曾之賢也在揚州,但主仆之別,即便現在嫣然被放出來,還是和原來不一樣。況且,常去曾之賢那裏,豈不讓人更拿嫣然的出身說事?嫣然看著母親的眼,十分鄭重地道:“娘,我會好好的,您放心,等再過個幾年,就接您和爹爹去揚州住段日子,您瞧可好?”


    鄭三嬸把女兒的手握在手裏,接著依依不舍地一根根手指地慢慢放開,為母的切切期盼,全在這一握一放之中。嫣然也覺得眼睛有些濕,但隻有努力笑,隻有笑著,才能讓自己爹娘,安心地讓自己離去。


    鄭三叔和女婿在外等候,見嫣然不出來,鄭三叔忍不住也歎了一聲,容畦看著鄭三叔:“嶽父,她是小婿的妻子,是小婿,一輩子都要在一起的人。”


    該放心的,可是做爹的心,怎麽舍得放開,鄭三叔用大拇指把眼角的淚擦掉,拍拍容畦的肩:“我曉得,你們安心去吧,這裏有不少人陪著呢。”


    容畦應是,看見嫣然扶著鄭三嬸走出來,鄭三嬸和女兒走到容畦跟前,車夫已經跨上車轅,隻等嫣然他們上車,就揚鞭離去。鄭三嬸知道,該再叮囑幾句,但千言萬語都卡在喉中說不出來。隻看著容畦夫婦再次給自己行禮,接著嫣然上了車,車夫打了一鞭,容畦騎著騾子在後,官道上很快煙塵滾滾,接著,連那煙塵都瞧不見。


    鄭三嬸的眼淚又落下:“我的女兒啊!”鄭三叔看著老伴,輕拍一下她的肩:“哭什麽?這一去,他們就是正經的爺和奶奶,是富家主母,滿家子算算,誰有我女兒有福氣。”


    鄭三嬸把那句壓了許久的話說出來:“我不要女兒有福氣,我隻要她陪著我就好!”


    這句話,也是鄭三叔想說的,但他隻咽一下口水,這樣才能掩飾住將出的淚水:“說什麽傻話呢,女兒有了前程,難道還要攔著她不成?再說了,女婿的前程好,說不定我們也很快就可以……”


    這是鄭三叔從沒對妻子說過的打算,鄭三嬸不由瞪大眼,接著就道:“就算這樣又如何,我們兒子,還是考不了科舉。”不光是兒子,連孫子都不能考科舉,要等到重孫輩了,那時,也不曉得自己能不能瞧見。


    鄭三叔和妻子往旁邊等著的車那裏走去,聽到這話就道:“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若沒有爹娘他們的辛勞,又怎會有我們,這樣一代代下去,等到我們重孫輩,那就不一樣了。”


    鄭三嬸聽著丈夫的話,漸漸升起希望,人這輩子,能做到的事不多,但一點點一輩輩積累,到後來,不就完全不一樣了?見妻子露出笑容,鄭三叔往女兒女婿離去的方向看去,願他們到了揚州,萬事順心。


    二月底的揚州十分美,河岸上的楊柳夾著開的正盛的桃花,一樹桃花一樹柳,桃紅柳綠之間,還能聽到什麽地方傳來的絲竹聲。嫣然他們的船就在這樣季節駛進揚州。嫣然掀開簾子,側耳細聽,對容畦笑道:“這是哪裏來的絲竹聲?怪道都說揚州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呢。”


    坐了一個來月的船,容畦也覺得腿腳不靈便了,起身活動一下才道:“這是河兩岸有些養女兒的人家,特地請人來教養女兒的!”


    養女兒這三個字一出來,嫣然就曉得那些是什麽人家,急忙轉口道:“倒是我糊塗了,你去瞧瞧可有誰來接!”容畦走出船艙,揚州碼頭的船,擠擠挨挨,總要再過半日,才能靠岸,這個時候正好瞧瞧誰來接。


    容畦走上船頭,舉目往岸上看去,還沒細看,就看見有人和他揮手,還在那叫:“三爺,這呢!”容畦瞧著像是陳管家帶了幾個小廝來,也就對他們打聲招呼,走進船艙讓嫣然準備好。


    嫣然今兒一大早就把東西收拾好了,行李也點清楚,就等船一到岸,見丈夫重新走進來囑咐就笑了:“早準備妥當了,你還叮囑什麽?可是近鄉情怯了?”


    這不過是句俏皮話,容畦的鄉,是在京城而不是揚州,但容畦卻用手按一下胸口:“是啊,這會兒,心還撲通撲通跳呢。”他這話所為何來嫣然怎不明白,伸手把他的手拉一下:“我們這一路上不是說好了?隻要做事無愧於心就是。至於別人,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怕他們做什麽?橫豎那做壞事的不是我們。”


    容畦最喜歡看嫣然這樣小臉一板,在那說這些道理的神情,笑著把她的手握緊:“是啊,我不擔心,嫣然,娶了你,真好!”嫣然不由抿唇一笑:“怎的,方才那心撲通撲通亂跳,不是在擔心我的出身會被人拿來說嘴?”


    “嘴長在別人身上,愛說什麽說什麽,才不用去理他們,”見丈夫用自己說過的話來說,嫣然不由又是一笑,其實,要說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畢竟這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隻要夫妻一心,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呢?


    嫣然看著自己和丈夫交握的雙手,臉上笑容漸漸變大。容畦感覺到妻子的全心信賴,把她的手握的更緊。船終於靠攏碼頭,陳管家已經走上船來接人,容畦先出了船艙,船上狹小,陳管家也不過拱手一禮,敘了兩句,就讓轎子上船請嫣然上轎。


    嫣然坐上轎,放下轎簾,這心還是忍不住開始狂跳,這和在京城時候可不一樣,這會兒要去見的,可是容家的人,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就要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嫣然感到轎夫把轎子抬起往下麵走,也能聽到丫鬟跟著自己走,感到快來到街上,才掀起轎簾悄聲對跟在旁邊的丫鬟道:“那些禮,都備好了嗎?”


    “備好了,今兒早上奶奶您不是才點過?”丫鬟雖感奇怪,但還是回了這麽一句。嫣然聽出丫鬟話裏的微微詫異,畢竟這樣緊張,不大像自己平日。可是,這和平日是完全不一樣的。嫣然把轎簾放下,開始一遍遍在心裏演練,見了容家的人該怎麽打招呼,怎麽說話。


    這演練也沒過了幾遍,就聽到轎子落地聲,接著是一個溫婉的聲音:“三嬸嬸,到家了,還請快些下轎。”接著就有管家娘子掀起轎簾,嫣然就著丫鬟的手走下轎子,看見轎邊站著個二十多歲的婦人,身後帶了幾個丫鬟,這婦人見嫣然走出轎子,重新開口:“三嬸嬸好,這一路都辛苦了!”


    嫣然品評著這婦人,見她穿著打扮和對自己的稱呼,隻怕這是容大爺的妻子裘氏,聽說她本是容家一個掌櫃的女兒,因為生的好,家教也好,被容老爺看中,做了容大爺的妻子。


    果然那個掀起轎簾的管家娘子已經道:“三奶奶,這是大奶奶!”嫣然對裘氏行禮下去:“大嫂子安!”


    裘氏忙扶起嫣然:“自家人,這樣客氣做什麽,快些裏麵去,一家子人都等著呢!”容畦也已轉上來,對裘氏行禮,裘氏手裏挽著嫣然,已經對容畦笑道:“果然三叔叔既有福氣,這三嬸嬸,真是難得的美人!”


    “美人罷了,生在揚州城,誰還沒見過幾個美人?要緊的是人要好!”想是他們在外邊耽擱已久,有人等不得,已經走出來,站在廳門口笑道。


    嫣然見說話的婦人二十一二,一張臉倒平常,隻有那雙眼十分精明厲害,此刻她唇邊似笑非笑,一雙眼隻在嫣然身上打量。想來她就是容二奶奶周氏,嫣然忙上前一步對周氏行禮:“見過二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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