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船進了港口,它發出了嘹亮的汽笛聲,這聲音劃破了長空,驚起了港口上的一灘海鳥,它們“嘎嘎”地尖叫著,又撲騰著翅膀飛向了蔚藍的天空,久久地盤旋在上麵而不肯落下。


    這是“昆侖號”回來了,今天是楊愛民死後的第七天,它載著楊愛民和他的朋友們回到了這裏。


    鄭哲滿臉胡楂地站在甲板上抬起頭看向了這些海鳥,秦斌站在他身後,兩人抬著一個擔架,擔架上蒙著白布,其他人站在更後麵,都駐足肅立著。


    薑離走過來掀開了白布上的一角,楊愛民的臉露了出來,他緊緊地閉著眼,抿著嘴唇,粉末狀的冰霜掛滿了他的頭發和眉毛,還有皮膚,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美。


    鄭哲扭身望了一眼,他的皮膚更白了,徹底地沒了血色,像一座雕塑。


    來接楊愛民的還有包國民和張肇先他們,張小英和孫浩也來了。


    輕風吹著斜陽,吹亂了人們的頭發,包國民眼眶紅紅的,他已經流過淚了,可看到楊愛民的時候他還是再次流下了淚水,他也像楊愛民一樣,白了頭發。


    張小英拿出了楊愛民的遺囑,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見,她顫抖著聲音念著,一字不差地念著:


    一、不得因為喪事,收受任何人一文錢。但老朋友的,不在此例;我生來貧窮,一生也都獻給了我的國家,在我死後請不要大張旗鼓地舉辦喪事。我的老朋友若是來參加我的喪禮,他們的份子錢請全部交給慈善基金,以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二、趕快收殮,埋掉。在我死後請盡快將我火化,骨灰不要放到殯儀館或公墓裏,請把我埋在延安,和我的愛人王玉蘭埋在一起。我這輩子沒能娶她,希望下輩子可以。


    三、不要做任何關於紀念的事情;我本俗人一個,一生碌碌無為,未能給國家和人民創造大的貢獻,請不要樹碑立傳。但是請我的朋友們能在每年清明的時候來看看我,別忘了帶酒,最好是西鳳。


    四、忘記我,努力向前。我一生參與了國家大大小小的項目十幾個,在某些方麵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就,我的後來者,請你忘掉這些,努力向前看。我隻是你們的踏腳石。


    五、我一生無兒無女,作為一個科研工作者,我還是想說年輕人萬不可去做空頭文學家或美術家,祖國的大好河山需要你們去建設。願你們腳踏實地地努力奮發,前浪終究是要死在沙灘上的。


    六、我名下的財產唯蝸居一套,這是國家分配的房產,是用我這麽多年的工資支付貸款買了的。慶幸沾了國家和人民的光,但總的來說這套房子還是我的。在我死後請把我這套房子過戶給孫浩,由於其年歲尚小,先交由其母親張小英保管。待孫浩成年後再過戶給他。


    立這份遺囑是為表達對孫建國先生的歉意,感謝他這麽多年對我的照顧。


    七、最後是對我的關門弟子鄭哲的告誡,你還年輕,取得一點成績後萬不可驕傲,還有你一定不能拋棄你的祖國。借用浙大鄭強教授的一句話,你從一生下來就打上了我們民族,我們國家的烙印。科學無國界,但是科學家是有國界的,請你務必謹記!


    念完遺囑,張小英也哭成了淚人,最後一絲陽光也徹底消失。


    黑暗隻是一瞬間的事,新的光出現了,那是路燈亮了,昏黃的燈光重新照亮了世界。


    三天後,楊愛民的骨灰被葬到了延安,如他所願,他和王玉蘭葬在了一起。


    鄭哲在兩人的墓碑上刻了墓誌銘,節取了海子的那首《春暖花開》,我有一座房子,麵朝大海,春暖花開。


    這是他最衷心的祝願。


    ……


    人總是要死的,柏拉圖也是人,所以柏拉圖也是要死的,況且他已經死了。


    世界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世停下腳步,葬禮結束後考科隊的新任命也下來了,鄭哲成了隊長,秦斌成了副隊長,這是新與老的交替。


    在成為隊長後,鄭哲在楊愛民家門口的四川大排檔裏召開了第一次臨時會議,應他的要求,張肇先也參加了這次會議。


    酒過三巡,眾人都已醺醺然,張肇先打破了沉默的空氣,他看向鄭哲問:“鄭哲,老楊在走的時候留下了什麽話沒有?”


    鄭哲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沒有,楊老師臨終前隻說了一句話,玉蘭,我來了。”


    這次又是張肇先沉默了半晌,“那你們的研究現在進行到了哪裏?有什麽突破嗎?”


    “毫無進展。”鄭哲端著酒盅說:“這一年的時間裏,我們一共下去地心182次,記錄了大量的數據,但是所有的運作原理我們毫無所知,對此我們隻有個猜測。”


    “什麽猜測?”


    鄭哲麵無表情地喝幹了酒,放下酒盅後才回:“173隻是一種介質,它們的運作機製應該是利用這宇宙的真理。”


    “宇宙真理?”張肇先疑惑了一下。


    “是的,宇宙真理,物質、能量、空間這三者之間的關係,它現在像一團迷霧一樣籠罩在我們的頭頂。”


    聽他的描述,張肇先想起了威廉·湯姆生在1900年4月27日的演講:動力理論肯定了熱和光是運動的兩種方式,現在,它的美麗而晴朗的天空卻被兩朵烏雲籠罩了,第一朵烏雲出現在光的波動理論上,第二朵烏雲出現在關於能量均分的麥克斯韋-玻爾茲曼理論上。


    現在第三朵烏雲出現了,物質、能量和空間啊!真是令人絕望的科學!


    張肇先看向了鄭哲,又環視了一眼眾人說:“那你們後麵準備怎麽辦?按照你們的猜測,這一切等高能物理有了突破才能解釋。”


    鄭哲驀地笑了一下說:“不知,研究肯定是要繼續的,真理它就在那,在那等著我們。”


    空氣又沉默了,外麵下起了大雪,紛紛揚揚。


    包國民哀歎了一聲,緊接著他站了起來,“鄭哲,我這邊關於a活性因子的研究取得了一點進展,因此我製定了個計劃。”


    “什麽計劃?”


    “冬眠計劃,我想讓老楊有看到真理的那一天,而且我希望是你親自告訴他的。”


    “您能詳細說說嗎?”


    “是這樣的,我在研究時發現,在a活性因子和超低溫環境的共同作用下,動物細胞不會結冰破裂,而會陷入休眠狀態。”


    “我會參加的。”鄭哲說著看向了薑離,後者對他點了點頭,“我也參加。”


    “那計劃名稱呢?什麽時候開始?”鄭哲又問。


    “就叫‘凜冬’吧,三個月後開始。”包國民說著穿上了外衣,他走到了外麵,在大雪中佇立了片刻,立成了一個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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