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韓晨略微蹙了蹙眉,然後又展開,似乎是想起來了,「『你就是沒有做過女人』?」


    馮諾一點點頭:「對,你當時說『你就是沒有做過女人』。」


    「那怎麽了?」


    「覺得有點奇怪,」他說,「一般不是會罵他『禽獸』、『變態』,咒他不得好死之類的,為什麽會想到『沒做過女人』這件事呢?因為你是女性,所以覺得他不能共情?」


    「我不是。」


    馮諾一眨了幾下眼,沒有明白這三個字的意思:「什麽?」


    「我不是女人。」


    像有驚雷從天靈蓋一路劈下來,他覺得全身發木,大腦空白:「……什麽?」


    「準確地說,我也不是男人,」韓晨看著他直愣愣的目光,進一步衝擊他的世界觀,「我是雙性人。」


    「你……」馮諾一張開嘴又合攏,做了半晌的默片動作,他才終於蹦出兩個有意義的字眼,「謝謝。」


    這回輪到對方傻眼了:「……什麽?」


    「你願意把這麽隱私的事情告訴我,很不容易,」他解釋道,「所以謝謝。」


    韓晨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些茫然無措:「不客氣,畢竟你救了我。」


    跟隨這個具有衝擊力的信息,馮諾一明白了一些事情:「陳校長沒有認出你,也是因為這個?」


    韓晨疑惑地皺起眉,隨即反應過來,略微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當時還是男生。」


    「天哪,」馮諾一喃喃自語,「我知道這在生物學上是可能的,但隻在小說裏見過。」


    「現實裏真的有,完全不像小說裏那麽美好。」


    被子下的手侷促地摩挲著床單:「抱歉,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了。」


    「沒什麽,」韓晨的語氣很輕鬆,聽起來不像是強顏歡笑,「你聽到之後能有這種反應,就已經讓我很開心了。」


    現在想來,一些事情就很明白了:為什麽她不願意向自己喜歡的人告白,為什麽她說她在那個小山村裏活不下去,為什麽她會說「你就是沒有做過女人」。


    「準確來說,我是『女性假兩性畸形』,」她說,「我有卵巢,可是也有男性特徵。我們那裏醫療條件比較差,也沒有人發現有什麽不對,我父母一直都把我當成男孩養著。直到有一次生病,要查激素,才發現不對勁。」


    對韓晨來說,那幾天的記憶像個模糊的虛影,印象裏隻有母親抱著頭在醫院廊下哭泣的樣子。明明生的是個男孩,怎麽長大就變成女的了呢?要是早知道這是個丫頭片子,當初就再生一個了,這十幾年都白養了啊。


    醫生的話模模糊糊的,大致意思就是她雖然有男性特徵,但那隻是女性特徵的畸形病變,她並不能真正擁有男性的性能力,所以還是按照女人的身份生活下去比較好。如果能早點發現治療,也許能防止進一步男性化和骨骺提前閉合,但她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所以是不可能有生育能力了。


    「我從沒見過我爸一口氣抽那麽多煙,」她說,「我當時覺得我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用男性的身份活了十幾年,突然之間,她要重新開始,以另一種性別走完剩下的人生,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難以承受的變化。


    「我隻想快點高考,走出這個地方,遠離所有知道我過去的人,」她頓了頓,又說,「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被外界當成一個女生,是一種完全不同的人生體驗。比如麵試官會問她打算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孩子,工作中有時候會被上司揩油,走夜路的時候會提心弔膽,這些是她作為男性時從來沒有想過的。


    「我不想做女人活過剩下這半輩子,也不想做男人,」她說,「可惜就隻有這兩個選項。」


    她至今還是沒有做手術。沒錢是一個方麵,不願意逼迫自己去接受確定的身份是另一個方麵。她並不把自己當成女性或者男性,也不想按照社會既定的性別模式做事。


    「你看,」她拿出了身份證,上麵的照片還是她短髮的時候,和現在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它框死了我們隻能是男,或者女,但其實性別遠不止這兩種,不是嗎?」


    「把所有人全歸納成男性和女性,確實是太狹隘了。」


    「說實話,」她靜靜地看著床上的人,「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


    「你知道你喜歡他,這不就夠了嗎?」


    韓晨輕輕地搖頭:「你覺得他會接受一個身體有畸形,永遠也無法生育的對象嗎?」


    「什麽叫畸形?就算生物學上是純粹的男性,下麵不長得千奇百怪嗎?」


    韓晨突然笑出了聲,而且一笑就停不下來了。所以她的臉紅也不知道是因為話題過於羞恥還是因為缺氧。


    「每個人的接受程度都不一樣,」他撓撓頭,「我覺得你還是直接問他本人比較好。至少就我看來,陳校長是個很開明的人。再說了,今年是重置年啊。」


    這話就像萬金油一樣,可以讓任何猶豫不決的人下定決心,然而韓晨搖了搖頭:「如果他不接受,或者表現出不舒服的話,我就在這裏待不下去了。哪怕隻有這半年,我也想離他近一些。」


    現在馮諾一知道她當初為什麽看到傳單就決定來支教了——傳單上的照片是納灣小學,上麵是陳念東和孩子們在操場上舉辦運動會的影像。就算相隔十年,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當初走進教室的那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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