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過後的金陵中一片沉寂,白日裏的喧囂熱鬧早已經在暗夜中沉澱下來,就連那些處於煙花巷裏透著幾分淫靡的秦樓楚館裏,也早就沒有了歡聲笑語傳出。


    夜空中偶有一兩隻驚起的鳥兒鳴叫兩聲振翅飛過,在這寂靜的夜裏,尤顯孤寂蒼涼,甚至聽上去帶著幾分讓人毛骨悚然的驚恐之意。


    聽到這一聲不知名鳥兒略顯粗噶的鳴叫後,葉婉茹整個人不禁抖了抖,同時也揮去了脊背上升起的一股寒涼。


    站在高處看這片皇城金陵的土地,又是在夜裏,她看見了從未見過的另一種景象。


    金陵並非她一直以為的那般繁華富庶,而是在這繁華之下掩藏著不可忽視的腐朽破敗,並且是由內而外開始腐朽。


    一座座掩映在清明月光裏的府邸,遠遠的看去,像是一個個巨大的怪獸一樣潛藏在黑夜裏,且正在慢慢吞噬著這早已經陳舊墮落的皇城。


    遠處依稀可見火光跳躍閃動,並緩緩地前行,那是輝煌巍峨皇宮的所在。


    隻是這次在夜裏在半空中遠眺那座皇宮,葉婉茹心中已經沒有了敬畏之心,感到的隻有由心底發出的一股悲涼。


    若說這座皇城金陵已經開始由內而外變得腐朽不堪,那麽這一座矗立了百年之久森嚴巍峨的宮殿,則早就變的千瘡百孔更為不堪。


    這座皇城金陵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蟻穴,而生活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蟻穴中的螞蟻,有的人成了忙碌的工蟻,而有的人則成為了蛀蟲。


    躲在旁人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一點一點地在慢慢啃食撕咬著這座皇城。


    就像那些聚集在城南範家莊略賣人的不法之徒一樣。


    他們發現的隻有這一樁、這一件、這一座城,在看不見的地方,又會有多少相同的事情發生?


    是不是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每一日都有人因此而遠離家鄉,踏上像貨物一樣被販賣的命運,甚至是丟了性命?


    遙望遠方的目光再一次被淚光侵襲,葉婉茹甚至來不及阻止那些帶著滾燙溫度的眼淚滑落,便被淚水模糊了雙眼。


    眼前的一切變得不再清明,同時也被淚光暈上一層朦朧的光暈,可似乎在這樣的淚水裏,遠處的事物被看的也格外清晰起來。


    從範家莊離開後她一直沒有回頭再看那像是噩夢一樣的地方,每一次回想、每一次張望,似是都帶著無限的恐懼。


    腳尖輕點在一處樹梢上,近乎沉默了一路的顧清臨抬手拭了拭葉婉茹的眼角。


    “唉……好端端的,怎麽又哭了?”


    低低的一聲歎息,連帶著一股有些溫熱的氣息同時撲進葉婉茹的耳中。


    她略微偏頭看了一眼攬著她在空中飛掠了許久的顧清臨,月夜下顧清臨近在咫尺的臉上被鍍了一層清冷溫潤的月光,那些鋪了滿麵的粗劣胭脂絲毫掩不去他的氣度。


    他始終帶笑的眼中也沉澱著如水的目光,這樣的顧清臨似是當真配得上那句,君子端方,溫良如玉。


    且今夜她又見到了另外一麵的顧清臨,這不僅僅是指顧清臨在他麵前顯露武功,甚至是頗有些交心的相談。


    而是他對待這件事的態度,讓她看到了他利欲熏心的外表下,那隱藏的善念。


    這種由心而發不帶任何一絲功利的善念,讓她看到了另外一個顧清臨,且也讓她對他又加深了一份了解。


    看到葉婉茹沉默且有些怔神的模樣,顧清臨眼中閃過一絲憐惜,隨後緊了緊攬在她肩頭的手。


    今夜的所見所聞,不僅僅對於婉兒來說是一場噩夢般的存在,對於他來說,所造成的衝擊,不啻於戰場上的廝殺更讓他心生寒意和痛恨。


    當見到那些被關押在,潮濕悶熱臭魚爛蝦堆積的狹窄暗室裏的人時,心中的痛恨遠遠要大於他麵對那些燒殺搶掠的敵人。


    也是那一刻,當他聽到懷中人用沙啞的幾乎有些失聲的聲音喚他時,他那險些失控恨不得手起刀落斬殺了柳三豹等人的心思,才漸漸收斂起。


    看到那樣的情形,他覺得沒有幾個人能忍住心中的怒火和恨意……


    那些人……甚至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整整時間昏暗逼仄的屋子裏,關押著麵容姣好的少女,甚至是少年,更多的則是八九歲到十二三歲不等樣貌平常的少年少女。


    甚至他在一處屋子裏還發現了三名早已經死去,甚至腐爛的幼童……


    死去的孩童鼻孔中,眼角裏,到處是蠕動的蛆蟲,死亡帶來的痛惜,讓他在那一瞬間甚至忘了腐敗氣味的衝擊。


    也許,那一刻他的臉一定十分的猙獰恐怖,若不然他也不會從婉兒的眼中看到驚恐。


    可他仍舊不後悔砍斷了柳三豹和六瘸子的腿。


    若是他不能懲罰他們二人,又怎麽能對得起那位被摧殘致死的姑娘?


    一閉眼,他似乎還能看見那位姑娘死時的模樣……


    不著寸縷的身上便是抓痕咬痕,手腕已經折斷,無力地攤在身側,流血不止的下身……


    施暴的柳三豹和六瘸子與畜生無異,若不是顧及著他們是知情者,留著還有用,他會毫不猶豫的殺了他們。


    隻是,這一次,他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至少在軒帝決議如何處置這件事之前,他是不會讓這些畜生安生的。


    且他相信,霜痕他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做好。


    回城的路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就這樣在他們二人各自滿懷心事中,不知不覺到了葉府後門的暗巷裏。


    一到暗巷上空時,顧清臨便攬著葉婉茹的肩膀飄落在地上。


    而這一條對於他們二人都意義不同的暗巷,又同時讓他們一時間有些思緒萬千。


    他曾在這條暗巷裏親眼見著心愛的姑娘,捧著他的絕壁書信淚流滿麵,卻還強撐著對送信之人道謝,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細節都不敢打聽。


    他也曾在這條暗巷裏,坐在舒適的馬車中聽著心愛的姑娘歡聲笑語。


    而她曾在這裏接到過一封斷了她心中念想和希望的絕筆信箋,這一條通往暗巷的後門,曾有半年之久她不敢踏入。


    似是一要一看到這條暗巷、這道門,她便能想起她心愛的少年,早已變成了一堆白骨……


    陰陽相隔斷不了心中的思念,卻能斬斷那一條緊緊牽連彼此的線。


    線斷了,深深的思念便無處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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