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初時見她,傾心教導,望她修一顆菩提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竟有度她入佛道的意思。


    但數日過後,慧心又直言,她無佛緣,修不成佛心,退而求一顆寬容心,慈悲心。


    餘驚秋自幼乖覺,對一眾長輩極度順從,待師父這位客人,自然無不聽從,何況她本就愛讓著一眾師弟師妹,這寬容心和慈悲心倒也極合她性子。


    隻她不解,這江湖中血雨腥風,有的是刀劍,有的是恩仇,她身在宗門,修習劍法,便會與人交手,總難免傷人性命,師父既想她慈悲,為何又要教她殺人的法子。


    慧心教她:善心不需要劍,善人需要劍,善心不能保護善人安危,劍可以。貧僧授法,讓你護心,你師父授劍,讓你護身。


    這話,她記在了心裏,連同那兩顆心,鋪成了她性子的基石。


    也在此時,讓她生出一絲猶豫。


    卻正是這片刻間的猶豫,給了一旁的人反應機會,攔下她這一劍,同時後麵兩名守衛一撲而上,兩對大掌扣下來。


    她本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悲憤之意爆發出來這一劍,被人攔下後,再無力反抗,被人壓在地上。


    她一擊未能得逞,那人依舊好端端活著。


    她怨極怒極悲極恨極,方才一劍,卻心中猶豫,下不了手。


    青風停歇,白雲滯留。


    時光於此處破碎。


    寬容心和慈悲心無法化解她心中的怨火,拯救不了她。


    餘驚秋痛苦的閉上雙眼,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吟。


    守衛怕她再次暴起,封了她的穴道,將她帶進了藥堂中。


    藥堂右側是黝黑獸紋的藥爐,不知什麽材質,大小六七個,濃厚的藥味正是從裏麵散出來的,左側有三排藥櫃,藥櫃前一張梨花桌,桌上鋪呈一張蜜丸紙,紙上是各色藥材,一道瘦長的身影立在桌前,頭也不回,問道:「怎麽在外耽擱這麽久?」


    手下稟報導:「按夫子吩咐,沒有封住各大武夫內力,但沒想到這女人重傷至此,還有餘力拿劍反抗,險些殺了一人,所以才……」


    「哦,還能拿劍動手。」


    藥夫子轉過身來,一身灰袍,是個駝背,身軀極瘦,好似拿了張人皮披在骨頭上,此人留兩綹長長的鬍鬚,直垂下來,眼珠子暴突,散發森寒光芒,渾似一張鼠臉。


    他走到餘驚秋身前,手抬起餘驚秋下巴,琢磨道:「咦,有些麵善。」


    他撚著鬍鬚,半晌沒記憶起來。


    手下問道:「夫子,是否解開她內力?」


    藥夫子頷首。手下說道:「夫子小心此人暴起傷人。」


    手下一解開餘驚秋穴道,藥夫子突然出手,動作之快,莫說現在餘驚秋重傷,就是全盛狀態下,恐怕也難以躲開,藥夫子一把抓住餘驚秋右手,說道:「老虎有牙,便會傷人,既然內力不能封禁,那便讓她拿不了劍。」


    「她是這隻手使劍麽?」


    「是。」


    藥夫子陰惻惻一笑。餘驚秋脊背發寒,手上掙紮,但藥夫子的手似鐵鉗一般箍著她。


    藥夫子伸出兩隻手指,他那一雙手,瘦骨嶙峋,十指細長,暗褐的皮膚發皺,手指上留著長長的指甲,指甲厚長尖利,如同鷹爪。


    那兩指往她手腕上來,隻一眨眼,刺入她皮肉之中。


    痛感要來得慢些。


    她瞧見那指甲似劍一樣刺入她的手腕,血珠子濺出來,聽得自己的一聲喘息。


    而後,尖銳的痛楚在手腕處炸裂開來,這痛楚比一般刀劍傷口不同,那伴隨著徹骨的寒意,從右臂上的經脈,直傳到心髓,讓她渾身發顫,不知是疼是冷。


    人還不知是死是活。


    藥夫子取過一粒藥丸,塞入她口中,迫使她咽了下去。


    而後眼睛一覷,盯著她的反應。


    那藥在她口裏化開,起初隻是覺得一絲冰息從口裏滑了下去,但什麽感覺都被手腕上的痛楚和心裏的煎熬給壓了下去。


    一盞茶的功夫過後,藥起了反應。


    餘驚秋覺得身上哪裏癢,要撓,總撓不到位置,她反應過來,原來是骨髓裏發癢,癢意越來越劇烈,叫人想要刨開皮肉,撕扯開胸膛,打斷骨頭,將裏麵刮幹淨。


    偏偏這時候,她渾身骨頭好似軟了下來,沒勁,像是骨頭喝醉了一般。


    便是拿鈍刀子割肉,也不及其中萬一。


    餘驚秋喉嚨中嗚咽,想要自盡,拿不起劍,刎不了頸,翻不了身,磕破不了腦袋,就算下狠力咬斷了舌頭,致不了命。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外如此,不怪那些硬紮漢子,蜷縮在角落,換了個人似的,畏畏縮縮,懼怕不已。


    藥夫子端詳她的反應,把了一把餘驚秋左手的脈,自顧自說道:「這藥,先前幾個乞丐服下去,一起效,老夫還沒見效果,人便死了,到底練武人內力真氣護身,更承受得住,能叫老夫瞧見藥效,不錯,不錯。」


    藥夫子斜覷一眼餘驚秋,撚一撚鬍鬚,「便喚這藥——骨醉。」


    餘驚秋魂靈好似在油鍋裏過了一遍,身軀則似水裏撈出來的,意識飄散,又為痛苦聚攏,目光發虛,隻見藥夫子嘴開開合合,聽不見他說什麽。


    片刻後,連人也瞧不清,但若說昏了過去,那痛苦卻又還分外清晰。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那非人的折磨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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