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明」字輩有一個叫明義的,一生上駟院(禦馬圈當差)。他讀了《石頭記》抄本,寫詩二十首,其末後兩首尤為重要——


    「莫問金姻與玉緣,聚如春夢散如煙。


    石歸山下無靈氣,縱使能言也枉然。


    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


    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報倫!」


    可知明義所見抄本是雪芹原著,與現今流傳的一百二十回假全本不同。全書的一條主線是大觀園中眾女兒由聚而散,榮國府之家亡人散,是政治關係的慘局。


    再後,到幹隆四十幾年上,新封睿親王淳穎得讀《石頭記》,也感嘆作詩,說雪芹的書是「英雄血淚幾難收」——這是第一個這樣提法的例子,異常之重要!淳穎本是豫親王多鐸的後裔(與裕瑞為同祖宗),順治時老睿親王多爾袞得了罪,削了爵,直到幹隆四十三年才命令恢復了這個王爵,讓淳穎過繼承襲爵位。


    我們由這兒看到一個極有意味的歷史現象:清代的皇家貴胄,對本來是他們的卑賤的奴僕身份的曹雪芹,佩服得五體投地,對著他的書,為他流淚抱恨,作詩抒感,思欲一識。並且開始認識,這不是一位一般的文家才士,而是一位英雄人物!


    曹雪芹的意義與價值,並不是清朝帝製被推翻以後,由近代「新人物們的吹捧而抬高的」。上麵所敘的這些人,是有福氣的,他們還能看到雪芹的原著真相,從那以後,情況就不同了。億萬讀者所能看到的,是一部真偽雜揉的拚配補續之本。


    在此以前,《石頭記》隻有抄本,價錢很貴,而且犯忌諱,不敢公然流傳,有辦法得到的,也隻能避人偷看。有一位宗室,與幹隆是堂兄弟,名叫弘幫,是位著名的畫家,也能詩文,他就明白表示:「聞《紅樓夢》之名久矣,終不欲觀——恐其中有礙語(政治妨礙的話).」也可見當時人對此名著的認識是很複雜的,是有原因的。


    奇怪的是,到幹隆五十六年(1791),忽然出現了一部木活字排印的「全本」,長達一百二十回,號稱是曹雪芹原著散失之後,幸而復得其後半四十回殘稿的「釐訂」(整理修改)的「全本」。這個本子不但公開傳布,而且卷頭公然聲稱是「名公钜卿」的「鑑賞」之書!此本一出,立時風靡天下。凡讀書的知識分子以至學者名流,幾乎人人案頭有此一書。


    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極為驚人。這究竟是什麽力量能造出這樣一個「斡轉幹坤」的局麵呢?原來這背後有一段重大的秘密經過。


    幹隆朝的最偉大的文化工作是下令收集全國的書籍,編纂一部規模浩大,包羅萬象的《四庫全書》。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皇帝出於政治顧慮,害怕世人還能看到金代到明代的滿漢兩族之間的歷史矛盾而引起分裂情緒,因而將很多有「礙語」之處暗暗地刪、改、抽換若幹部分,最不容許留存的則全部焚毀,宮內武英殿設有專門焚書的大爐。這種不正當的陰謀做法,不但對歷史線性規劃之書冊如此對待,就連民間劇本、小說也是同樣嚴厲辦理。朝廷曾下令於各省地方大吏,徹查奏報。這個主意,是皇帝的一個名叫和惠的寵臣提醒和建議的,和惠後來充當了大學士,《全書》的總裁,權勢極大,而品行不端,貪贓狼藉。他就是那個「名公钜卿」,是指揮製造全本《紅樓夢》的總後台。據宋翔鳳傳述,《紅樓夢》是經和惠「呈上」,並且獲得皇帝「然之」的——這是指什麽而言呢?是說最後和惠將刪改、拚配的真偽雜揉的假全本呈與皇帝,得到了首肯,認為可以過得去了(即「礙語」都刪掉了,內容精神改變了),命用皇家武英殿修書處活字版的辦法印製了,公開流傳!


    這是一個十分「高明」(陰險)的不動聲色,偷梁換柱的歹毒手段,用以消滅雪芹的真原本。這件事,幹隆時代不少人知道,但不敢明白記載,僅僅隱約其詞地暗示於題記之間,以便後世人還可以考察知悉事情的真相。


    這個毒計並不是雪芹歿後開始的。壬午九月的「索書甚迫」,已然與此有關。雪芹、脂硯已在設法,考慮如何對付這個嚴重的局麵。第二年的雪芹之病重以至下世,雖然愛子夭亡也是一個傷害健康的原因,但更悲憤的還是壞人要毀壞他一生的心血。脂硯終於沒有辦法保護全稿,隻勉強將友人處分借的書稿湊齊了,可是已有「獄神廟五六稿,為借閱者迷失」了!零殘的細節,更不計其數,她一力苦撐,作了一些力之所及的補綴工作,勉強弄出了一個八十回的本子,以求問世。


    雪芹臨終的死不瞑目,正是這位奇才的深仇大恨。敦誠輓詩的「鄴下才人應有恨」、「目豈瞑」,也正是指此而言。雪芹歿後的十二年,幹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的八月,脂硯在她自己收藏的一個抄本上的開頭處批道:


    「(針對書中正文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首詩)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餘常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覓青埂峰再問石兄,奈不遇癩頭和尚何?悵悵!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餘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


    這就是脂硯下世之前的最後所寫的一段沉痛的批語,即可作絕命詞來看了。她流著淚祈禱。她表明雪芹淚盡而亡,抱恨的就是「書未成」,而所謂「書未成」,並非是說書未作完——不敢直言全稿之後已遭破壞不全,隻能說「未成」。也不敢說希望真本必須永存天地之間,不容陰謀破壞,而隻能說「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多麽令人悲憤的深冤至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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