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少筠髮髻梳起一段風流,雲鬢抿出一筆金戈,狐裘揮過萬丈寒風,布鞋踏碎千裏關山,湮滅行跡卻神色從容的進了遼東都司程文運程大都督的府邸。


    早開的臘梅夜裏不改其香,所謂暗香浮動月黃昏,這種意境,本不應是金戈鐵馬飲血胡虜的將軍風骨,但是身姿頎長卻略顯單薄的程大人,卻一身長衫、手背長劍,殘雪之上,拈花而笑。


    少筠落下兩個丫頭,緩步上前,借著一點凜冽,一點暗香,徐徐說道:「一支梅花翰墨寫,萬裏山河金戟縱。大人好風骨!」


    程文運回頭,額角的一點汗珠襯著他溫朗的笑容,算是張弛有度。所謂文武之道,理應如此!他緩緩笑開,一支臘梅遞了出來:「瑞雪言祥和,錦地鋪晶瑩。若得緞上白,豐年必有兆。開始時,我以為康娘子詩中所言是梅上雪花,因此不由得納罕,既然說雪花,為何有三袋子半大不小的鹽。最後,金州所傳來捷報,說是今年煎鹽豐收,我才想明白,原來是鳳兮鳳兮,棲吾梧!」


    少筠從狐裘中伸出手來接過那節臘梅,湊近鼻端,輕輕一嗅,冷香暗暗盈滿鼻端。她深吸一口氣,仿佛把這清幽氣息全數吸入肺腑之中:「大人想必有話問民婦?」


    程文運暗自觀察這女子,發現她呼吸吐納皆尋常,不像是練武之人,但難得的是舉止優雅如深穀幽蘭,氣度頎頎卻如篔簹淩雲。他一笑:「我不喜歡被人算計。」


    少筠輕輕一哼:「大人從不被人算計!海上海盜、路上鹽商,都要從你這兒出大明帝國。您是陛下的股肱之臣,您是陛下的守門將軍!我一介民婦,有什麽本事算計您?」


    程文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隻笑道:「那你何必費盡心思?遼東苦寒貧瘠,金州所不該出這麽多鹽!」


    少筠看了看手中的臘梅,又仰頭看了看一株傲雪綻放的臘梅,輕輕呢喃:「得一樹春,何惜一枝春?得天下春,何惜一樹春?程大都督,金州所為何不該出這麽多鹽?」,言罷,少筠眼光灼灼,看著程文運。


    程文運眉頭一挑,立即明白少筠暗示。他搖搖頭:「遼東苦寒,所有輜重物資,全靠內陸。」


    少筠同樣搖搖頭:「遼東苦寒,皇帝遠目。我可助大人翱翔於此方天高地闊中!」


    程文運皺眉,心電一閃,眼前猛然開豁。那錦地晶瑩,那瑞雪豐年,難道是……他渾身一緊,盯著少筠,殺氣凜然!


    少筠渾然不怕,微微一笑:「瑞雪祥和、錦地晶瑩,程大人,我所能有的,比所有那些人所能給你的,都要好,好到甚至你不需要有任何後顧之憂。」


    程文運哈哈一笑:「早前海大富來報,說杜如鶴要試新的製鹽法,我還不以為意,原來你果真有些本事!康娘子,你想做些什麽,又想怎麽做?」


    少筠丟掉手上的臘梅,向程文運走近了一步,輕柔卻清晰的說道:「程大都督要獨占天下春!程大都督,不是我要做什麽,是大人,你,要做什麽!」


    「我說過,沒人能算計我,沒人能指揮我!」,程文運也湊近了少筠,低沉而有力的說道。


    「大人說的是!」,少筠狡黠一笑,然後退了一步,盯著程文運的眼睛說道:「大人想做的事情就是……換掉杜如鶴,截留全部私鹽。」


    平地一聲驚雷!


    程文運眼睛一眯,眸中肅殺之氣直撲少筠。


    少筠款款搖頭:「我是什麽人,大人心中有數,憑藉這一點,我返回兩淮故地,未必不能翻雲覆雨。但是對於大人而言,遇著我,是上天的給予的機緣巧合。大人能否抓緊,實在是令人期待。」


    程文運稍稍思量,目光柔和,又緩緩笑開:「好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把杜如鶴丟在廣寧練新法,自己躲在金州所秘密煉製,趕在了他前麵則跑到我這兒來。杜如鶴被你瞞得好苦!康娘子,瑞雪言祥和,錦地鋪晶瑩?大約你也算是處心積慮!」


    「嗬嗬,」,少筠笑聲附和:「沒錯,瑞雪祥和、錦地晶瑩!」,卻對程文運其他的話語聽而不聞。


    「哈哈!」,程文運哈哈大笑起來,一樹梅花,落雪紛紛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這兒看明白這一段落少筠的計策了麽?


    這就是權欲真相,這就是利字當頭。寫到這兒的桑少筠真正退去了閨閣姑娘的那種文雅心機,直截了當的刀刀到肉、針針見血。


    不明白的可以留言。


    ☆、199


    弘治十五年末,兩淮方才消停,遼東禍起。遼東都司都督程文運於年末時分參了遼東都轉運鹽使司轉運使杜如鶴一本!


    原因是,這一年遼東產鹽仍舊不足,但程文運卻發現杜如鶴卻十分懈怠煎鹽本分,以至於遼東軍士用鹽,連年依賴長蘆、兩浙供給。


    杜如鶴素有專治鹽政之名,皇帝知道。雖然皇帝不太明白為何杜如鶴這樣的能員幹吏去到遼東卻水土不服,以致遼東產鹽日漸凋零。但臣下的齟齬,皇帝也不會輕易就斷定孰是孰非。可這件事,並不是終點。很快的,杜如鶴的副手,遼東都轉運鹽使司的同知廖誌遠也給戶部尚書來了公文,檢舉杜如鶴這一年懈怠煎鹽,縱容手下軍士淩、辱煎鹽灶戶,且費用公帑藉口煉製製鹽新法,實則為懈怠煎鹽遮掩。


    如果說程文運那一本還隻是門外漢的感覺不對,到了廖誌遠這兒就成了證據確鑿。廖誌遠公文後麵所羅列的都是杜如鶴煉製曬鹽法所費的總總材料,以及遼東各處軍士淩、辱虐待下屬帶罪煎鹽灶戶的種種細節。在習慣了盤鐵煎鹽的鹽官眼裏,杜如鶴所謂新法所用的那些東西和煎鹽風牛馬不相及,何況廖誌遠所描寫軍士淩虐灶戶之細節令人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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