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筠這話似乎有些深意,少箬微微皺了眉,不禁問道:「當初在牢裏頭,冷不防就聽聞你……我真如晴天霹靂一般!少原那件事,我是知道始末的,雖然捉姦在床證據確鑿,但卻處處透著蹊蹺!到了後來,你和二嬸!真正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樣無辜!我至今也不明白,這裏頭究竟那何文淵怎麽辦得到的?按說蔡波,我冷眼看了幾年的人,也不至於這樣狼心狗肺!」


    少箬說到這兒兀然停住了,因為她發現她的筠妹妹瞬間褪去了笑意,一臉淡漠的半低著頭,顯然沒有接話的意思。她心中一頓,一股很不好的預感緩緩升上心頭,那一場本應燒死了小竹子的大火裏,究竟發生了什麽?她還想再問,可是少筠卻轉了話題:「枝兒,我把她留在海西那處了!姐姐,枝兒遭逢這一場大難,若還一路跟著你我,我怕她淨見些惡人,養壞了脾氣。女真人雖然不開化,民風卻十分淳樸,景色又十分宜人,讓她多呆一會,舒緩夜裏的噩夢。等你我都安定下來,再把她接回來,上學念書,也學些琴棋書畫。」


    少箬想了想,卻隱約有些不屑:「琴棋書畫學得再多,也不如懂事來得重要。往日在那家裏,到底還有你姐夫,立了念書做學問的規矩,我也就不說什麽了。如今……萬事還是指望著自己可靠些,就是讀書寫字,也千萬別學了孤芳自賞的姿態來才好。依我看,書也得讀,但既然家裏糟了難,她少不得如同你我小時候一般,早早知道日子艱辛、人情世故才好。」


    少箬此話雖然是綿裏藏針、處處不露,但是少筠知道,她的每一針都是針對著昔日梁苑苑的,隻是恨至極處就已經不屑於一提而已!她笑笑,隻說:「姐姐說的是,枝兒年紀雖小,但是那脾氣隱約是能看出來了的,不是孤僻自傲的孩子。何況不是還有姐姐在麽?日後我是少不得四處奔波了,索性呀,姐姐帶著枝兒,也教導著宏泰,好叫他也早早知道人世艱辛,日後有出息呢。」


    少箬招了招手,讓宏泰依依呀呀的走了過來。她把宏泰抱在手裏,動作溫柔,語氣卻如同下定決心一般:「稚子無辜,我定不叫他們再吃我們這樣的苦頭。」,說著她看了少筠一眼,有些譏誚的說到:「先前你不在,阿菊帶回了消息。你猜猜是什麽?同咱們也有關係。」


    少筠揣摩這少箬的話和態度,腦子中靈光一閃,不禁說道:「難道是兩淮那邊出了什麽事了?」


    少箬冷笑一聲:「你說對了!去年年末,兩淮開中商人銳減,開中鹽不及往年一半!今年一開春,各地邊疆衛所,尤其是遼東一地,就陸續上摺子請求國庫撥軍餉。朝廷一查,兩淮鹽斤積滯,邊疆衛所糧倉卻空空如也。這不就立即發出詔令,招開中商人前往各邊境開中麽。妄想桑氏、吳氏這樣煎鹽起家的鹽商倒台之後,就自然而然會有開中商人補缺?癡心妄想!」


    少箬漸漸有些激動,不等少筠說話,自己又逕自說道:「何文淵,聽聞是皇帝身邊聖眷優隆的人物?可惜腹中空空根基淺,一陣風就吹得他東倒西歪!他以為姑姑私買私賣幾萬斤私鹽是多了不得的大事,可是他卻不知道,當日你姐夫哀嘆的最多的就是每月都要接待好幾撥京城裏來的貴人!這些個王爺、侯爺、將軍、閣老,拿了皇帝的旨意,來到兩淮都轉運鹽使司,一張口就是幾萬引的鹽。這些鹽一上市,什麽開中商人,全都寒磣得跟街上的乞丐似的。你姐夫拿了鹽商的賄賂不假,可是他同轉運使大人也都瞧得清楚明白,鹽政的亂源,不在走私身上,而在朝廷根本!何文淵,他本末倒置,當然就緣木求魚!這麽些年,家裏得過不少你姐夫明裏暗裏的幫襯,你以為單單是因為我嫁了他?官道上的老爺,誰不是精明過人的?他們這是瞧清楚了上頭的心思,有把準了下頭人的脈,小心翼翼的維持著這種平衡呢。」


    少筠聽見少箬說的有些激動,便從炕桌上取了一杯熱茶來遞給她:「昔日萬錢……昔日萬錢也曾動過開中鹽的心思,可幾番查探,最後隻敢在殘鹽上動腦筋。他雖然沒有明白說了,但我是弄明白了,他早就不敢跟咱們家爭開中代表這虛名了,因為就算爭得幾萬引鹽回來,也隻有賠本的份。如今……阿貴就算有心,也拿不出銀子來,萬錢……就算有情有義也絕不會做虧本的生意。吳家散了個幹幹淨淨,我倒想看看,朝廷這一會開中,還會有什麽人物冒出頭來。」


    少箬把宏泰放在炕上,然後接了少筠的茶,飲了一口,冷笑道:「黑馬?不是老馬將死、苟延殘喘也罷了!吳家散了桑家散了,兩淮納鹽課的灶戶中相當於一半的人全沒有了灶團。能將這一盤散沙再擰成一股繩的人,哼,在兩淮除了你我,他還沒生出來!」


    少筠好笑,嗔道:「箬姐姐也不害臊,自賣自誇起來!」


    少箬卻正色對少筠說道:「筠兒,我這不是自誇!灶團雖然平日裏你不覺得他多緊要,可總是咱們灶戶能說話的地方。而在兩淮這些灶戶裏頭,能讓這些個老掌故都肯安靜下聽一兩句話的,非得懂鹽事,又有威信有遠見才行。我自嫁了你姐夫,每每得見灶戶鹽商,精明之人不少,肯幹的人亦不少,可是心中有大算盤、又肯虛心向著灶戶的人,隱約你還像點兒樣子,至少連賀轉運使也不敢小瞧了你去。如今連你都被逼的遠走萬裏,兩淮的灶戶,還有誰憐惜?兩淮的開中鹽,還有誰能扛下來?你用不著不信我!灶戶一旦沒有了本家支撐著,散了還是小事。草盪沒人維護繼而被地主侵占、盤鐵沒人維護,漸漸燒薄了燒穿了才是心腹之患。這一麵是鹽商不願開中,緊接著就是私鹽泛濫;那一麵灶戶失了庇護,柴火不繼盤鐵損毀,那就是納不上鹽課、灶戶出逃!用不著三兩年,兩淮灶戶,一片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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