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墓園,今夏又碰巧遇到了時寅,他還是沒打傘,手上的花已經送了出去。


    “這麽巧?”時寅主動打招呼:“一起下山?”


    今夏點頭,兩人共打一把傘,時寅提議:“山下有一家齋菜,要不要一起去吃個午飯,就當我為網暴的事向你賠罪。”


    網暴?


    今夏搖頭:“你也是工作需要,不會怪你的。”


    他們查案壓力非常大,這件案子已經被上級重點關注,說不得要提早破案。


    山下的齋菜很有名,每一年明清都需要提前預定才有位子,往年今夏會訂位子和賀懷喻一起來吃,今年今夏沒有訂。


    時寅訂的是個小包廂,老板看起來和他很熟,甚至不用點菜,就知道要給他們上什麽菜。


    兩個人三個菜一個湯,其中有兩個野菜都是招牌,必須要提前預約,否則吃不到。


    想不到他們的口味高度重合,今夏並沒有和時寅客氣,吃完飯還有事,不想耽誤時間。


    而時寅,秉持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則,吃飯很快,但也照顧今夏的速度。


    時寅出去抽煙,讓今夏吃完了出去車那邊找他。


    今夏也沒拖時間,吃完立刻出去。


    卻在大廳,見到了熟人。


    賀懷喻的父母。


    今夏出門的腳步一頓,一時間不知道應不應該去打個招呼,她不算見過賀懷喻父母,偶偶然遠遠見過幾麵。


    餐桌上放著三個人的餐具,今夏想,是不是賀懷喻也在,她不能裝作看不見,作為晚輩,需要向他們打個招呼。


    她把拐杖藏在身後,生怕被對方看出來覺得自己腿腳不好,直直的向他們走去。


    卻還沒到跟前,隻聽賀懷喻的媽媽喝了一口茶,對他爸爸說道:“要我說,還是薇薇好,你看她多懂事,知道懷喻工作比較忙,早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陪我們來祭祖,不用拖延我們懷喻的工作。”


    今夏腳步一頓,看來那個空缺的位子,不是賀懷喻,是淩薇。


    往年,並不是今夏不願意陪他們,隻是年年清明下雨,她的腿不合適,見過喻天晴之後,賀懷喻陪她吃完飯,強烈要求先送她回去,再回來陪他父母。


    賀懷喻擔心父母看不上今夏腿瘸,才不讓今夏見麵,想不到,他們對她有這麽多不滿。


    賀爸爸給老婆續茶,道:“那能一樣嗎?薇薇是有知識有教養的家庭成長的孩子,當然和那種父親死了,隻記得分財產的白眼狼不一樣,水平差了不止一點點。”


    兩口子一眼沒看今夏,卻明白今夏就在身邊,故意說給今夏聽。


    但今夏有點好奇,他們怎麽知道她爭過財產?


    除了前幾天她告訴蔡西貝,根本沒幾個人知道他們上過法庭,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賀懷喻也知道了?


    但很明顯,賀媽媽不會解答今夏的疑問:“懷喻也是,交的女朋友一個不如一個,眼光越來越回去了!”


    “哎……要我說也是孽緣,兒子好心救了一個人,居然被纏上了,女孩子倒貼,一點臉麵都不要。”賀媽媽評價今夏,一點優點都沒有:“幸好我兒子幡然醒悟,現在找了個正常人,要不然以後要照顧一個殘廢,什麽好前程都沒有了。”


    賀爸爸也鬆了一口氣:“老天開眼,那個殘廢最好不要來找我兒子,我們老兩口還指望抱孫子呢,就那藥罐子一樣的身體,能生我還不敢養,就怕有什麽遺傳病,以後拖累我們全家。”


    今夏垂下眼,直接從他們身邊走過,她吃的藥,根本不會影響生育,但她也沒必要和這兩位科普。


    科普了也沒用,說不定還以為是她想挽回賀懷喻,跑來討好未來公婆。


    他們已經承認了淩薇,今夏一無是處,早就被二比零出局。


    或許加上賀懷喻,是個三比零。


    隻是她始終沒有得到一個分手的答案,他們就這樣晾著她,她一定要知道賀懷喻現在是什麽態度,不能讓自己的八年無疾而終。


    出了店門,時寅靠在車邊抽煙,見今夏出來,滅了煙。


    “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你先走吧。”


    今夏想留下來,想看看這個淩薇到底是什麽樣子,至少要知道自己敗給了什麽樣的人。


    時寅沒留,把傘給今夏,開車離開。


    今夏就站在外麵,透過玻璃的縫隙看裏麵,淩薇從裏麵出來,一直背對著她,隻能看見一頭烏黑的長發,垂在腰間,連手腕上的金鏈子都被她襯托的精致了幾分,像山水畫裏走出來的大小姐。


    賀家父母對淩薇很殷勤,符合他們的滿意度。


    這個背影,有點熟悉。


    今夏後退一步,再沒有勇氣,走進去看她的廬山真麵目。


    ……


    京城美院,每年一度的清明畫展,展出優秀新生的作品,紀念死去的優秀學生,喻天晴便是滿譽盛名的油畫係“風雲學姐”。


    繪畫技術極其精湛,本科期間獲得過數不盡的繪畫大獎,還沒畢業,就被國家美協看中,推薦她代表出國參展。


    隻可惜,喻天晴英年早逝,為了救在地震中被壓的受害者,死在了畢業前兩個月。


    今夏從山上下來,雨停了,她的腿也恢複正常。


    往年,賀懷喻陪她去祭奠喻天晴,今夏有很多心裏話不能明說,所以他送今夏回來之後,今夏會單獨過來看畫展,這是她和喻天晴另一段獨處的時光。


    盛德廳。


    當年她們一起被埋的地方,也是讓今夏感受過死亡的地方。


    盛德廳的門外,有學生誌願者在講解盛德廳的曆史:“十年前,盛德廳承受過一場無情的災難,在幾乎化為廢墟的同時,它卻保護住了九成學生的作品,因此美院特地選在清明舉辦畫展,來紀念盛德廳的重生。”


    今夏也是在後來才知道,喻天晴的生平多麽優秀,出生就被扔在孤兒院門口,被孤兒院撫養長大,生平唯一的願望,就是給孤兒院設計一個新的房子,回報孤兒院。


    她死後,設計稿被發現,建造了這座盛德廳。


    今夏一眼望去,這精美絕倫的設計,時刻在提醒她喻天晴比她更適合活著,她到如今都一無是處。


    煎熬,活著的每一秒,今夏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往哪裏走。


    抬步,今夏往喻天晴的畫走去。


    卻意外被徐傑的聲音叫住:“今夏?!你怎麽來了?!”


    今夏循聲望去,徐傑一身西裝筆挺,看來精心打扮過。


    他身邊,站著許久未見的賀懷喻,今夏一陣恍惚,兩人的見麵,突然的令人措不及防。


    今夏滿心的問號,在這一刻突然不想追究了。


    問出答案也沒有意義,他寧願在這裏浪費時間,也不願意聯絡她。


    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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