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安靜下來後,老夫人歎了口氣,幽幽道:


    “小醫官當真厲害,我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才嚇得吃不下睡不好。現在隻要閉上眼,就滿是那個小姑娘慘死在麵前的樣子,雙眼緊緊盯著我……”


    老夫人娓娓道來,把幾個聽眾嚇得徹底失去表情管理。


    事情起因就是兩月前,賈府以府上新來了京中大廚為由,三番五次宴請老夫人上門做客,讓這位大廚備好她愛吃的飯菜,聊表思戀故土鄉味之情。


    老夫人本不愛應酬,可又實在想念那股辣味,再三請求下也就去了。


    可讓她沒想到的是,賈府的私宴竟比京中規矩還大,隻允她一人出席,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都不許進入,一律在外間等候。


    老夫人雖然不悅,可到底是客隨主便,隻得勉強同意。


    強壓下心內的不滿的她當即就決定,隻試一口,要是不喜歡,轉身就走,憑賈府背後怎麽非議自己。


    可坐定後等了半晌,賈府竟然禮節疏忽得一盞茶都未上,更別提任何點心,越發惱怒的她隻好閉目養神,不理會旁人的恭維。


    恰在此時,她忽聽到掙紮與嗚咽聲,彼時她還以為賈府要在院中現殺羊烹製,心道安平鎮果真地貧人少教養,都說君子遠庖廚,哪裏有在客人麵前殺戮的道理?


    可耳聽得聲響越來越近,倏忽近在眼前,老夫人不由得睜開眼,怒斥道:“賈府竟要在客人麵前烹羊宰牛嗎,如此沒規矩……”


    接下來的話她卻是說不出來了。


    被推進來的,哪裏是什麽羊羔,竟是個五花大綁,隻著貼身衣物的妙齡少女!


    少女被白色布團緊緊堵住唇舌,隻能發出嗚咽之聲,聽到有人說話急切的看過來,雙眼含淚,乞求可憐眼神當真如同待宰羔羊,讓老夫人心神懼顫。


    老夫人又氣又急:“你們這是要做什麽?快放了她!”


    可沒想到,她的話非但沒有奏效,反而讓眾人哂笑出聲。


    坐在她右手邊的肥胖女人捂著嘴,笑道:“唐老夫人您剛來,沒聽說過這道名菜情有可原!不聽我保證,隻要吃上一口,您就日思夜想,茶飯不思!到時候怕跟我們一樣,每每催著賈老爺趕快納妾呢!”


    那群夫人們聽到肥胖女人這麽說,都笑作一團。


    老夫人惱怒的一掌拍在桌上,還未等她再出聲阻止,少女就被一刀紮進胸口,鮮血噴濺四方。


    眾人興奮的驚呼出聲,老夫人卻是嚇得癱在原地。


    她當真沒想到,他們竟然膽大包天到當眾殺人!


    更可怕的是,這群女人竟興奮得尖叫不止,狂亂呼號,比京中女子追捧探花更為癲狂。


    眾聲歡騰中,少女眸中的光亮逐漸消退,最後隻是木然的盯著老夫人方向。


    似乎在責怪她為什麽見死不救。


    那屠夫模樣的廚師雙眼泛紅的將刀拔出來後,急忙拿過大碗接她流下來的血,道:“下次夫人們再來可以炒血豆腐吃!”


    那群女人鼓掌叫好,聽得老夫人作嘔不止。


    緊接著屠夫開始從少女身上割肉。


    鮮血滴滴答答墜落,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嘔,旁人卻不以為然,甚至開始討論自己這次能不能分得一大塊。


    屠夫先切下來薄薄一片遞給老夫人,討好的說:“貴客您先嚐嚐,這裏的肉最為鮮嫩!”


    老夫人憤然起身,大失形象的將麵前的餐碟全部掃落在地,憤然離席。


    “你們等著,我要報官!”


    眾人像是聽到了什麽更好笑的笑話,直到老夫人離開小院仍舊能聽到她們的笑聲。


    老夫人回來後就高燒數日不退,整個人渾渾噩噩的,滴水未進,喝的參湯也吐得幹淨。


    好不容易醒來後,她當即就給縣丞寫了帖子,打算當麵陳述此等要事。


    可沒想到,帖子竟石沉大海。


    老夫人這才後知後覺,那天在座的陌生女眷中,說不定就有縣丞大人的妻妾。


    他們如此膽大包天,正是因為有縣丞包庇!


    老夫人憤恨至極,衝動得直想將賈府違逆人倫行為公之於眾,可又忌憚著自家兒子來安平鎮的事業,投鼠忌器。


    劉管家萬萬沒想到老夫人的病因竟然如此離奇且恐怖,失語片刻後,捶足頓胸地道:


    “這麽大的事,老夫人您怎麽能悶在自己肚子裏呢!賈府如此行事,當真是無法無天!不行,我得告訴公子去,讓他好好懲治賈府!”


    “不可!”


    老夫人急切的叫住劉管家,欲言又止。


    片刻後她長歎口氣,囑咐道:“昌宏,不可輕舉妄動。你這樣豈不是要壞了羨之的大事!”


    劉管家憤然道:“賈家如此滅絕人寰,若是放任自流,豈不是要讓更多人慘死他手?!而且您病了這麽久,我可咽不下這口氣!”


    唐老夫人氣火攻心的咳嗽數聲,語重心長的說:“昌宏!事有輕重緩急,你為羨之做事,心裏更應該有杆秤才是!賈家作惡多端,早晚會有報應!”


    輕竹急忙拍拍唐老夫人的背,實在沒忍住道:“劉管家,老夫人好容易醒過來呢,現在她人不僅清楚,還能說這麽大段話,您行行好,就別再氣著她了!”


    老夫人拍拍輕竹的手,溫聲道:“就是,你剛才不也聽醫官說了,隻要我將事情原委講出來,病自然會好!你拿這些事煩擾羨之,你是嫌他不夠忙嗎?醫官,你說是不是?”


    林傾看似人在聽,可心思已經飛到了慘案現場。


    此刻她當真無比憤恨自己的豐富想象力。


    她雖沒見過那位可憐的姑娘,但經過唐老夫人剛才繪聲繪色的描述,腦海裏就似乎紮了根,生了芽。


    雖然臉部模糊,可那股血腥味、慘叫聲仿佛就在眼前。


    甚至還有魔音穿腦。


    “救救我,救救我……”


    輕竹見她失神,悄悄碰了碰她,林傾猛得打了個激靈,勉強扯出個笑臉來。


    “啊對對對,沒錯,老夫人您肯說出來,就是好的開端!既然知道病症從何而起,我們也好對症下藥。”


    老夫人聽到要吃藥,忽覺滿口苦澀,笑著道:“跟醫官你聊了幾句後,我隻覺鬱結之氣全都消散,通體舒泰,病也不藥自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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