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葳蕤是福建那邊的人,早上準備了芋餃帶到片場,她打著哈欠邊化妝邊吃早飯。


    “我說拍古裝真的熬人,提早四五個小時做妝造都來不及。”


    她飯盒裏裏麵的芋頭太香了,霍煊眼饞的一直瞅著,張葳蕤就說:“想吃自己拿呀。”


    霍煊吞了吞口水,她已經吃過早飯了,可還是流口水吃了好幾個。


    “哎呀不能再吃了,要控製體型。”


    張葳蕤說:“你已經是紙片了,再瘦就要破壞體型了。”


    霍煊一愣,突然臉紅了,一些斷片記憶進入大腦,昨晚那人抱著她,“阿煊,肉都要沒了,抱著不舒服......”


    真是狗東西,還挑上了!


    張葳蕤湊近看她的臉,“是不是腮紅打多了?你趕緊讓化妝師給你調整一下.......”


    霍煊有些尷尬,她這哪是化妝造成的,分明是自己不爭氣臉紅的,都怪江狗!


    李導那邊通知開拍了,霍煊頓時後悔剛才在車上光顧著裝鴕鳥了,都不知道劇情台詞記住了沒有。


    “林樂央”從小被養在農戶,過著清寒的生活,她腳上的鞋子都是破的,白嫩的腳趾露在外麵,可憐巴巴的,拍攝需要特寫了她的腳趾,李慧說:“還好你沒有像其他女星一樣塗美甲。”


    霍煊心想,隻是確實沒想到原來真的可以精致到頭發絲和腳趾而已。


    “林樂央”在岸邊洗衣服,村裏的孩子搶走了洗衣棒,把她按在水裏,幾個孩子圍著她喊:“林樂央林樂央,從小沒有娘,眼淚汪汪對月光!”


    小時候的“林樂央”是安迪演的,一路變成了大號的“林樂央”,就換上了霍煊出演。


    兩個“林樂央”拍了合照,霍煊說:“安迪長大了好多,更漂亮了。”


    安迪媽媽笑了,“希望以後和小煊姐姐一樣漂亮。”


    安迪在片場還要做作業,因為她快上小學了,需要銜接,有題目不會做,霍煊還幫忙去講解一二,安迪媽媽就誇她聰明,給她整得不好意思看。


    “林樂央”被隔壁的農戶大叔尾隨侵害,村裏的孩子還幫他打掩護,她拿起木棒子保護自己,把大叔砸傷了腿,那大叔不要臉,叫了一群混混上門要他們賠錢,外公外婆欺軟怕硬,給大叔賠了錢,關上門打罵她賠錢貨。


    明明隻是一段不太重要的過渡戲,霍煊卻不知為何就覺得心慌惡心,她緊緊的攥住了手,手上青筋迸出,看樣子是忍耐到了極致,李導說她情緒很到位,她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人瀕死的那種絕望,讓她控製不住想要哭泣。


    “林樂央”被村裏孩子按在水裏,吃了幾口水後,她好像不再掙紮了。


    幾個孩子也怕弄出事情,丟下洗衣棒就四處逃竄跑了。


    霍煊喝了幾口水,那種溺斃感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十二歲沒娘,她也是在孤兒院被那些孩子孤立嘲笑。


    她覺得覺得有點頭疼,明明吃過早飯,不可能低血糖啊,她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些什麽,她不喜歡那個孤兒院,她在那裏好像被什麽人給欺負了。


    所以自從被領養離開後,她沒有回去過。


    她從水裏站起來,破衣服完全被水打濕,這是林樂央蒼涼的少女時代。


    李導喊了卡,她立刻睜開眼,漂亮的眼睛上淌著水珠,蘇芮和場務過來給她擦身上的水。


    張葳蕤看她不高興,故意說笑話逗她,霍煊的小酒窩動了動,卻沒有笑出聲。


    霍煊覺得,林樂央和她一樣可憐,少小沒有媽,一個人獨自走在沒有月光的路上。


    林樂央遇到了君子燁得到了救贖,可她遇到了江謹桓,卻不是她的救贖。


    她覺得自己的情緒不太對,演荀靈兒的時候因為懷孕情緒會有起伏,但也正是因為有那個崽,倒是方便她抽身出戲,可現在她每每想起林樂央悲慘的生活,都會聯想到自己,然後走不出來。


    她總是很想哭,在別人的故事裏流屬於自己的淚。


    “林樂央”自小生活的村子裏都是些沒見過世麵的窮人,那日太傅府的人大吹大擂來接人,全村的人都來看熱鬧,看著那些金銀財寶流著口水。


    林樂央的外公外婆見錢眼開,把穿著破鞋的姑娘直接塞上轎子,好像還怕對方後悔一樣推了一把轎子。


    那一天,是她潦草的及笄之日。


    後來她見了林家嫡出小姐林樂怡的及笄宴才知道她活得有多豬狗不如。


    鏡頭一轉,經過數日顛簸,林樂央就被接回太傅府,渾身髒兮兮的她與體麵的太傅府格格不入。


    上花轎之前,外婆說讓她到了京城嘴甜一點,“見了你爹多哄哄他,好日子少不了你的,等你日子好了,也別忘了我們老兩口…….”


    而她還沒來得及和她爹說上幾句話,她爹林寬就說了,一周後她就從太傅府代姐出嫁。


    她自小沒有體會過親情,還以為自己進了太傅府能過上家庭和睦的日子,可誰又能知道,不過是從一個地獄爬到了另一個地獄。


    她隻記得在太傅府過了豬狗不如的一周,姐姐戲弄她要嫁給瘸子,嫡母嘲諷她山雞不如鳳凰。


    她捏著母親的牌位,眼看著被她們砸在地上,碎成幾瓣再也拚不起來。


    林樂央上花轎的時候是被捆著手腳的,有人怕她跑了。


    她的眼睛腫成了核桃,被關在了新房一整天。


    皇子身體不好,婚禮儀式一切從簡,所以林家才敢李代桃僵,林樂央在婚房坐了一晚上,餓得肚子咕咕叫。


    婚房沒有來人。


    她不知道,君子燁讓小太監寶華推著他在婚房外坐了一夜,一直到天明。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嬤嬤通知讓王妃去換衣服見老祖宗。


    她出了屋子,看見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院子裏的合歡花落了他一身。


    那是她的丈夫——澧國秦王君子燁。


    那天漫天花樹下,小姑娘伸出手接住了落花,也接住了君子燁風雨飄搖的一顆心。


    林樂央都不認識君子燁就被逼著去成親,又何嚐不是另一個時空被迫聯姻的霍煊?


    她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容易與角色共情。


    起初林樂央真的覺得君子燁是個瘸子病秧子,後來無意中撞破他在書房裏和丞相合謀,拿著狼豪揮斥方遒,才知道他是騙人的。


    君子燁雖然是皇長子,但他的母親是低賤的舞女,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被一直無所出的皇後逼瘋,還被陷害她紮小人詛咒皇帝,很長一段時間,君子燁隨母親被關在冷宮,也是那時候傷了腿,索性把自己裝成了殘廢。


    直到他的生母被皇後所害離世,君子燁聯合丞相設計,讓皇帝重新啟用了君子燁。


    君子燁替皇帝賑災有功,皇帝看他到了娶妻的年紀,才應下了這段婚事,他確實想借林家的勢,卻不知就這樣遇到了這個假鳳虛凰的林樂央。


    林樂央無意中路過冷宮,跟著一位宮人學會了昔日皇貴妃的一段紅綢舞,正是因為意外的這段舞,君子燁愛上了林樂央。


    劇組的妝造複古又創新,滿頭珠釵襯托出她的美貌,一點朱砂更是惹人憐愛。


    少女身著紅衣舞著紅綢,足尖點地宛若掌中紅蓮般飄逸靈動,幸而霍煊有民族舞基礎,上手不難,她身段也美,這段戲拍攝是一遍過的,看得周圍的劇組人員連連稱讚,張葳蕤拿著手機拍霍煊,“太好看了,視覺盛宴!你專門學過跳舞嗎?”


    霍煊搖頭,“業餘的而已。”


    她隻不過是因地製宜和劇團的阿姨們學過一點皮毛而已。


    看著身上層層疊疊的漂亮戲服,霍煊恍惚想起了從前,她媽媽也很喜歡古裝,小時候和媽媽一起看那些古裝劇裏年輕漂亮的女演員,就抱著她說自己的囡囡穿上那種飄飄然的衣服一定也很美。


    有朝一日她實現願望了,可是媽媽卻不在了。


    林樂央成了秦王妃,與君子燁一起住在秦王府,但天家不比普通人家,她還是得進宮去麵見那些掌握了生殺大權的貴人們。


    林樂央進了宮,卻因為秦王那尷尬的身份在宮裏處處受到刁難,她出身鄉野,嫁給君子燁之前也沒有係統的學習過宮規和貴女的禮儀,因此鬧出了很多笑話。


    早上起身,她把侍女端來的洗手的花水當成了花茶,正趕上口渴就喝了下去,然後聽到一旁的侍女們的嘲笑,她看向君子燁,對方明顯也是一愣。


    君子燁著急進宮麵聖,與她在王府分開,林樂央梳洗進宮,她把係在足踝上的飾品當做了發飾插在了發間,也一路被宮人調笑。


    老祖宗是君子燁的太奶奶,年事已高基本不管事了,她對林樂央還算慈愛,見了她這幅裝扮倒也沒說什麽,反而是賜了些貴重的禮物給她,她剛剛放下一顆心,直到去拜見皇後卻許久沒有聽到皇後叫她起身的聲音,她偷偷抬起頭,看到皇後若有所思的眼神,林樂央突然反應過來,這裏是皇宮,但凡她行差一步,是會掉腦袋的!


    她不懂宮裏的禮儀,鬧出笑話還好,但如果被人認出來她是冒牌貨,她的下場一定比林樂怡慘,畢竟林樂怡有林家護著,而她沒有。


    皇後身邊的管事嬤嬤告訴她,皇後不讓她起,她不可以起,皇後不許她抬頭,她不可以抬頭偷覷天顏,於是那天林樂央被皇後找了個借口罰跪雨中。


    難怪君子燁需要韜光養晦,在這宮裏不說她算什麽,君子燁也不算什麽,甚至一個庶出的公主都可以騎在她頭上,她被公主責難喝了有刺的花茶,皇後隻是淡笑著縱容公主的胡作非為。


    她為了活命隻能忍耐著,實際上她在小漁村的歲月,不也是忍耐著麽,隻有忍耐才能活下去,她這麽告訴自己。


    真正的林家嫡女通文墨識音律,她嫁到王府沒有半個月,聰慧的君子燁就看出了她的身份。


    君子燁屏退左右,質問她究竟是誰。


    林樂央知道自己瞞不過去,索性把所有事情都和盤托出。


    她以為會等來君子燁的處置,誰知他隻是說:“既來之則安之,我會為你遮掩,但你也得努力。”


    林樂央努力的學習琴棋書畫,君子燁給她找來了教養嬤嬤一字一句糾正她的言行,她逐漸變得好像一個高門貴女,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心裏的小火苗還在跳動。


    她練習規矩累得腰酸背痛,捶著腿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到了君子燁站在花樹下發呆,她以為君子燁會來訓斥自己不懂規矩,居然撩起衣袍捶腿,君子燁卻苦笑著,“很累吧,嫁給我,也是委屈你了。”


    後來她慢慢明白,君子燁也是罪妃的兒子,他在宮裏的處境比她想象的要難上千倍萬倍,他們倆都想活下去,兩顆心不斷地靠近,在雨夜中相擁,蹭出一點微弱的溫暖。


    皇後想為親兒子二殿下君子熠鋪路,奈何君子熠無心皇權,他倒是認為大哥君子燁比他適合謀求皇位,雖然君子燁是個瘸子,他卻一直敬佩他的誌向,而他自己很愛吹簫,對朝堂之事沒有一點興趣,曾經畢生所願就是尋一個知己,一起泛舟湖上、吹簫舞樂。


    飾演男二號的陸羽人一席藍色長袍,踏著月色而來。


    那天他在宮裏看到一抹紅裙跳舞,忍不住借著月色在竹林掩映下為她伴奏,那紅綢舞動之人正是林樂央,可笑林樂央一段紅綢舞,擾亂了兩個男人的心思。


    當時他以為那跳舞的女子是宮裏的某個侍女,直到多日後母後壽宴相見,才知道這是兄長君子燁剛娶進門的王妃。


    林家的野心不小,用一個見不得光的庶女嫁給廢物親王,為的就是讓嫡女嫁給皇後的二殿下君子熠,原來當初是老祖宗為林家定下的親事,從未想過林家會如此趨炎附勢。


    而君子熠偏偏愛上了自己的嫂子,母後又與林家合謀,林家想犧牲林樂央,除去君子燁,作為對皇後投誠的禮物,君子熠為了林樂央,不得不在自己不喜歡的朝局裏苦命周旋。


    君子燁得知公主在宮中刁難林樂央,略施小計將公主嫁去了邊關,又巧設計讓皇後與皇上離心,他既是為了給自己鋪路,當然也是為了給林樂央複仇。


    林樂央幾乎要愛上了自己的枕邊人,可卻讓人發現她不是林家嫡女,再加上林樂央身上的鳳凰胎記惹人猜想,她的身份不止是代嫁庶女,更有可能是不幹淨的敵國血脈。


    皇帝殯天,那麽好的機會,她卻被皇後的人劫持,君子燁為了救她放棄皇位屈居秦賢王,甚至身邊最為忠心耿耿的寶華也死了。


    之後君子燁終於謀奪皇位,一心娶林樂央做皇後,林家卻又跳了出來,以林樂央的血統做文章,要他娶林樂央的姐姐林樂怡。


    霍煊仿佛穿越時空,回到了江家來霍家聯姻那會兒,霍顏哭著說:“是我先在宴會上看到他的,他肯定是認錯人了才會喜歡你......”


    霍煊的心一緊,便緊跟著落下淚來。


    林樂怡囂張的給了她一巴掌:“不上台麵的東西,我的舅舅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軍,皇上都要禮讓三分,皇上器重我舅舅,立我做皇後是最好的結果,你算什麽東西!”


    林樂怡的舅舅郭輝在漠北擁兵自重,而君子燁剛剛登上皇位根基不穩,林家騎在牆頭對他有從龍之恩,無奈,君子燁最後選擇鳳冠霞帔迎娶林樂怡。


    明明知道這是君子燁的無奈之舉,也知道他曾經為了自己放棄過皇位,林樂央告訴自己這就夠了,可是她還是會難受。


    那天晚上林樂央回到了當初成親的小院。


    婚禮的時候她什麽都沒有,現在依舊什麽都沒有。


    合歡花落了她一身,她迷迷糊糊睡著了,好像有人為她披了一件衣服。


    霍煊覺得,故事裏的人似乎也會選擇誰去飾演她,她的人生多多少少和林樂央重合。


    她能懂林樂央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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