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連二嬸陪著苗氏說了會兒話,略坐了坐,也帶著女兒告辭:“家裏還有豬沒喂呢,衣裳也沒洗。晚喂一會兒,豬倒不至於餓著,就是我那大嫂又要說怪話了。”


    連二嬸臉上帶了些無奈的神色。人難有十全,她家裏夫妻和睦,膝下兒女哥兒三全,婆母也不是那種愛刁難人的,卻偏偏有個妯娌總是跟她別苗頭。她要先回家去把家務幹完了,晚些再跟其他婦人一起過來幫苗氏和沈青拾掇屋子。若是她家務做得遲了,大嫂就要陰陽怪氣說些難聽話。她倒是不怕大嫂,就是覺得聽著煩。


    體力活兒苗興苗旺能幫著幹,搬搬抗抗的。可歸置屋子這樣的細致活兒,還是女人和夫郎幹得更利索。苗氏那年難產傷了身子,之後一直挺虛弱,之前在沈家時,重活兒多是沈青替她幹。連二嬸這些交好的婦人夫郎也心疼她,這才約好了晚些一起來幫忙——也會各自帶些自家做的吃食,就算是賀苗氏脫離苦海,喬遷之喜了。


    回去的路上,連二嬸還跟女兒感歎了幾句:“青哥兒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又聰明又能幹,主意也正。隻可惜了模樣差點,親事被老沈家給耽誤了。”在村裏,說姑娘小哥兒有主意、主意正,其實並不是一句褒獎,反而有些貶義——時下要求女子和哥兒要柔順聽話,以夫以父為天。要是太有主意了,就不太容易做到這點。


    但連二嬸卻是真心實意覺得沈青有主意是件好事:“老沈家那情況,他要是再沒主意,娘倆都得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我當年還想過撮合青哥兒和你大哥,可惜你奶奶厭惡沈老娘厭惡的很,不願意做親家,這才罷了。”連二嬸的長子比沈青小一歲,如今已經娶了夫郎,是趙村長的堂侄兒,夫夫和美,連二嬸便也不做多想了,隻對女兒道:“你以後也別跟那沈小娟一塊兒玩。”


    “我從來不和沈小娟一塊兒玩。”連蓉提著個空籃子,跟在連二嬸後麵一晃一晃的走著,“誰說青哥長得不好看了?要我說都是村裏的小子嫉妒青哥,故意說青哥的壞話。青哥要是個漢子,我就嫁給青哥!滿村的小子沒一個有青哥長得好看。”


    連二嬸被女兒的童言逗得繃不住笑了:“你才多大,這就想著嫁人了,也不知道羞!”想了想也道:“青哥兒要是個漢子,那真真是個極俊的,個頭也挺拔。可惜他偏生是個哥兒,漢子們都不喜歡哥兒長那樣。”


    連蓉聽不得自己喜歡的人不受歡迎,撇了撇嘴嘟囔道:“為什麽要管他們喜歡什麽呢?那些小子算什麽狗屁東西。”


    連二嬸沒聽清女兒說了什麽,眼看已經走到家門口了,便吩咐道:“去幫娘抱一籃子豬草來,再把髒衣服和皂角一塊兒泡在盆裏。”


    七八歲的女孩兒早就能幫著幹活兒了,連二嬸是個疼孩子的,不舍得讓他們幹重活,但這點準備工作還是可以做的。


    東廂房,自連二嬸進門起,一個婦人便扒著窗縫兒不錯眼的往外看,見連蓉把衣服泡在盆裏後就跑出去玩了,婦人收回目光,瞥了瞥嘴大力地納著手裏的鞋墊子:“一個丫頭片子還舍不得讓幹活,有多金貴?”


    ***


    離開沈家的第二天,沈青便開始了日日砍柴、賣柴的生活。


    他一天就能打一擔柴,若是腳程快回來的早,還能再折返山上挖些野菜。頭一日打了柴,第二日便背去縣城賣掉,再捎帶些零碎的東西回來:破家值萬貫,他們娘倆從老沈家搬出來,真是什麽都缺!


    被褥不夠,隻能在炕上鋪了厚厚的稻草取暖;挑水的扁擔沒有,隻有一個瓦罐又是煮粥又是裝水,一天得往村裏的水井處跑好幾趟;廚房也空落落的,鍋碗瓢盆壇子缸樣樣不湊手,沈青在山上砍了個樹墩做砧板;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也得買……每天都要添置一些東西,因此賣了一個多月的柴火,算起來應當賺了不少,手頭卻仍沒有攢下幾個餘錢。


    不過日子再緊巴、再辛苦,母子兩個的精氣神兒卻一日比一日好。


    苗氏起了個大早。天邊剛泛起一點蒙蒙亮光,她就半抹黑進了廚房。不舍得點油燈,不過這院子住了一個多月,她也對廚房很熟悉了,用不著點燈便開始做早飯,和沈青上山要帶的幹糧。


    她在屋後開了塊菜地,連二嬸送了些菜種過來,幾個老姐妹幫著把菜給種上了。現在還沒有長成,都是幼苗,家裏吃的大部分是山上挖的野菜。和苗氏關係不錯的婦人、夫郎也會送些來——家家戶戶都有菜地,種的多了吃不完,長老了也是可惜。


    一個月前秋收結束,苗興苗旺兩兄弟背了半口袋紅薯、半口袋土豆送了過來,加起來能有一百多斤。花生也幫著背去縣城賣了。沒有換成雜麵,而是換成了銅錢,什麽時候需要現去買就是了。不然家裏就沈青母子兩個人吃飯,消耗的慢,堆了太多糧食在家也怕生蟲泛潮。


    刨去花生,從沈家要來的糧食還剩二百斤出頭,加上苗興苗旺送來的土豆和紅薯,省著吃能吃小一年。不過沈青卻不打算省著吃,他從前日子過得苦,虧了嘴,便對吃很有些執念。苗氏身子一直不好,也需要好生養養,別的不說,飯食吃的好些還不應該?


    沈青默默在心裏盤算著,到明年春天收冬小麥的時候,他可以直接跟村裏人買糧食——比縣城的糧行便宜,村裏人也不用擔去縣城省了力氣,許多人家都會願意。


    那麽他們家剩餘的糧食就隻需要撐過這小半年,足夠他們豐豐足足的吃飯了。


    苗興還道:“家裏種了白菜、秋蘿卜和南瓜,等收了再給你們送來些。今年白菜種的多,你嫂子說你積的酸菜的手藝好,還想麻煩你過去幫著積些酸菜呢。”


    一想起酸菜的滋味,沈青嘴巴裏便不由自主的分泌出了些口水。他是很愛吃酸菜的,在老沈家時分好飯食從來沒他們娘倆的份兒,酸菜是他能吃到的為數不多有滋味的東西了,隻可惜酸菜刮油,總是越吃越覺得肚子餓。


    不過如今想積酸菜,家裏連口積酸菜的缸也是沒有。沈青在心中暗暗歎氣,他們還是太窮了,做什麽事情都捉襟見肘的。入冬前苦幹這一陣時間,怎麽說也得把要緊的幾樣買上。


    苗氏積酸菜的手藝好,未出閣前在石渠村也是有名的。往年苗家人不好為了積點酸菜就叫她回娘家,如今和離脫離了沈家,倒是方便了。


    說到沈家。秋收後不久沈誌高便迎娶了李寡婦過門,在村裏又引起了一陣熱烈的議論。當時李寡婦已經稍稍有些顯懷了,這段時間村裏,包括臨近幾個村子的人,背地裏都沒少說他們的閑話,李寡婦卻不當回事,反而覺得自己能進沈家門,是自己有本事,捧著肚子像個功臣一樣。


    現今沈家的事兒已經勾不起沈青和苗氏半點興趣。天氣漸涼,村裏人都開始為過冬做準備,城裏柴薪價格隱隱還有上漲的趨勢,沈青正計劃著好好賺一筆!趁著天氣好多砍一些囤在院子裏,等天冷到不好上山時,再借輛牛車拉去城中——不用花上一天時間背柴走去城裏,便能多砍幾擔柴。如此省時、省力,臨近年關柴火還能賣個好價。


    村裏就有人家有牛車,借半日給十個大錢,倒也劃算。


    這些天沈青在山上一窩就是一整天,苗氏便要提前把幹糧給他做好了,讓他帶去山上吃。她灶上功夫不錯,做的雖是雜糧野菜餅子,味道卻不差,也舍得下料:青哥兒砍柴可是大力氣活!


    豆麵、高粱麵加上老麵肥和好了,發上一個時辰,擀成薄如紙張的大片兒;用一小勺白麵拌了一小勺鹽、三分之一勺花椒粉,一小撮蔥花,淋上少許熱油攪拌勻了,便成了油酥。均勻的抹在麵片上,再鋪上薄薄的一層野菜,將麵片邊緣豎直地劃開幾道,朝中間相互疊覆,直疊成一尺見方的圓餅,便可上蒸籠蒸了。


    蒸出來的餅子三四指厚,從中切開,如有千層。雖說口感仍是有些粗糙,但鹹鮮暄軟,加上野菜的清香,也不失美味。


    苗氏有些遺憾,她烙餅的手藝才好呢,可惜從沈家出來,一時連鐵鍋也買不起——鐵價貴,買一口鐵鍋要三四錢銀子,屬於家家戶戶比較貴重的財產,要麽有個詞叫砸鍋賣鐵呢。他們現在處處都缺錢,並不舍得花這麽一筆去買鐵鍋,此時便隻能先用陶鍋瓦罐和蒸籠將就著,沒法子烙餅。


    蒸上了餅,苗氏又抓了把米,半碗泡好的豆子,削了一個紅薯切成小塊,用瓦罐裝了一起煮粥。等餅和粥快熟了,才去叫沈青起來。


    沈青比兩個月前更精壯了。大眼一看仿佛是瘦了,可衣衫下的肌肉更加結實,麵龐也脫了兩分稚氣,更顯棱角。苗氏也胖了,再不是風一吹就要倒的模樣,臉龐圓潤了許多。沈青快速套上衣服,嘴裏叼著柳條淨牙,往廚房裏張望了一眼,含含糊糊道:“晚上吃雞蛋吧?好些日子沒吃雞蛋了。”


    “大前天不才吃過?”苗氏有些無奈。她搬過來沒多久就買了些小雞仔養在院子裏,但還沒到下蛋的時候,要吃雞蛋隻能花錢去別人家買,一個錢換兩個雞蛋,苗氏舍不得。


    青哥兒花錢過於大手大腳,在吃上太舍得了!他們娘倆沒有土地,苗氏的心一直不夠安寧,從老沈家脫離出來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她有時還覺得自己在做夢,半夜驚醒生怕身旁還躺著一個沈誌高。


    這日子好的不真實,錢花多了心裏更不踏實:“你小燕嬸兒家的蘿卜昨天間了苗,送了我一籃子蘿卜纓子,晚上吃拌蘿卜纓子。”


    說話間苗氏已經把蒸好的餅切成六塊,一塊能有大半個巴掌大。撿了兩塊放在一個草編的小筐裏,剩下的裝進一個布袋子,就是沈青在上山的午飯了。


    苗氏胃口不大,隻盛了半碗粥,掰了小半塊餅。沈青就著餅把大半罐的粥都喝了,心裏算著這些日子攢的木柴能賣多少錢。積酸菜的大缸,醃鹹菜的壇子,馬上要入冬了,厚被褥、厚衣服也缺。要是能再擠出些錢來買口鐵鍋就好了,這樣蘿卜纓子還能炒著吃。


    搬出來的時候自信滿滿,可真過起日子來,雖然餓不死,卻是處處都愁錢。不過沈青並不氣餒,隻覺得咬咬牙、多幹狠幹,就沒有度不過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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