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私塾,窗外飛雪。


    於那客舍之內,夫子立於前,期待望向瞎眼少年。


    那少年亦並未猶豫,立刻執禮而道,“稟夫子,學生出身貧寒,並不知諸子百家有何區別,學生隻想學一術,無論此術源於何家,弟子亦不在乎。”


    喔?


    夫子聞言一愣,隨後饒有興趣而道,“長生,不知你想學之術,究竟為何?”


    周長生略微猶豫,最終還是抬起頭,朗聲而道,“弟子隻求——屠龍術!”


    聲落。


    啪!


    衛國忠手中掃帚驚得落地,就連夫子亦是勃然色變。


    慕嫣兒亦是一愣,望向周長生的目光,若有若思。


    靜!


    全場死一般沉寂!


    夫子一言不發,眾弟子亦是不敢多言,現場氣氛竟隱隱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汝可知曉,可謂屠龍術?”


    也不知過了多久,夫子威嚴蒼老之音響起,聲音之中隱隱夾雜著幾分淩厲和怒意。


    周長生額頭冒汗,頓覺這天地之間,似有無形高山碾壓而來,讓他想要跪地屈服。


    但周長生卻咬牙堅持,毫不畏懼,執弟子禮,朗聲而道,“仙人不仁,上天斬仙!妖魔作亂,入地斬妖魔!天子若無道,吾便——人間斬天子!”


    “此,便是吾所理解之——屠龍術!”


    言罷,周長生頓覺渾身威壓更甚,碾壓得他後背佝僂,雙膝彎曲,整個人眼看就要跪在地上。


    “大膽孽徒,竟敢口出狂言!”


    “汝不忠君,不敬天,不奉神,汝——可知罪?”


    夫子手中七寸戒尺淩空而起,竟迎風而漲,瞬間化為三寸,黑壓壓如烏雲,高懸於周長生頭頂,如黑日當空,殺機綻放。


    “小師弟,趕緊跪地給夫子認個錯,切莫逞口舌之能!”


    衛國忠忽覺自己能說話了,不禁大驚失色,趕緊勸道。


    “吾,無錯!”


    周長生大汗淋漓,渾身劇痛,這話剛出口,頓覺渾身如背負萬斤大山,便是靈魂都痛不欲生。


    但周長生卻咬牙堅持,拳頭攥緊,朗聲而道,“莫說仙人、妖魔、天子,便是天地不仁,視吾等人族為芻狗,吾亦敢斬天戮地!”


    言罷。


    周長生頓覺無盡殺機彌漫全身,那頭頂如山戒尺黑芒大作,瞬間將其籠罩。


    “跪地認錯,否則,死!”


    夫子冰冷聲音,驟然響徹周長生的耳畔。


    “吾一心求道,若不能學得屠龍術,終究不過是天地之間一蜉蝣,朝生,暮既死!”


    “若是這大道不能握於吾手掌之間,便是諸子百家無一不精,無一不曉,亦不過是碌碌無為的廢物罷了,吾若不能求得屠龍術,寧願早死,亦不願窩囊一生,苟活於世!”


    周長生縱聲大笑,笑著笑著,卻頓覺眼前一黑,那如山戒尺轟隆落下,將周長生肉身砸了個稀巴爛。


    而後一縷白芒衝霄而起,脫離周長生的肉身,化為模糊小人兒,被夫子虛空一抓,便輕輕抓在手中。


    “周長生,如今你肉身已毀,唯剩一縷殘魂,若你肯認錯低頭,老夫可傳你無上儒術,雖無法讓你超凡入聖,卻亦可你成為一代大儒,名傳四海,青史留名。”


    “若你不答應,老夫隻需輕輕一捏,你便會元神俱滅,徹底煙消雲散,你之抉擇——何如?”


    夫子眼中殺氣騰騰,說話之間,手中猛然發力,周長生頓覺靈魂開始破碎,痛到極致。


    然周長生卻依舊無懼,大笑而道,“人生自古誰無死,吾雖生如蜉蝣,但若是連伐天弑神的勇氣都無,與其坐等天傾仙人至,與其坐等人族絕滅,妖魔為尊,那不若現在就死了算了,亦算是眼不見為淨!”


    聲落!


    轟!


    周長生頓覺無盡痛苦襲來,但他卻咬牙堅持著,絲毫沒有放棄之意。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周長生終是承受不住這無盡痛苦,眼前一黑,陷入無盡黑暗。


    又不知過了多久。


    迷糊之間,周長生耳邊,忽有少女輕輕低語,“三師兄,小師兄已昏迷半月,他果真無礙?”


    “我說小師妹,你這個問題已問了我半個月,每日從日出問到日落,我都回答了你不下於一百次。”


    衛國忠頗為無奈地望向眼前執著的綠裙少女,苦笑而道,“小師弟雖惹怒夫子,夫子以戒尺敲其頭,但夫子何等偉力,自是知曉分寸,決計不會打壞小師弟。”


    “那……緣何小師兄昏迷至今,仍未蘇醒?”慕嫣兒仍是擔心,忐忑而道。


    “或是夫子於夢中傳道,讓小師弟勿要頭鐵,學那什麽商賈之術?”


    說到此處,衛國忠無語而道,“夫子通曉諸子百家,可小師弟倒好,居然要學那呂氏商賈之術,這豈不是臨淵羨魚,舍本求末?”


    “小師妹你亦無須擔憂,小師弟身體孱弱,夫子讓小師弟多睡幾日,此也算溫養身子,乃是好事。”


    衛國忠最後這句話,其實隻是推測,半真半假,純屬應付慕嫣兒。


    然而聽聞此話之後,周長生內視一番,頓時驚訝地發現,他身子骨雖仍舊瘦弱,卻並不是麵黃肌瘦,而是晶瑩如玉,宛若神來之筆。


    “我於大河救嫣兒斬黑蛇之後,被黑蛇內的神秘存在險些奪舍,我反過來奪舍之後,從此便力大無窮。”


    “夫子竟幫我脫胎換骨,讓那神秘存在殘留的一滴血,徹底融入我的四肢百骸了?”


    周長生頓時眼睛一熱,始知夫子半月前的凶狠,不過是考驗於他罷了。


    至於衛國忠和慕嫣兒的對話,更是讓周長生明白,夫子對他出手,和他一番對話,這二人都不知曉。


    甚至,就連二人都曾聽到“屠龍術”這三個字,竟也一並遺忘,仿佛從未發生過此事一般。


    夫子神通之廣大,不禁讓周長生悠然神往。


    略微適應全新的身軀之後,周長生不再裝睡,施施然而起身,慕嫣兒頓時大喜。


    但旋即,慕嫣兒便恢複平靜,盈盈執禮道,“小師兄,夫子交代,若是你蘇醒,單獨去後院見他一趟。”


    “嫣兒覺得,小師兄你屆時切莫胡言亂語,以免夫子動怒。”


    “有勞小師妹半月照顧,多謝。”強壓心中感動,周長生對少女點點頭,又回頭望向衛國忠,複而執禮道,“三師兄之恩,長生銘記於心,日後必報。”


    “行了你這小子,都說過你莫要太迂腐遵禮,禮樂仁和早就崩懷,於這亂世之中,唯有凶狠才能長生,老實人注定活不長,切莫辜負了你這‘長生’的好名字。”


    衛國忠笑罵了一句,擺擺手,示意周長生趕緊去後院。


    周長生再次對二人執禮一拜,這才轉身朝著後院而去。


    無論是現世還是夢境,在周長生的印象中,夫子都一直待在後院,據說是在“修書”。


    哪怕夢境中祖龍隕落,人族毀滅,夫子都未走出過後院一步,就連周長生於夢中宰執天下,亦不知夫子最終是死是生。


    此乃周長生第一次踏入後院,周長生原本以為,這後院占地不大,應並不寬敞太對。


    然則當周長生踏入後院的瞬間,他頓時揉了揉眼睛,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這哪裏是什麽後院,這分明就是一處遼闊的山穀,穀內百花盛開,鳥語花香。


    雖不如王前輩的桃花潭那般,有白芒自穀頂一線天垂天而落。但此地的百花卻是熠熠生輝,爭奇鬥豔,將整個山穀照耀得極為明亮。


    “咦,此地的百花雖美,卻皆有淡淡藥香,藥力似都以治療內傷和外傷為主,難道夫子早年受了極為嚴重的傷勢,這才隱居於此?”


    憑借兩世記憶,周長生很快認出了不少花草,頓時心中疑慮。


    以夫子如今的神通,若是他是重傷之軀,那夫子巔峰之時,又是何等偉岸?


    周長生根本無法想象。


    此山穀雖美,卻並無桃花,周長生沿著一塊塊“藥田”繼續前行,頓覺前方豁然開朗。


    前方,竟是一個先秦風格的村落!


    阡陌交通,雞犬互聞!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良田、美池、桑竹……周長生繼續前行,頓時看得眼花繚亂,心中不禁有種“夢回五百年”之感。


    尤其是,當一群白發老者,粗布麻衣,扛著鋤頭說笑而過之時,周長生更是目瞪口呆。


    “此地百姓的衣著打扮,都和今世截然不同,便是和五百年前秦王‘祖’那個年代,亦是毫無相似,反而類似先秦時代……”


    周長生繼續前行,眼見過往百姓皆對目帶笑意,絲毫沒有馬家村百姓的麻木不仁,不禁嘖嘖稱奇。


    不但如此,此地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皆是精神奕奕,身強體健,竟連一個瘦弱之人都未有。


    這些百姓和周長生擦肩而過,雖對周長生這外來人很詫異,卻並未有人大呼小叫,亦未有人對周長生質疑或者鄙夷。


    “小哥,拿著。”


    一老嫗挽著竹籃食盒路過,猶豫了一下,還是攔住周長生,將一塊肉饃奉上。


    “竟是……豬肉餡兒?”


    周長生下意識地啃了一口,頓時瞳孔一縮,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須知,自三百年前太陽夏消失之後,天地異變,凜冬黑夜,世間萬物亦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永夜之前的農作物、牲畜、瓜果等等,皆是曆經優勝劣汰,早已看不到永夜之前的光景。


    可這肉饃,無論麵餅還是肉餡,竟都是永夜之前,方才存在的豬肉和穀物,這……這怎麽可能!


    “唉,這孩子瘦成這樣,看來我秦國已是危機四伏,頃刻間便會有滅國之危。”


    老嫗眼見周長生默然不語,不禁目帶憐憫,唏噓而歎道。


    “大娘,不知今年是何年?”


    周長生心中一凜,強忍心中震撼,試探問道。


    “吾亦不知今年為何年,隻知曉吾等為逃避戰亂,追隨夫子來此避世而居之時,國君為‘渠梁公’。”


    “那少年,不知道我大秦如今國君為何,是‘渠梁公’,還是其後人子孫?”


    老嫗好奇地問道。


    “渠梁公?這不是秦王‘祖’的天祖父嗎?從渠梁公到秦王‘祖’,那已近兩百年。”


    “從秦王‘祖’到永夜三百年後,那已是五百年間,這豈不是說,這個村子是七百年前,便已搬遷至此?”


    嘶!


    周長生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禁泛起驚濤駭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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