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別扭藏著,有事兒掖著,有笑挪到臉上,有好話掛在嘴邊兒,就這麽過年。


    今兒大夥打頭到腳打裏到外全一身新。惹惹頭上一頂嶄新亮緞黑帽翅,給大腦袋撐得鋥圓,頂尖一顆紅玻璃球兒,賽隻鮮櫻桃。青黑海龍對襟絨馬襯,裏頭一件湖色青紗青行棉袍,當胸一排疙瘩絆兒,個個盤成大雲字花,地道是這一年剛流行的袍褂。這一身襯著肥頭大耳細皮嫩肉,活活一個大宅院的大少爺了。桂花拿出當年出嫁過門那身行頭。這套行頭即使前些年過年也捨不得穿出身兒。上頭是五彩交金線三鑲三滾滿花紅襖,下頭是元青百褶魚鱗裙,樣式花色料子雖老雖舊,賽戲裝,又壓在箱底多年,有股樟腦味兒,可老東西有種沉著勁,雍容華貴氣,新東西沒法兒比。人配衣裳馬配鞍,往常那種窮氣貧賤氣倒黴氣全沒影兒了。再在額頭抹粉嘴唇抹油腮幫抹胭脂,香瓜髻上插兩朵裕豐泰大紅線花,一副喜慶相,換天換地換個人。桂花還給二奶奶鬢角插個大金聚寶盆,給兒子肉球腦袋上紮根朝天杵,腳下套一雙老虎鞋,脖子掛一副叮鈴當嘟響的長命白銀鎖。真是眼睛瞅哪兒,光彩在哪兒。這麽多年,桂花頭次過年這樣象樣兒,不是要轉運是嘛。甭說她一家子,八哥和燈兒今兒也穿得有模有樣。平時短打,此時袍子馬褂,胳膊腿不隨便,舉手投足支支楞楞,賽台上唱戲的。


    酒足飯飽一嘴油。子午交接時,放炮崩邪氣。怕嚇著二奶奶,一幫人全跑到前院。桂花抱著肉球在茶廳裏隔窗子瞧。惹惹八哥燈兒三人將起袖子,先拿竹竿挑起一大長技雷子鞭點著,一邊配上二踢腳。放炮怕斷氣,跟手便是南鞭北鞭鋼鞭鑽天鞭炮打雙燈黃煙帶炮,接著又是煙火盆子萬龍升天飛天百子孔雀開屏八仙上壽海屋添籌魚龍變化糙船借箭還有對聯寶塔蓮塔火扇牌坊葡萄架高糧地四麵鬥襄陽城。鞭炮在空院子裏一響,震得耳朵發木發麻發疼,煙花噴放,火樹銀花,五彩金光,照得天亮地亮房亮人臉亮。惹惹一瞅茶廳窗子,隔著玻璃桂花和肉球紅光照臉滿臉笑。惹惹大聲叫道:“還有個兩尺高的大泥壽星呢,我放給你們看。”聲音不大。壓不過鞭炮聲。


    忽然一個地老鼠咬一溜火,打袍子下邊鑽進褲襠。惹惹忙捂褲襠,怕燒著那東西,身子還往上一躥。正巧好大一樣東西“當”地正砸他腦袋上,他還以為天塌了,嚇得一喊,卻聽牆外有人叫。


    “進財進水來啦!”


    低頭看,原來一捆柴禾,拿紅繩紮著,上頭貼張金紙,寫著“真正大金條”字樣。是那些窮鬼借著人過年高興,送柴(財)呈吉祥討小錢的。八哥咧嘴哪牙笑著叫道。


    “財氣當頭罩呀!”


    惹惹乘興對燈兒說:


    “快去,扔一把銅子兒出去!”


    一大把銅子兒扔出牆,登時外頭一片叮鈴當嘟下小雨賽地金錢響。


    年過去,勁使盡,羊角號燈叫風吹歪,滿地鞭炮屑地,土箱子裏滿是魚刺雞爪鴨腸果核瓜皮菜根白骨頭破福字。人也乏了,換一番情形一種局麵。勁是氣,氣是精,精是神,勁一泄。精氣神差一塊,過年時說那些吉祥話沒一句頂嗆,二奶奶病不見壞可絲毫不見好,正月十三一早突然渾身使勁兒說起話來,說話賽鬼哼哼,聽不清,卻聽得叫人起雞皮疙瘩。惹惹忽然想起一句老話。過了初一過不了十五。心裏頭敲小鼓,忙跑到前院,想打發燈兒快去請王十二。不巧燈兒八哥全有事出去不在家。急得惹惹站在大門口冷風裏直轉悠,風吹得風帽兩邊那兩片“啪啪”直抽臉,賽左右開弓打嘴巴。


    桂花明白,這是迴光返照。她心裏一直惦著件事,再不問全玩完,趁屋裏沒旁人,坐在床邊湊近二奶奶說:


    “二嬸,實話跟您說,惹惹他爹跟您這倆個房頭,本是一根子上的兩枝幾。可兩家不和,鬧這麽多年,誰也不肯說明了,其實就為了那祖傳的金匣子!時到如今,不是我們還圖那破玩意兒。想想您這家,大空架子,我們有心沒力,這三房大院,吃喝拉撒,哪兒不得用錢?再說天天還得給您買藥。我們不圖它,可人活在世上,不能沒錢。你總得為我們想想。要是窮得我們沒閑,一走,誰侍候您……”


    二奶奶大鼓眼一眨一眨聽著,劇白的臉忽然一下脹得通紅,心急臉紅,賽憋著嘛,跟手渾身猛抖,抖得床鋪吱扭吱扭直響,要完。桂花急得對著她耳朵大叫:


    “您倒是說呀!人死,嘛也帶不走!”


    二奶奶斷斷續續就說出兩個人名:“二爺、你爺爺……”下邊有聲沒字,有氣沒聲,跟著沒氣,一蹬腿,完了。


    不會兒,燈兒回來,惹惹上去“啪”給他一個山響大嘴巴。跳腳喊道:


    “人死了,你回來幹嘛?”


    黃家辦喪事,少不了那一大會。二奶奶停在房裏時,二爺隻來過一次。可這次不比二少爺死時那次。二少爺死他們是動了心,這次不動心不動色不動情,好自獨立深穀,眼前一片空空流雲。惹惹打側麵看他,人瘦多了。卻靜得出奇。靜賽石清賽水閑賽雲淡賽煙空賽天,神氣賽經棚裏請來念經的和尚老道。


    送走二奶奶的第三天,惹惹正在前廳料理辦喪事甩下的雜事,忽聽有人叫他,扭頭一看,一個老者身穿灰布棉袍,頭戴月白裏子馬蓮坡大簷帽;背個黃布口袋,胳膊夾桐油紙雨傘,褲腳校在高腰襪筒裏,腳套一雙糙編的棉靴簍子。再瞧一驚,竟是二叔,剛要說話,二叔已經打大門出去,身輕賽風,走路賽飄,惹惹追上去說:


    “您要去哪兒呀?”


    二叔隻答四個字兒。


    “東南西北。”


    這話似答非答,惹惹急了,說:


    “這家怎麽辦?”


    二叔瞧他一眼,眼裏一片迷糊,好賽雲洞。沒等惹惹再問,人便去。門對麵牆根蹲著個矮矮胖胖黑衣黑臉大蝙蝠賽的糟老頭子,見到二叔,站起身沒打招呼卻一併走了,嘴裏不停出聲哈哈哈。


    惹惹裝一腦袋漿糊回到院內,找到八哥把話說了。八哥一聽,叫道。


    “那糟老頭子就是老哈哈吧!多少年沒見過他,怎麽勾上你二叔呢?”


    “我跟你一樣,你不知道我也全不知道。我二叔這是去哪兒呢?”


    八哥糊裏糊塗,糊裏糊塗說:


    “上山求神拜佛成仙去了吧!”


    這一來,黃家大院空空蕩蕩隻剩下惹惹桂花兩個。桂花聽說二叔走了,靈機一動,叫惹惹八哥隨她到二叔那院,要找金匣子。惹惹心裏正不是滋味,一聽金匣子三字就火,說;“哪來的金匣子,根本沒那玩意兒!”


    桂花立時聲調高起來。


    “有!你二嬸臨死時告我的。你不找,我找!這麽大堆破房子,下雨漏了你拿嘛補。窮鬼別裝闊佬,不行我也走,我不跟你喝西北風!”


    “動不動拿走降人!你走就走吧!”惹惹叫起來。嘴巴子肉直抖。


    八哥嘴快,趕緊插進來說:


    “嫂子話沒錯。如今這金匣子論情論理論命都該你得了。你是黃家的千頃地一根苗兒,繼承祖業堂堂發正,哪有自己的財寶愣不要的理。那匣子找來找去,就差你二叔那幾間屋沒找過。說不定真在那兒。”


    惹惹隻好跟去。一開門嚇一跳,滿眼經文書卷。在他三人眼裏這份窮勁亂勁破勁爛勁就別提,好賽除去這鋪天蓋地帶字的舊紙糟紙擦屁股紙別的嘛都沒有。惹惹看見地上有個和尚打坐使的蒲團和幾件五衣七衣,還有香爐詩瓢塵尾禪榻,更信魚市那火眼金睛萬爺真有能耐。八哥和桂花翻箱倒櫃,揪磚刨地。惹惹無心幹,忽見地上有本破書。全是洞,不知是蟲子還是老鼠咬的。拾起一看,是本《四書本義匯參》。書裏不少文章惹惹小時念過,一看記起來,不看全忘。掀開一頁正是孔夫子《論語》中的“陽貨篇”,有句世人皆知的話:“子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可兩個洞把“女子”和“小”字咬掉,打下邊又透出個“人”字來,變成這麽一句。


    “子日,唯人與人為難養也。”


    惹惹似有所悟,再悟就悟不透,想法忽來忽跑掉。人沒悟性,光使腦袋沒用。正尋思間,桂花忽叫:


    “惹惹,快來!東西在這兒!”


    惹惹忙轉過大身子瞧,正中八仙桌子給他們挪開,揭開地磚,有個圓咕隆咚大窟窿。桂花喜歡得兩手直搓。八哥下手一掏,抓出蓬蓬鬆鬆一件東西,裏頭吱吱叫,扔在地上一扒,幹糙死葉破紙爛棉花裏,露出一窩剛生下的小肉耗子,還沒長毛兒,亂爬亂動。八哥嘆口氣說:


    “完啦,該嘛命就嘛命,別指望那金匣子啦!”


    他折騰滿臉土,臉色更黑。


    桂花忽然對惹惹說。“我想起來,二嬸還提起你爺爺哪,是不是叫你爺爺帶進棺材。對,沒錯!要不二嬸為嘛不說沒有,偏偏提起你爺爺?”她沾一腦袋蛛絲灰土,可心不死,眼還冒光。亮光直對惹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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