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說,去請誰?”


    八哥笑道:


    “天津衛大夫都在咱肚裏。華忙活著,也得跟咱論哥們兒。你先回去等著,我管保請來頭號大能人。”


    “我就喜歡能人,我跟你去!”惹惹眉開眼笑。


    兩人說著笑著,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走著。惹惹麵賽塗脂塗粉,八哥臉賽壺底鍋底,惹惹走路腆肚,八哥走道貓腰;兩人東西左右拐幾個彎兒,來到果市口一家大藥店瑞芝堂前,八哥進去把個禿腦袋精瘦的小子,扯耳朵拉出來說:


    “老亮,黃家大少爺的親媽把尾巴骨摔了。快告我,天津衛哪位大夫專治跌打損傷、傷筋動骨?你要拿賣狗皮膏藥大力丸的唬弄我,你八哥就叫你們老闆辭了你!”


    老亮揉著耳朵,眯一隻眼笑嘻嘻說:


    “八哥向例口硬心軟,哪是鐵腸子!兄弟我正愁沒機會給你報思呢。骨頭的事,您非得找神醫王十二不可。前兒,滿天飛在天掛茶園唱《鐵籠山》,一個跟鬥打台上栽下來,腦袋戳進胸脯,叫王十二幾下就抻出來啦!藥就是打我們這鋪子裏抓的。”


    “王十二還用你吆喝?他十年前就和我論哥們兒。不過咱身子骨是鐵打的,沒用過他,他倒使過我,那次他腿肚子轉筋,還是叫我連捶帶揉幫的忙。哎,老亮,他當下住在哪兒?”


    “您不是認得他嗎?”老亮眯著小眼逗他說。


    “你耳朵瞎了,沒聽我問——我是說他當下住在哪兒。你想拿我慪?”


    “哪能?十二爺一直住在西北角貞士街慶合成當鋪旁邊那大紅門裏呀,要不我陪您去。”


    “沒挪窩就好找。老亮,後響多弄點酒,招呼狗聖、扛頭、孫猴子全到我家,下酒的東西歸我預備,咱們鬧鬧。”八哥說完,給老亮後腦勺拍一巴掌。老亮腦袋根毛沒有,聲音好脆,賽拍西瓜。隨後招呼惹惹就走。


    老亮揉著後腦勺,嘻皮笑臉說:


    “您未必能找著。”


    八哥來到貞士街,站在當鋪旁空地上拿眼一掃,眉頭皺成核桃,眼前兩紅門,一朝南一朝東,一大一小一破一新一個單扇一個雙扇,哪知是哪個,心裏暗罵老亮那小子臉上卻不能掛相。


    惹惹說:


    “敢情你不熟。”


    “我不熟你熟,你去請吧,我走!”八哥轉身要走。


    惹惹拉住他說:


    “慪你當真?沒你我找誰去?”


    這當地,八哥忽見朝南大紅門前的石頭台階上,有塊膏藥,他假裝沒瞧見,手一指這門說:“就是它了!好長日子沒來,我眼珠子不記事。”上去剛要敲門,一瞅這門不平常,滿包鐵皮滿釘鋼針,院牆一碼是磨磚對fèng,地道是使江米水粘的。門樓上沒一塊磚沒雕花,好賽府縣太爺的住家。心怵便說,“你來敲門。”


    惹惹更怵,他說:


    “我不熟,見人怎麽說……要不咱上樹往院裏瞧瞧。”


    “瞧嘛?”


    “他家要沒人呢,敲不是白敲。”


    “花錢請大夫怕嘛?有事咱哥們兒托著怕嘛?敲,使點勁。敲得愈響,氣兒愈粗,事愈好力、。”


    惹惹說:“在理。”上來揚手拍門,手剛要挨門板,忽聽馬嘶人叫,扭頭看見一匹馬拉一車煤,瘋賽地在街上狂奔,車夫拿著馬鞭子在後邊呼味呼味跑,一邊大叫:“馬驚了,快躲開!”街上人拚命往兩邊牆根紮。險中險,隻見一個醉漢,大臉通紅賽柿子,棉襖大襟兩邊咧,裏頭小褂也敞開露出長毛帶肚臍的大肚子,大步迎麵走來。偏不躲。馬不躲人人不躲馬,驚馬撞醉漢,瘋子撞傻瓜。“眶!”一聲巨響,這醉漢硬叫馬撞在牆上。馬跑去,可醉漢緊貼磚牆連喊帶罵動不了勁,原來肋叉子撞出三根來,楞插進磚fèng裏。一群人上來也沒轍。這下醉漢給撞醒,破口大罵:


    “操它奶奶那馬!快把我曹四爺拉出來,我他媽要見閻王啦!”


    惹惹跑上去說:“全躲開,我們哥倆拉!”說著捋袖子要幹。


    一個老頭說;


    “硬拉不成,肋條骨要是折在磚fèng裏,人就殘了!”


    另一個老頭說:


    “不拉總釘在牆上。元氣撤出來,人不也得完?”


    老人的話全有理,可兩老人的話不一樣怎麽辦?說話間,就聽有人叫道:


    “十二爺來啦,有救啦!”


    忽見打東邊跑來個小老頭,灰布棉袍青頭頂,一條烏亮大辮子,濃眉秀目,疾步如飛,他眼一瞅道邊有個剃頭攤,上去左手提壺,把一壺熱水扔進銅盆,右手撈出個熱手巾把兒,冒著氣兒滴著水兒,幾步到這大漢前。一手勾住大漢後腰,一手拿熱手巾把兒死按在大漢臉上,把鼻子嘴巴全捂住堵住。大漢問得臉賽茄子,唔唔狂叫:


    “沒氣兒啦,你要憋死你爹呀——”


    這一招,氣都憋在大漢胸膛,眼瞅著這胸膛賽吹氣的豬尿泡鼓起來,直鼓成硬幫幫大麵袋,氣較勁,一嘣勁,“膨”地一下,肋叉子楞打磚fèng憋出來,王十二手一鬆,大漢賽麵牆倒在地上。王十二使手巾把兒擦擦手說:


    “成啦!麻煩幾位幫忙,把他抬進我家,我給他治。”


    惹惹和八哥看傻眼,木頭樁子賽地戳著。早有人上去六手八腳抬著大漢,跟在王十二後邊,進了王十二家。直到人過去,“咣喲”關上門,才眨巴眨巴眼活動活動嘴醒過味兒來。


    “這就是你那哥們兒王十二?”惹惹談。跟手又說,“瞧,這門才是你哥們兒家。”


    原來三十二家是朝東那單扇小破門,剛頭差點敲錯。惹惹笑著說:


    “真敲那門,準碰一鼻子灰。”


    “明知我眼沒記性,少拿我找樂。傻蛋,這是你福氣——人窮好說話,人闊難求事。十二爺要住那大宅門還怕你敲不開呢。”


    兩人鬥這幾句嘴的功夫,王十二家門一響開了,幾個人擁著那大漢走出來。那大漢腰間緊裹著一條大黃布,居然不用人抬人抱人攙人扶,出門扭身要給王十二磕頭。王十二眉眼有神,滿麵生光,伸出雙手擋住大漢,叫他回家靜養。大漢和那些人口裏連呼“神醫”去了。


    沒能耐的賽過眼煙雲,有能耐的賽頂天立地。有錢有勢沒能耐,還是人中人,沒錢沒勢有能耐,也是人上人。人上人是仙,仙上是神。惹惹打小打故事裏也沒聽過這種能耐這種人,不是神是嘛?八哥拽他到王十二跟前,他閉嘴沒話張嘴也沒話,好賽王十二是人變的神或神變的人。非到這功夫,不顯八哥鐵嘴,張口就來:


    “這位就是萃華齋南紙局黃家大少爺,一提萃華齋,保準您知道,鍋店街上的老字號,頭十年您一準還打那兒買過信箋嘛的是吧。大少爺久聞您大名,賽大炮炸耳朵。打早就說,非要瞧瞧您嘛模樣,我說人家神醫哪能想見就見,你去藥王廟看看藥王,就那模樣。剛頭一見您,他非說那藥王像就是照你塑的!大少爺沒事不擾您,有事非求您。他嬸子今早摔一跤,壞哪兒我們不懂,可不敢叫那些蒙古大夫下手。剛頭你露這一手,天津衛更是除您我們誰也不信。十二爺!您隻要撥楞腦袋,我們倆就整天跪在您門前等著。求不到菩薩決不走。哎,大少爺,你也說一句啊,別淨指著我。”


    惹惹吭吭巴巴說出一句:


    “我就喜歡能人。”


    “喀,嘛能人,能人到處有,神醫就一個。”八哥借著說惹惹,捧王十二。


    王十二當眾顯本事,正得意,得意心氣好,再給八哥一說,說得騰雲駕霧,不用他倆多泡多磨,進去換套鞋帽袍褂,拿個出診使的綠綢小包夾在胳肢窩兒,隨惹惹去黃家。惹惹要去雇馬雇轎,王十二搖手說道:


    “我天性清淨,受不住富貴那套。常走路,沾地氣,地氣連身,勝似仙參。大少爺的腿要是不怕勞累,咱就走吧。”


    惹惹樂嗬嗬道:


    “我跟您學能耐,嘿。”


    八哥小聲對惹惹說:


    “你瞧我這哥們兒怎麽樣?”


    惹惹明白八哥瞎白唬,可是請到神醫,臉上有光,心裏開花,就是八哥說王十二是他爸爸也不駁。大手一拍八哥硬肩膀說:


    “全仗哥們兒你了!”


    事情一半意想得到一半意想不到,哪知王十二在黃家碰到了冤家。


    這才叫,一扣接一扣連一扣緊一扣。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對頭


    第五章 不是冤家不對頭


    王十二沒到,影兒卻早一步先一步搶一步把沙屋泉沙三爺請來。沙三爺和黃家沾親帶故,沾嘛親帶嘛故沒人能說清,往細處摳,八桿子打不著;再往細處摳,得擬出一大串知道不知道的三姑子大婆子才能掛上邊兒。當初黃家家大業大,一聽他名就撇嘴,沙三爺逢人便提這親戚。當下沙三爺功成名就,嘴頭不帶黃字,黃家人卻叫他舅爺。哪門子舅爺不管他,反正說到根兒,人都是一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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