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被請進了新落成的富麗堂皇的大禮堂。屋內是另外一番景象。首先讓我再明確不過地感覺到的是,室外驕陽如火,室內則因為有空調設備,冷冽如春。幾百個座位上坐滿了衣著整潔的紳士淑女,有泰國人,也有外國人,人人威儀儼然,說話低聲細氣,與室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們因為是中國來的貴賓,被引到最高排緊靠主席台就座。我又因為在中國學者中年齡最大,就被安排坐在右邊是人行道的第二個座位上。第一個座位看來是貴賓席的首席座位,被邀請坐在那裏的是從中國台灣來的年已屆一百〇四歲的蜚聲宇內的攝影大師郎靜山先生。看來序齒在這裏起了很大的作用。不管怎樣,經過了一陣緊張迷亂,現在總算安定下來了,可以休息沉思一會兒了。宇宙寧靜,天下太平。


    我們在肅穆中恭候國王陛下的禦駕。但是距國王駕到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時間是太多太多了。西諺說:"你如果不能殺掉時間,時間就會殺掉你。"我現在怎樣殺掉時間呢?最輕而易舉的辦法是同臨座的人侃大山。我的鄰座是郎靜山老先生,他慈眉善目,藹然可親,本來是可以侃一氣的。但是,他不大說話,我也無話可說。我明顯地感覺到,在我們之間橫著一條深深的"代溝"。我行年已經八十有三。如果說什麽"代溝"的話,那一定會是我同比我年輕一些人之間的"代溝"。然而今天的"代溝"卻是我同我年長二十一歲的老人之間的"代溝"。看來這個"代溝"更厲害,我實在無法逾越。我隻好沉默不語,任憑時間在殺掉自己。幸虧陳貞煜博士是識時務的俊傑,他介紹給我了德國駐泰國大使和印度駐泰國大使,說了一陣洋話,減少時間宰殺的威力。此後,我們仍然是靜靜地坐著,恭候著。


    有人來請我們中間比較年輕的幾位學者到大禮堂外麵什麽地方去恭迎泰國僧王和國王的聖駕。我同郎老由於年老體弱,被豁免了這一項光榮的任務。我們隻是靜靜地坐著,恭候著。到了下午四點三刻,台上有點騷動。我從台下看上去,那一群身著黑色禮服的紳士都站了起來。因為人太多,包圍圈擋住了我的目光,我並沒有看清國王。他的寶座大概就設在主席台的正中。隻見這些紳士們--後來聽說,都是華人企業家--一個一個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國王寶座前,雙膝下跪,雙手舉著什麽,呈遞給國王。國王接了以後,他就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下一位照此行動,一直到大約有四五十位紳士們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呈遞的是什麽東西呢?我打聽了泰國的華人朋友,他們答覆說是:呈遞捐款。原來華僑崇聖大學,雖然是鄭午樓博士帶頭創辦的,他自己已經捐了一億銖,以為首倡,但他也羅致華人中有識有力之士,共襄盛舉。大家舉起響應,捐款者前赴後繼。所謂"崇聖","聖"指的就是國王,他們要"崇聖報德",報答國王陛下使他們安居樂業之恩,所以就把捐款呈獻給國王本人。那一天呈遞的就是這樣的捐款。據說捐一千萬銖以上者才有資格坐在台上,親自跪獻。其餘捐款少於一千萬者,就用另外的方式了。


    泰國朋友說,捐款完全是自覺自願的。為了其他的用途,泰國國王也接受捐獻。所有這些捐獻,國王及其他王室成員都用之於民。國王和王後陛下和其他一些王族,常常深入民眾,訪貧問苦,救濟災民,布施食品、衣服、醫藥等等,用中國的話說就是"廣行善事"。因此,國王王後以及王室成員,在人民群眾中有極高的威信,真正受到了人民的愛戴。在這一點上,泰國王室同當今世界上還保留下來的一些大大小小國家的王室,確實有所不同。對於這樣的國王,華裔人士要"崇聖報德",完全是應該的,是值得讚揚的。


    第103節:曼穀行(8)


    這話說遠了,現在再回到我們的禮堂裏來。在主席台上,捐獻的儀式結束了,隻見國王走下了寶座,輕步走到主席台左側一個用黃布幔子遮住的佛龕似的地方,屈膝一跪。我大吃一驚:萬民給他下跪的人現在居然給別的什麽神或人下跪了。一打聽才知道,幔子裏坐的人正是泰國僧王。泰國是佛教國家,同緬甸和斯裏蘭卡一樣,崇奉佛教小乘,中國所謂"南傳佛教"。佛教的信條本來就是"沙門不拜王者",王者反而要拜沙門。作為虔誠佛徒的國王,當然甘願信守這個律條,所以就有這一跪了。


    肅穆隆重的開學大典到這裏就算結束了。鄭午樓博士恭陪國王到主席台後麵的一個大廳裏去接見參加大會的顯要人物。我們中國的學者們被告知,到大廳的入口處排隊迎駕;當國王走到這裏時,午樓博士將把我們中最年長的兩位介紹給國王陛下:一位當然就是郎靜山先生,一位就是我。我們謹遵指教,站在那裏。隻見大廳裏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深色的服裝。因為人太多,我並看不清國王是怎樣活動的。我們的任務是站在那裏等。我雖然已經年屆耄耋,但畢竟比郎老還年輕二十多歲。可是站久了,也覺得有點疲倦。身旁的郎老卻仍然神采奕奕,毫無倦容。我心裏暗暗地佩服。然而,國王已經走到我們眼前。鄭午樓博士看樣子是做了較詳細的介紹,因為說的是泰語,我聽不懂。國王點頭微笑,然後走出大廳。覲見的一幕也就結束了。


    我們跟著國王和一群紳士們後麵,走到了一個距大廳不遠的新建成的博物館中,門楣上懸掛著泰國詩琳通公主親筆書寫的"崇聖報德"四個大漢字,這四個字可以說是華僑崇聖大學辦學的最高方針,言簡意賅,涵義無窮。博物館裏收藏品極多,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國王的興致看來是非常高的,他仔細看了每一個展覽廳裏幾乎是每一件展品,在裏麵呆了很長的時間。然後走出博物館,啟駕回宮。他在崇聖大學裏呆了已經三個多小時了。


    此時暮靄四合,黃昏已經降臨到崇聖大學校園中,連在那巍峨的建築的最高頂上,太陽的餘暉也已消逝不見。韓愈的詩說"黃昏到寺蝙蝠飛",在這距離家鄉萬裏之外的異域,我確實沒有期望能看到蝙蝠。我看到的僅僅是仍然靜靜地坐在道路兩旁的地上的男女中小學生,他們在這裏坐了已經有五六個小時了。此時他們大概是盼著老師們下命令,集合整隊回家了。


    我們這一群從中國來的客人,隨著人流,向外慢慢地走。在我眼前,在我心中,開學大典的盛況,仍然像過電影似的閃動著。這種"天方夜譚"似的印象,將會永遠永遠地留在我的心中。


    1994年5月10日


    鱷 魚 湖鱷 魚 湖


    人是不應該沒有一點幻想的,即使是胡思亂想,甚至想入非非,也無大礙,總比沒有要強。


    要舉例子嘛,那真是俯拾即是。古代的英雄們看到了皇帝老子的榮華富貴,口出大言"彼可取而代也",或者"大丈夫當如是也"。我認為,這就是幻想。牛頓看到蘋果落地而悟出了地心吸力,最初難道也不就是幻想嗎?有幻想的英雄們,有的成功,有的失敗,這叫做天命,新名詞叫機遇。有幻想的科學家們則在人類科學史上占了光輝的位置。科學不能靠天命,靠的是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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