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蘭說:“不用了,再吃我就成豬了。”又問:“你們上崗前,一定都被打過預防針吧,遇到這種情況怎麽辦,遇到挨槍子兒怎麽辦。”


    吉三樂說:“我們的上崗培訓裏有專題講過,關於搶劫的。為機關企事業單位做保安,遇到團夥搶劫,應急處理的流程都差不多,撥打110報警,通知附近的保安同事和群眾,疏散可能會被影響到的群眾,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製服歹徒。”


    那蘭點點頭,吉三樂再次停筷:“我知道你在想啥,你在想為什麽我在辦公室裏聽到外麵的動靜沒有立刻報警,反而愣頭愣腦地衝出來挨槍子兒?其實很簡單,你聽到外麵一陣鬧騰,一般來說,會立刻判斷出是有人來搶劫嗎?當然不會。我們上崗培訓時都被傳授過經驗,搶劫是小概率事件,外麵亂吵吵,多半隻是吵架、鬥毆,所以不光是我,任何一個保安在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麽亂子之前,都不會去打110報警。巡警來了,發現就是兩個醉鬼推推搡搡而已,一定不會給你好臉色,下回你真遇到麻煩再報警,他不定磨蹭到什麽時候才來呢。”


    那蘭再次點頭:“有道理。”又問:“吉大哥哪裏人?”


    “口音聽不出嗎?”吉三樂吃完了飯。


    “東北銀兒?”那蘭承認,的確不難猜。


    “可不。”


    那蘭站起身說:“你是第一個反抗劫匪的,是真英雄,真應該受表彰的。”“可是挨了子彈後,我就成了個慫貨、狗懶子。這話難聽啊,你聽過就忘掉吧。”吉三樂又靠回牆邊,蜷起雙腿,雙臂環繞,緊抱著傷膝。


    案發後第二天5月19日,江京市公安局指揮中心早上八點整,“5?18大劫案”的辦案碰頭會在指揮中心召開,與會者有一半以上都雙眼血絲豐富,臉頰兩邊的皮肉無力地耷拉著,他們是一群熬夜的和半熬夜的警員,很多已經連軸工作十五個小時以上。


    碰頭會採用“大劫案”這一媒體專用稱呼,大概是給上午10點的新聞發布會做熱身。屆時,市委分管司法的一位副市長、市公安局局長都將拋頭露麵,而此刻的碰頭會以刑偵總隊為主角,一位副局長旁聽。


    一整夜過去,進展甚微,但還是有那麽點收穫。


    先是一大早聽到現場勘查人員傳來“喜訊”,二樓兩聲槍響的子彈找到了。


    兩顆鋼珠彈!


    兩顆鋼珠彈,一顆嵌在一段爆炸後墜落的天花板的木紋之間,一顆仍在頭頂天花板上。這個發現意味深長。在樓下找到的那顆子彈和擊傷保安吉三樂的手槍吻合,是9毫米的標準魯格彈,she自真槍。而發she鋼珠彈的,顯然是氣槍。嚴格說來,真槍略作改製,也可以發鋼珠彈,不過犯罪分子通常熱衷於將氣槍改製成真槍,逆向改製的情況實屬罕見。


    同時,戴向陽身亡的消息連夜傳到了大洋彼岸的洛杉磯,戴向陽的太太(現在已正式成為遺孀)將即刻帶著兒子登機回國。戴向陽的律師決定本著人情世故的慣例,等戴夫人回國後再向家人公布遺囑內容。這一進展本身和破案並無太大關聯,但或許能進一步證實劫匪的目標,戴向陽所謂的“命根子”究竟為何物。


    嶽飛《滿江紅》手稿的說法,警方已得到一些確證。戴向陽商圈中的幾位密友和一位文物古字畫鑑賞的專業大家都說親眼看到過這份珍貴手稿。隻不過商圈密友說不準那幅字的真實來歷出處和價值,文物專家可以說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那的確是愛國英雄的手筆。絕對沒人能證實的是,這份手稿究竟有沒有“命根子”傳說中的超能量。戴向陽的三起三落倒是可以考證,真是嶽大帥手寫的詞句將他拽出低穀嗎?有位密友說絕對扯淡,三起三落是戴向陽二十年商場生涯的概括,而那份《滿江紅》手稿是戴向陽三年前才買來的。


    另一項進展是關於瀟湘主樓三樓的另一具屍體的身份。那具屍體的臉部燒損嚴重,無法再通過頭像辨識,但他的手指指紋卻相對完好地保留了下來——他戴著一副耐熱耐火絕緣的優質化纖材料手套,一副“專業人士”的手套。他的指紋影像在指紋資料庫裏一跑,就跑出了匹配。


    指紋的主人叫彭尚,四川成都人,42歲,他的指紋之所以在公安部聯網的資料庫裏,是因為前科,他是九年前發生在成都的中國農業銀行萬福橋支行劫案的主犯之一,在此之前,還有多次搶劫和搶劫未遂的經歷。


    真正的專業劫匪。


    巴渝生在會上概括了調查至今的幾個重要疑點。


    被炸死的劫匪究竟是誰?為什麽所有目擊者都說是黑衣黑褲黑巾蒙麵的劫匪丙,但現場發現的死者是位穿戴平常的老者?黑衣黑褲穿在尋常衣褲之外被完全燒成灰燼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死者被炸斷的屍體附近並無大量布屑,而且尋常衣褲並沒有嚴重燒損,說明屍體碎塊的著火程度並沒有那麽嚴重。


    劫匪製造這一大案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劫案發生不久他們似乎就拿到了搶劫的目標,保險櫃裏的《滿江紅》手稿,為什麽不見好就收,安全撤離,反而報警,叫來了警察形成對峙,形成更嚴重的人質危機?他們要和警方、和政府談什麽樣的條件?


    劫匪為什麽叫那蘭做談判員?以劫匪對那蘭和市局關係的了解,應該對她的容貌也有所見識,畢竟那蘭上過電視新聞,網上也有照片。為什麽那蘭就“恰好”在人質中,而劫匪視而不見?


    保險櫃裏兩具屍體和彭尚屍體的發現,說明了什麽?到底誰是劫匪?或者說,誰是真正的劫匪?三名貌似專業劫匪的屍體為什麽會出現在案發現場?誰殺死了他們?或者更準確地說,誰製服了他們,導致了他們的死亡?是劫匪甲乙丙一夥嗎?是經典的黑吃黑嗎?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假設現場被炸死的老者的確是劫匪丙,劫匪乙是如何成功逃離現場?又該如何捕獲劫匪甲和劫匪乙?


    5月19日10時整


    成功逃離現場的兩名劫匪一起圍在小小的電視機前,看江京市公安局負責刑偵工作的副局長關於“5?18大劫案”的新聞發布會。“我不喜歡‘5?18’大劫案這個名字,特俗氣,你不覺得嗎?”其中的一個劫匪問。“大俗即大雅,這個你還得繼續學習。”然後許久兩人都沒說話,聽著局長艱難地向媒體解釋劫案和爆炸案的發生經過,以及偵破工作的進展。“你說,他們今天發布的,是不是都是他們知道的……ok,當然不是,我是說,他們瞞下了多少?”另一個劫匪說:“按照慣例吧,二八分成,說兩成,瞞八成。”“難怪,要不怎麽說馬航的事兒沒個準兒,馬政府特不靠譜,百分之百都瞞下了。”“而且一直瞞到現在。”然後又是一陣沉默,都在認真聽記者提問。


    第五章


    “這些記者真不夠敬業,居然沒有一個問到那蘭。她是整個事件中最關鍵的人之一,又是曾經被狗仔隊偷拍過的八卦人物,這麽好的切入點,絕好賣的新聞材料……”


    “大概他們事先被‘關照’過,提前封口,不準問涉案的人員,尤其受害者和人質,保護隱私什麽的,尤其那蘭,過去三年裏刑偵總隊的頭號秘密武器,他們一定要力保的。”


    “她不是因為腦震盪失憶了嗎?有什麽可擔心的,可以一問三不知。”門鈴突然被撳響,兩個人同時跳了起來,麵麵相覷,彼此似乎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門鈴響了兩聲後,謝一彬還在懵然中,竟沒有本能地去應門。牆上掛著的led高清大屏幕電視上,記者仍在向做新聞發布會的市局副局長問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他隻穿了條大褲衩,胳膊和腿上的紗布剛換過,伏在茶幾前,茶幾上鋪著一張寫滿了字、畫滿了條條框框的紙。他正沉浸在一個有趣但令人頭痛的遊戲中,他要親自解開這所謂5?18大劫案的謎,寫成他打入懸疑小說圈的處女作。誰能有他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一個親歷的案件,第一人稱的驚悚和懸念。


    他的懵然是因為門鈴聲的響起,意想不到。他搬入這套三環外的小公寓已經有半年了吧,門鈴聲還是頭次響起。說好聽點,他是個獨行俠;說難聽點,他是條不善交際的孤魂。交不上朋友不能怪他,隻能怪他那張嘴,一開口就是揶揄和調笑,諷刺與不幽默。在外麵混的人都深知人生苦短,實不願用青春聆聽他滿腹牢騷,難免就和他保持距離。他倒是一點兒也不宅,平時四處打工,尋找他事業的起點,很少在家,有換純淨水或者網購送貨的,都拜託隔壁的一對老夫妻替他接待。好在那對老夫妻做事基本還算靠譜,這方麵他沒有太多可抱怨的。


    如果門鈴半年喑啞,偏偏“大劫案”後第二天就使勁吆喝,能不讓他緊張嗎?


    砰砰砰,來者顯然知道門鈴不給力,開始拍門。“誰啊?”謝一彬七手八腳地穿上牛仔褲,走到門前,從貓眼裏往外瞧。看到來人麵目後,迫不及待地打開門。那蘭站在門口微笑:“沒打招呼就跑來了,打攪你了嗎?”“沒有,沒有。”謝一彬下意識地捋捋長發,“請進。”那蘭沒多客氣,走進門,小客廳裏四下看看,說:“你條件很優越啊。”


    “不像廚房裏打雜兒的住的,對不對?勢利的人們都這麽說。”但他一時想不起還有誰這樣說過,因為從來沒有人來串過門……他突然緊張起來,關上門,雙眼直瞪著來客。“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你做筆錄時留的地址。”那蘭在沙發上不邀自坐,揉著腳踝,顯然昨天跳樓時腳也扭著了。


    “我留的是隔壁的地址!”


    “你鄰居那對老夫妻,真的很不錯。”


    謝一彬憤怒地在空中一揮拳:“我專門跟我……這對老夫妻囑咐過,不要把陌生人往我這兒帶……”


    “陌生人?我失憶了,難道你也失憶了,我們昨天不是剛見過?好了,別怪他們了,他們守口如瓶,是我自己猜出來的。”那蘭的目光停留在茶幾上的那張紙上,“我一打聽你,他們一邊說不認識你,一邊緊張地互相看,然後下意識地往你門前瞟兩眼。是他們的眼睛露餡兒了。你和這對老夫妻做鄰居多久了?”


    謝一彬一愣:“什……什麽意思?”


    “大概也就三十年吧?你管那位大叔叫老爸,管那位大媽叫娘,對不對?”那蘭自己都有點忍俊不禁。


    “你胡說什麽呀!”謝一彬還在微弱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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