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平此刻心中隻想快些見到廣哥哥,想他用溫暖的手撫去小腹疼痛,想用他寵溺的目光軟化顰起的眉頭,想他輕聲安撫阿鸞別怕來緩解心中恐懼,甚至還想讓他給句承諾,若是她就如此歿了,他再不許娶妃!


    她太想見他,以至於對永好善意的提示立即否定:「不行,你立即去晉王宮找他,快去!」


    永好被昇平催得實在是緊,見她聲嘶力竭的模樣也是駭人,無奈嘆口氣,先拿了被子蓋住昇平染血的裙裾,又吩咐宮人精心盯著,自己戴上風帽,手持宮燈,低頭從棲鳳宮角門出去,匆匆趕往晉王宮。


    隋朝後宮宮規,戌時甬道宵禁,六宮宮門落鎖,此刻已然子時,若她貿貿然前往被侍衛察覺,輕則杖刑,重則溺殺。


    獨孤皇後統轄六宮後歷來嚴待宮人,曾有羽翔宮宮人宵禁時分與侍衛花園裏私相授受,被當場罰懲斃命的先例。


    先前有此例作了樣子,六宮之中無人敢再違例,宵禁之時後宮不見半個人影走動,更別說子夜獨往。


    可今日昇平公主如此執拗又不得違背,永好隻好硬了頭皮貼宮牆跑過去,但求此行順暢快捷,勿被侍衛發現。


    月色下慌亂急行,也不知跌了幾次,宮燈早因顛簸熄滅,摸索踉蹌,萬不易才跑到晉王宮。


    永好先跟宮門上的內侍通稟了公主患急症,想請廣殿下過宮查看,而後再誠惶誠恐的垂首恭候在宮門台階下等待回音。


    片刻不到,內裏宮門咣噹噹大敞開來,楊廣已然翩然立於宮門門口,淡淡寢衣在風中舒展擺動,腰間皇子同行玉牌在夜色裏更是分外顯眼,他猛地一把擒住永好手腕焦急問道「說,阿鸞怎麽了?」


    永好避諱低頭,因手腕吃不住楊廣力道,不禁臉色煞白。


    她不敢不答,咬了嘴唇才低聲回稟:「公主殿下剛剛見了桃花癸水。」


    楊廣聽聞緣由後頓了頓,再不說話,尷尬鬆開永好手腕,甩袖疾行直奔棲鳳宮,身邊內侍緊跟了幾步,又被他厲聲斥退,「本宮不用你們跟隨,退下!」


    楊廣回頭,朝永好長目微挑:「你,前麵帶路!」


    永好侷促的碎步上前帶路,身後則是楊廣緊緊跟隨,兩人一路無話,轉眼前已來到棲鳳宮宮門前。


    棲鳳宮宮人早已經大開宮門,楊廣提袍徑直走入內殿,見昇平正趴於榻上哭得厲害,地上滿是玉枕碎片,旁邊還放著清淨衣裙以及水盆。


    他行至盆前,親手浣了條絲帕,水溫絲滑放置掌心,似笑非笑的坐在榻邊。再以手指抬起昇平尖尖下頜:「阿鸞,先給廣哥哥看看到底怎麽了?」


    昇平方才還想見到廣哥哥訴說自己臨別的恐懼,如今果真見到人了,反而消散心中恐懼,方才一意找他的執拗也不見了蹤影。


    她憋了憋,麵色浮起些許緋紅,聲音略帶忸怩:「不,阿鸞不給廣哥哥看。」


    「不給我看,那阿鸞叫我來做什麽?」楊廣佯裝生氣,隨手將絲帕擲在地上,濕漉漉貼在金磚上,永好立即躬身拾起退至一旁。


    昇平不語,心中委屈難當,身子不住往廣的懷中磨蹭。


    知昇平心中恐懼,楊廣也不再逗弄她。他伸出雙臂擁住她,一下下拍撫後背:「隻不過是我們的小阿鸞長大了,別怕,沒事的。」


    昇平怯懦的昂起頭,一張粉嫩小臉苦巴巴扭成團:「可是阿鸞流那麽多血,真的不會死麽?」


    楊廣頓了頓,仔細想想,抱拳掩住嘴咳一聲,麵色有些微紅。


    繼而仍輕輕拍撫她的後背:「不會,阿鸞來日要尋夫婿覓良人,還要生育子嗣,那麽多事沒做是不會死的。」


    不提夫婿良人還吧,一提起這些,昇平又忍不住瞪楊廣,她想到昨夜自己做的古怪夢口氣不禁急了:「不要,阿鸞不要!」


    「不要什麽?」楊廣的聲音停留在昇平耳側,溫熱氣息與夢中纏綿時分極其相似,她雙頰隱隱發燙,埋在他胸口悶聲撒嬌:「阿鸞不要尋覓夫婿,阿鸞有廣哥哥足矣。」


    心中隱秘情懷今日終於吐個幹淨,昇平自顧埋頭隱藏羞澀,卻不知楊廣正在自己髮髻前含笑凝視,他會意大笑:「好,那我和阿鸞一言為定!」


    昇平驚住,她不曾想廣哥哥會答應得如此順暢,揚起頭時察覺他正垂目凝望自己,「一言為定什麽?」她囁嚅,聲如蚊吶。


    雖然方才腆臉說了些小女兒心事,但總歸是半嗔半嬌不敢太過認真,眼見著楊廣先認真起來,她反而不敢全信,別開頭不再在迎上他攝人魂魄的視線。


    「一言為定,若阿鸞不嫁別人,廣哥哥也不娶別人,如何?」楊廣笑彎了腰,唇角牴在昇平耳邊輕聲承諾,笑意之間又夾雜些許鄭重,被他蹭了耳朵的昇平渾身一熱,心中難抑慌亂,趕緊高呼:「永好,永好,快過來,我要換裙子!」


    永好聞聲立即上前服侍,被打斷言語的楊廣迷亂的目光也瞬時清明了些,立即翩然下榻立於一邊,故作沉重嘆息的模樣試探道:「既是如此,那我可走了?」


    「走吧,走吧!」昇平漲紅了臉也不去瞧他,雙手胡亂揮了揮袖,盼他趕快出去。


    「好!」楊廣沉聲應答,拂袖調頭便走,沒走兩步身後又傳來昇平惱怒不甘的聲音:「走吧,走吧,走了就別再來棲鳳宮!」


    楊廣被她的喜怒無常折騰得無奈,不禁低頭笑笑,回身促狹囑咐:「知道阿鸞不捨得我,我先去外殿,等阿鸞換好了裙子再進來。」


    楊廣隨口之言又羞得昇平霞飛雙頰,胡亂抓了個枕墜子扔過去,沒砸到翩翩風度的促狹鬼,反而一骨碌滑出了殿門,隨即殿門口傳來楊廣嘲弄的笑聲,偏又氣壞了她。


    直至楊廣再不逗她,翩然出殿。不見了他的青衫淡影,昇平才能靜下心品品他方才許給自己的承諾,嘴角不覺上揚,挑成月彎。


    永好一邊利落解開她的裙佩,一邊輕聲笑道:「都說廣殿下是公主治病的良藥,什麽病阿痛阿的,見了廣殿下都鳳體康健了,如今看來,可是不假……」


    知她在嘲弄自己,昇平斜了頭不以為然的哼了聲,可又覺得心中忐忑不安,猶豫片刻,她回身抓住永好的袖籠小心翼翼的試探問:「永好,你說,來日我嫁廣哥哥,如何?」


    永好聞言臉色大變。


    昇平沒心沒肺的一句話,卻唬得她趕緊捂住昇平微張的櫻唇,慌亂警告說:「公主,此話可說不得,若是讓皇上或者皇後娘娘聽見了,怕是要惹大禍的!」


    「大禍?」昇平蹩眉:「什麽大禍?」


    永好搖頭不答,昇平不依纏了半晌,永好才嘆口氣道「舊日裏常聽人說……


    大隋朝成立之初,風俗禮規仍保持沿襲前朝,雖北周昏聵廢帝也曾有過兄納妹婚的先例,但那公主卻非廢帝的親妹子,按皇族親譜算下來,不過是同叔祖下的一位堂妹罷了。2


    可即便如此,北周廢帝納妹為後的行為已是為天下文人詬病,政客所不齒。因此理由廢帝登基十數載,邊臣先數度壓境討伐,親信先後內外叛亂,因帝王後宮情事掀起天下大亂,怕也是廢帝想都不曾想過的。


    北周廢帝為迎擊叛亂發動貴族紈絝子弟沙場征戰,卻敵不過昇平父皇楊堅麾下奮勇征戰的兵將們,那一場浩蕩叛亂揚塵蔽日,亂屍叢下血流成河,黎民蒼生無不哀鳴潰絕,萬裏江山凋敝荒敗。


    勝利王師在舊庭潰不成軍的頹敗下蜂擁至皇家庭苑前,他們驚恐的發現:廢帝瀕臨破城時竟因自己□誤國憤惱,親手用弓弦勒死堂妹,隨即拖愛人屍首同自己一同共懸頸於太極宮門正梁,誓要化作厲鬼,歷經世代輪迴不散,定要親眼目睹新朝也將因兄妹情亂,導致國破家亡。


    這個詛咒開國帝後楊堅和獨孤氏起初並未放於心頭,奈何被後宮有心的舊日宮人傳了幾遍,謠言越傳越厲,便不由得他人不信。


    那一場宮傾浩劫沒有掠奪舊日宮人宵小性命,但憑藉對昔日宮廷生活的追憶總難安撫心中忿忿的她們,言語間參雜太多誹謗,乃至走火入魔的境況。


    獨孤皇後當機立斷將舊日宮人登記造冊全部深坑掩殺,將謠言扼殺泯沒。


    豈料多年以後,那位與侍衛私相授受的翔羽宮宮人被溺殺時癲狂至極,被侍衛捆綁時厲鬼般不住嚎啕,已知自己性命不保,所幸將她聽過的骯髒話一併罵出,於是避諱很久的詛咒再次於太極宮內出現,永好也在彼時聽過這個兄妹亡國的詛咒始末。


    昇平聞言不禁駭然。她從未聽過如此荒謬的傳言,更不知曉該怎樣辨別詛咒的真實與虛假。


    即便廣哥哥果真不怕詛咒一朝,偏在她身上用心,昇平自己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挑釁鬼魅傳言。更何況父皇母後曾為此掩殺宮人,此事定是他們心中難安大患,一旦她與廣哥哥相戀必然會百般阻撓,不肯成就。


    廣哥哥終會另娶別人,而她的良人也在遠處別方。雖然知道兄妹本該如此戒防,可昇平仍是難以割捨此刻心中莫名疼痛。


    放眼京城內外,怕是再沒有似廣哥哥般會讓昇平覺得溫暖自在的男兒了。


    幾位哥哥與昇平從小嬉鬧,她和楊廣彼此之間更是親密無間,她喜歡對他做些無法無天的鬼花樣,進而更多得到他寵溺撫摸回報。直到太子哥哥身為長兄,率先迎娶高相長女若辛,而後,俊哥哥,秀哥哥也逐步定下各自親事,再接下來,必然就是京城內外盛名遠播的楊廣的親事,會攪亂朝中有心人的思量,可以預想,宦門權貴、儒人世家,家中有女者屆時必定會踴躍攀附。


    皇子公主的姻緣向來拴著朝堂滿盤棋局,他和她皆無法與命運抗爭,就像他和她永遠無法在一起一樣……


    一想到廣哥哥即將迎娶其他人,昇平就覺得心頭□,喘息艱難。


    她想撒嬌拽著他的袍袖訴說自己實在捨不得與別人分享。可又無可奈何,不敢真正說出一個不字。


    那個詛咒會是真的麽?


    她和廣哥哥會不會真的因為詛咒亡國?


    她不知,抑或不想知道,卻難掩心中萬分難過。


    1桃花癸水:月經,月事。古時常稱桃花。


    2北周皇帝納妹為妃為杜撰。南北朝納妹為妃的皇帝是宋孝武帝劉駿,納從妹為蕭氏。 陡起風雨暗潛意


    昇平這邊還在猶疑如何理清自己與廣哥哥的情勢事,棲鳳宮陪讀高若環承幸太子的風流韻事卻先敗了。


    昇平和楊廣那日窺破春事赧然離去後,身後竟有人神不知鬼不覺暗自通稟了正在朝堂議事的皇上楊堅。


    朝堂之上,皇上與獨孤皇後正在聽取戰報,北蠻河東起兵,攜重軍卷土來襲,問遍滿朝文武卻無一騎迎擊之師膽敢出列。


    雖當年隋軍驍勇善戰一舉奪下京都,奈何坐上寶座的楊堅以為從此可以高枕無憂,下令還兵於民,褪甲耕種交稅,力爭促收國庫糧倉。此時侵邊事發突然,再瞬間聚結兵力難度堪比登天。


    滿朝文武正焦頭爛額之際,高相出列拱手稟告其長子願以身擋敵,不收復北疆,馬革裹屍亦不回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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