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朕正想雪地裏走走——他也是一片好心嘛!”幹隆笑罵道:“你有時比他還嚼老婆舌頭。不用你跟朕了,就是王廉侍候朕過慈寧宮去。”王八恥便覺訕訕的,說道:“奴才也是聽主子旨意辦事兒的。”忙著張羅給幹隆披褂子穿坎肩加鬥篷蹬糙履,又命小太監報知太後,這裏幹隆才和王廉出養心殿重花門,由永巷向南,逶迤前往慈寧宮。


    出殿幹隆才知道王廉的話不多餘。養心殿的雪不許掃,但永巷的雪卻是旋下旋掃,地下浮雪掃淨了,冷風穿巷雪水凝成薄薄一層冰,穿著木齒履子走起來錚錚有聲。在巷中掃雪的都是各宮派出的低等小蘇拉太監,都還在孩提之間,一邊做活計一邊撒歡兒,不時有人咕咚摔個馬爬坐墩子,惹出一陣鬧笑。幹隆是便裝簡從風雪迷離間人們誰也沒認出他來,隻顧說笑著用木杴、推板、掃帚攏著雪堆雪人雪馬雪狗之類。見王廉要吆喝眾人,幹隆笑著止住了他,“你一叫,他們做神做鬼的,就沒趣了——朕幼年隨聖祖爺雪天狩獵,熱河屯子裏的小孩子們就這樣兒!”王廉不解地問道:“那我們養心殿的雪怎麽不掃?叫些小孩子在院裏掃,爺隔窗戶看,豈不有趣?”


    “你不懂。就要個自然,裝出來的東西像戲,就沒意思了。”


    “爺呀,戲也好看的吶!”王廉邊隨幹隆趨步走著,賠笑道:“奴才是個豬腦子,想不懂怎麽叫個自然。去年我去和親王府傳旨,五爺正看戲,《高寵挑華車》,嘿!高寵四麵靠旗一個大翻身,紀中堂劉中堂還有大群官兒滿堂彩,老莊親王跟醉了似的,鬍子一大把,哼著詞兒在台底下跟著比劃。這麽扭、這麽扭,扭著扭著腰就轉了筋一大家笑得高興!”他連說帶比劃給幹隆湊趣兒,不防腳底下一個打滑,一屁股墩在冰地下,疼得瞅牙咧嘴,想笑又像哭,遠處立時傳來一陣嘰嘰嘎嘎的笑聲。忙咬牙忍疼爬起來,“啪”地照臉自扇一個耳光,“沒成色沒福氣的,好容易跟主子一趟差使,就地一個現世樣兒!”幹隆笑著往前走,一邊說道:“你不懂什麽是‘自然’,這就叫自然。你喬模喬樣張智著跌跤逗朕樂子,就瞧著噁心了。”


    說著,不覺已到慈寧宮大門前空場。慈寧宮大約已知幹隆要來,總管太監秦媚媚帶著十幾個人迎候,一個個縮頭聳肩統手跺腳兒等著。這座宮是獨家庭院,門前一片空場,白茫茫一片開闊地,更見大雪淩空而落的雄渾氣勢,幹隆正舉步上階又停下來,看了看天色,對王廉道:“王廉,你不要進去了。去想辦法弄兩頭驢。”


    “兩條魚?”王廉凍得直吸溜鼻涕,一下子沒愣過神來,也沒聽清幹隆的話,隻詫異地望著幹隆,說道:“啊一者!禦廚房裏有的是魚,主子要鯉魚還是鰱魚——”“朕要兩頭驢!”幹隆笑罵道:“你不但是豬腦子,也是豬耳朵!朕給太後請過安要出宮走走,一頭朕騎一頭給劉墉,你跟著。就便兒傳知劉墉換便裝——去吧!”王廉這才明白過來,皮臉兒一笑說道:“主子這差使可難住奴才了,馬要一百匹也有,宮裏就是沒驢——有了,東華門有往官裏馱炭的驢。奴才這就去牽!”說罷淺打一個千兒回身就跑。


    “慢著!”幹隆叫住了他,“不許告訴待衛處和王八恥他們,仔細揭了你的皮!”宮裏太監和外頭的官這上頭心性兒一樣,都巴不得單獨跟皇帝侍候差使,王廉得了這道玉旨綸音不啻喜從天降,踢騰著腿歡跳著跑了。門上秦媚媚們這才看清是幹隆來了,忙不迭跑過來,又是張傘又是拂落雪,撮弄簇擁著進了慈寧門——從這裏進來中軸向北慈寧宮、大佛堂、兩三所平日是鎖銅的,由迴廊向西折北進又一重院,是宮中之宮,再向北過壽康宮到後殿通是封窗遊廊。暖烘烘的熱氣撲人,滿都是妙鬢倩妝的女官侍女,連棉衣都不用穿,見幹隆進來都僵手退到兩側讓路。幹隆徐步走著,已聽裏邊鶯呢燕啼幾個女人說話夾著太後蒼老的說笑聲,他臉上已帶了笑容,疾走幾步進來,笑道:“母親高興!”卻見是定安太妃,十貝勒福晉陪坐在炕上,炕下椅上坐著皇後那拉氏、旁邊側立著貴妃魏佳氏、鈕祜祿氏、陳氏、汪氏、金佳氏和一群答應、常在、精奇嬤嬤,原來侍奉富察皇後的幾個有頭臉的丫頭已進了贊善、才入女宮的彩雲、墨ju等人,有的在炕卜抹紙牌開交繩兒趕圍棋,有的簇擁在白髮如銀的太後旁邊捶背捏腿,說笑逗樂子,一片融融熙熙笑語喧鬧,見幹隆進來,除了太後,呼地就地跪倒一片。皇後也緩緩起身含笑迎接。


    “老佛爺高樂兒呢!”幹隆笑嘻嘻說道:“兒子怕外頭大雪,老佛爺又要出去覽幸,著了涼不是玩的,太妃和十嬸也過來了,一堂和合喜樂的,我真該早點過來也享享這天倫之樂——這麽著就好,又暖和又大家一處,隔窗能看雪,也不得寂寞……”說著便要打千兒,彩雲彩卉幾個大丫頭忙過來扶起。太後見太妃和十貝勒夫人要偏身下炕給幹隆行禮,笑道:“這又不是正經宴筵朝賀,鬧起虛禮來就沒趣兒了——皇帝坐著吧!有外頭好聽的古記兒笑話說給我們聽聽,你還辦你的正經事去——你們大家該怎麽玩兒還怎麽玩,這麽著隨和兒我瞧著受用。”


    她這麽說,眾人隻好都答應著,做張做智仍歸位去“玩兒”,但幹隆在場,怎麽作派都透著假,鴉沒雀靜的一聲咳嗽也沒有,更無人敢放肆說笑。太妃和貝勒夫人也都木著臉端肅而坐尋不出話來閑扯,幹隆笑道:“看來太後就像《紅樓夢》裏的賈母,我就是個賈政。我一來都變成了避貓鼠兒了,母親放心,我隻稍坐坐就走,劉墉在軍機處等著我。這雪天怕房子壓坍了砸了人,我們要一道兒出去走走。”


    “敢情是的!”太後綻開滿臉皺紋笑道:“他們跟我說《紅樓夢》是禁書,皇帝原來也讀的麽?”“江南校書局原來開的禁書單子聽說是有《紅樓夢》。”幹隆笑道:“這書的名聲太大了,連八阿哥都自說是‘紅迷’。我叫內務府給尋來看,並沒有什麽違礙的去處,那寫的是明珠的家事,是才子之書。開四庫全書、查禁違礙字樣,是為端正學術有益世道人心。有些個詆毀列祖列宗的,大逆不道的,妄作華夷之辯的,煽動民變的嚴辦了幾個,下頭辦事人不能體諒朝廷用心,寧可過些子不肯不足,招得一些人杯弓蛇影疑神疑鬼也是有的。上回一個知府,人家死了爹,墓碑上刻了‘皇考’兩個字,也報上來要打要殺,我說你讀過《離騷》沒有?‘朕皇考曰伯庸’,那還自稱是‘朕’,連屈原也是亂臣賊子了?——如今已經好多了。”眾人聽得都是一笑,幹隆被打起了興頭,接著湊趣兒道:“上回還有你好笑事。齋戒宮那個太監叫高雲從的,有人告他裏吃酒賭博,他說吃酒讀書是有的,沒有賭博。和慎刑司的人嚷著折辯。我從那過,心裏詫異:太監還有這樣雅的?叫了來問他讀誰的詩,他說最喜歡王土禎的《詠雪》。叫他背給我聽。他說,‘記性不好,頭一句是什麽什麽塵,第二句是什麽什麽魂,第三句忘了,第四句是狠的狠的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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