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調的嗓門配著難聽的音樂從隔壁人家傳來,嘈雜而真實。


    已經回來了嗎?!


    鍾旭遲鈍地轉著頭,木然地打量著四周。


    當又酸又麻的難受感覺從手指腳尖迅速湧出,瞬時占據了她所有的感觀細胞時,她終於確定,自己已經安然回到了肉身之中。


    沒有餘力去回憶自己是何時回來怎麽回來的,鍾旭努力伸直已近僵硬的四肢,像個見風就倒的八十歲老太太似的,顫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扶著牆壁,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法堂。


    牆上的鍾,時針剛剛好指向9點。


    燈亮燈滅,不過一個鍾頭的時間……


    急促的手機鈴音從扔在沙發一角的手提包裏傳出,鍾旭卻像沒聽見一般,徑直朝大門走去。


    砰!


    隻聽得一聲異響,鍾旭一頭撞在了結實的木門上。


    揉著腦門冒了老半天金星之後,她才徹底意識到如今已是身在真實的現實世界,方才在幻境之中穿牆過門的本事在這裏沒有用武之地。


    顧不得頭上腫起來的包包,鍾旭抓住門把一陣亂擰。


    啪啦!


    門開了。


    鍾旭閃身往外一衝,卻冷不丁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你果然在這兒。”司徒月波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放下擱在耳邊的手機,“你今天怎麽了?打電話給你不接,醫院裏找不到你,回家你又不在。哎呀,你額頭怎麽腫了?”


    見來人是他,鍾旭整個人幾乎都要垮掉,殘留的一點力氣霎時煙消雲散。


    有些孩子,磕了碰了,當時總是強忍著不哭,一直要忍到至親的人出現,才哭得山搖地動。


    鍾旭抓住司徒月波的前襟,埋頭崩潰地哭泣起來。


    見狀,司徒月波慌了手腳,忙攬住她,輕輕撫著她顫動的背脊:“怎麽哭了,我沒有責備你的意思啊。我隻是擔心你而已。”


    鍾旭不說話,繼續哭。


    她早已經習慣把自己歸到“天塌下來有我扛”的那群人裏,再難過也不曾在人前掉過半滴眼淚。


    可是,今天,說什麽也忍不住了,不想裝堅強,不想當英雄,隻想哭,哭得毫無顧忌,哭得痛快淋漓。


    驚訝之情從司徒月波臉上一閃而過,此時,他也不再開口相問,輕輕嘆了口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她完全包圍在自己溫暖且安全的懷裏,低下頭,以自己的臉龐溫柔地摩挲著她的頭頂:“哭吧,如果那麽難過的話。”


    整個樓道都迴蕩著鍾旭的哭聲,惹得對麵的人家開門探頭看了好幾次,連樓上的住戶也忍不住從樓梯上伸個腦袋出來一探究竟。


    被哭聲引來的看客越來越多,而兩個當事人卻像是身處另外一個世界一樣,對旁邊的竊竊私語置若罔聞。


    “那不是鍾家那丫頭嗎,好些日子沒見她回來了。聽說是嫁了個有錢人。”


    “咋哭成那個樣子?”


    “是不是被有錢老公給踹啦?!”


    “很有可能!飛上枝頭當鳳凰哪那麽容易。”


    雖然隻是“竊竊私語”,但還是一字不漏地落到了司徒月波的耳朵裏。


    他抬起頭,看向這些雜音的來源處。


    並沒有開口說隻言片語,隻是一個凜冽的眼神,立刻就讓這些市井評論家們住了口,一個個訕訕地縮回了頭,老老實實回到各自的窩裏,乒乒砰砰關上了門。


    不需要太大的動作,很多時候隻要一個眼神,就能讓不知深淺的傢夥知難而退,這一直是司徒月波有別於他人的本事。


    不怒而威,被他做到了極致。


    當看熱鬧的人盡數散去之後,司徒月波的前襟已經被鍾旭的眼淚浸得透濕。


    樓道裏的燈光昏黃而閃爍,燈泡裏細細的燈絲晃晃悠悠,隨時都有斷掉的可能。


    鍾旭的哭聲終於漸漸止住了,她抽噎著抬起已經腫得不像樣子的眼睛盯著司徒月波:“許飛……死了,我姐姐也……死了,都是……我……我害的。”


    “許飛?啊,是你以前的主診醫生對吧。”司徒月波用手揩去她臉上的淚水,一臉迷惑,回想了好一會兒才在記憶裏找到許飛這號人物,旋即又難以置信地問道:“他死了?!怎麽會呢?還有什麽你姐姐?!我看我被你弄糊塗了。”


    鍾旭抓住司徒月波的手臂,一個勁兒地搖頭:“從頭到尾,最糊塗的人是我,他們本該很幸福,但是都被我破壞了……”


    “看著我!”司徒月波皺起眉頭,雙手捧起妻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早晨在拍賣會上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很不對勁,”他無奈又心痛地嘆口氣,放緩了語氣繼續道:“你必須馬上跟我去醫院看醫生,不管是操勞過度也好,食物中毒也好,總之我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


    “醫院……”司徒月波的話似乎提醒了鍾旭,她狠狠擦掉剛剛從眼角溢出的淚水,努力振作精神,拽住他就朝樓下走,邊走邊說:“快,馬上送我去醫院,我要見奶奶。”


    “你……好吧,但是看過你奶奶之後要馬上跟我去看醫生!”司徒月波心知拗不過她,隻得先遵從了她的意思。


    外麵又飄起了小雨,溫度幾乎降到了零下。


    細小的雨點密實地打在快速行進的bmw上,雨刷機械地運動著,擋風玻璃循環重複著模糊清晰、清晰模糊的狀態—— 一如鍾旭此刻的思維。


    司徒月波專注地握著方向盤,不時轉過頭,憂心忡忡地看看蜷在座位上一言不發的妻子。去醫院的路上,一個不問,一個不說,隻心不在焉地聽著車輪摩擦地麵所發出的嚓嚓聲,沉默著朝目的地而去。


    唰!


    一片渾濁的泥水濺起,車子穩穩地停在了醫院門口。


    鍾旭拉開車門跳了出去,卻沒有留意埋伏在積水裏的石坑,身子一斜,崴了腳。


    她沒有吭聲,眉頭一皺,強忍著鑽心的疼痛,沒事人一樣微跛著腿朝前頭跑去。


    這一切,後麵的司徒月波看得清清楚楚,他什麽也沒說,隻是取了車裏的傘,追上去,為她遮住越來越大的夜雨。


    雨大雨小,對鍾旭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區別。如今,她隻想馬上見到鍾老太,她要問她,為什麽當初要對她隱瞞那麽多的事情。


    裹著一身的狼狽,在沿途眾人好奇的目光裏,鍾旭衝到了鍾老太的病房前。


    沒有任何猶豫,開門,關門。


    司徒月波被擋在了門外。


    今天要談的,是有關鍾家整個家族的家事,她不預備把司徒月波牽扯在內。


    “啊?!你怎麽搞成這個樣子?”


    躺在床上看報紙的鍾老太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上下打量著不期而至的鍾旭,吃驚不小地問道。


    “我有一個姐姐……親姐姐……鍾晶。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鍾旭開門見山,紅著眼睛走到鍾老太床邊,越來越不能控製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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