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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明苒表情微僵,醞釀半天的情緒陡然卡在喉嚨裏,她抓了抓身前的衣袍,幹脆叩拜下去將哭喊改換成沉痛地抽噎。


    “陛下……微臣、微臣……”


    殿前柔軟的裙擺落在地上像春日綻開的花,多日不見,這一來仿佛就是給他奔喪的。


    荀鄴凝睇不語,默然半晌後,她還在斷斷續續車軲轆地念著陛下微臣。


    荀鄴稍有無奈,“沈卿到底想說什麽?”


    明苒抽噎了半天發現怎麽也哭不出來,直起腰來裝樣子抬袖擦了擦眼睛,在人仔細看過來之前又拜下去,努力啞著聲作哽咽狀,“陛下,微臣做錯了一件事,還請陛下饒恕臣的罪過。”


    荀鄴回到禦座,輕叩桌麵,清聲道:“你且先說說看。”


    明苒快速組織了一下語言,沈大人開不了口,她卻沒什麽心裏障礙,語調沉沉,叩頭回道:“微臣、微臣不是個男人。”


    進門來的王公公大驚,差點兒把手裏的漆木托盤甩出去他忙穩住,沈大人怎麽能這麽埋汰自己呢?!男人怎麽能說自己不是個男人呢?


    王公公心中腹誹,飛快往上頭偷瞄了一眼,案前的帝王麵色未變神情如常,隻眉尾微微上揚,薄唇裏吐出一個字來,“哦?”


    他這個反應平淡得過分了,不過經過這些日子看來,這位皇帝陛下一向心定神安,泰然自若,也不奇怪。


    明苒琢磨不準他這反應裏的意思,隻好繼續道:“微臣女扮男裝二十餘載,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多年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臣自知欺瞞陛下罪該萬死,今日特來請罪。”


    說了半天上頭沒聲兒,明苒個人是挺佩服沈大人的,能在這樣的時代憑藉自己的實力坐到這樣的位置,可不是什麽人都能做到的。


    明苒呼出一口濁氣,直起身來,跪在地上抬手作揖,“陛下,女扮男裝雖非臣所願,但事已至此,臣無話可說,可是微臣又裝了一肚子的話想說,自……”


    她話至一半,坐在上首的人出聲截斷,“行了。”


    荀鄴唇角微動,目光輕瞥著跪在殿前的人,緩聲問道:“沈卿以為朕為什麽會將你提拔到朝陵書院任職?”


    不待底下人作答,又繼續問道:“是因為你生而為男?”


    他起身,指尖輕抵長案,兀自答道:“很顯然不是。天下間男男女女數之不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大衍律例哪一條規定過女子不得為官嗎?沒有。你為朝廷百姓辦事,朝廷與你俸祿官階,僅此而已。”


    他淡淡道:“朕看重的是你的能力,需要的是你的能力。你是男是女和朕有關係嗎?很顯然,沒有。”


    “你若有本事,便是丞相之位朕也能讓你坐得,你若是個草包,公侯王族也給朕滾下去。”


    他站在上頭,像極天涯盡頭的霜雪,沐了日光,高不可攀。


    明苒抬起頭,有些發愣,很快反應過來,聽話裏的意思,皇帝陛下是不打算追究此事?


    旁邊從震驚裏緩過神來的王公公卯足了勁兒給她使眼色,明苒接收到信號立時拜道:“微臣叩謝陛下!”


    她真的沒見過比這位還要善解人意的皇帝陛下,盡管她兩輩子隻見過兩個皇帝……


    荀鄴卻是挑眉,“你謝朕什麽?”


    明苒不解,回道:“謝陛下饒恕微臣的罪過。”


    荀鄴微微一笑,“朕何時說過要饒恕你的罪過?”


    明苒:“……??”所以你剛才劈裏啪啦說了一大堆是幹嘛的?


    荀鄴慢聲道:“沈卿,朕方才隻是在肯定你的能力,但這欺君之罪按律……”


    欺君之罪,按律當誅,砍頭的。


    他末尾的聲音微拖著上揚,明苒本來以為腦袋已經穩了,都準備退出遊戲讓沈大人回來,誰知道……


    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演了。


    她大拜下去,前額抵著手背,反正都擋住了,直接麵無表情沉痛地打感情牌,“陛下,微臣自知死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生是你的臣子,死是您的臣魂,一片忠誠之心天地可鑑。但陛下,微臣尚有老母孤寡一人,怎忍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還請陛下您從輕發落,留微臣一條小命……”


    她一連說了好長一串,連口氣都沒喘,跟背書一樣,荀鄴目光複雜,嘆氣道:“沈卿……”


    “微臣在。”


    “好好說話。”


    明苒:“??”


    荀鄴:“情緒演過頭了,收一點。”


    明苒憋了半天,“……陛下,微臣所言句句真心,絕無半點假話。”


    荀鄴搖搖頭,似笑非笑道:“也罷,沈卿忠肝義膽,罰俸三年,此事到此為止。”


    既未奪職也沒降罪,罰俸三年這樣懲戒實在算不得什麽,明苒心頭一鬆,“謝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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