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眾大臣早朝未退,客省使潘美長驅入侵,宣示兵變諸事。眾大臣相顧失色,回顧則殿上殿下已布滿兵眾。範質下殿,慘然握住王溥手道:“此乃我等倉促遣將之過也!”手指甲掐入王溥掌中,乃至出血。


    韓通此時也在殿上,聞訊立即向宮內奔去,繞出皇宮,上馬飛奔回府,恰恰遇見王彥昇巡來,立即策馬狂追,韓通勉強奔至府前,不及閉門,已被王彥昇突入,將韓通合家老小全都殺盡,連槖駝也未倖免。


    諸將擁趙匡胤至都點檢府,坐下,剛剛脫下黃袍,眾人已擁宰相、樞密使等大臣入來。匡胤降階相迎,嗚咽道:“吾受世宗厚恩,今日乃為六軍所逼,以至如此,怎生是好?”範質等聽了,怔怔地,不知如何回答。羅彥環挺劍上前,厲聲道:“我等無主,今日必得天子。”匡胤叱道:“眾大臣在此,安能無禮?還不退下?”羅彥環不退,反而挺劍向前。王溥首先降階下拜,範質等無奈,亦隻好隨之下拜。


    少停,眾大臣、大將引趙匡胤入崇元殿,此時文武百官均已到齊,學士陶穀從袖中取出早已書就的“禪位”詔書宣讀,宣徽使咎居潤扶少帝下龍坐,扶太後啟駕回宮,宰相扶趙匡胤升殿,易服龍袍。受百官朝賀。當下頒詔:封周少帝為鄭王,即日奉了周太後遷居洛陽,定國號曰“宋”,改元“建隆元年”。


    這樣,趙匡胤便成了大宋開國皇帝,他就是後世尊稱的宋太祖。這年,他三十五歲。


    【注】1韓通之子韓微(韓駝)勸父早日剷除趙匡胤事,見《資治通鑑》及《舊五代史·恭帝本紀》及司馬光《涑水紀聞》。


    2據查《遼史》公元960年元旦,並無與北漢聯兵侵宋的記載,則此次的邊警乃是假的無疑。


    3趙匡胤妹妹擀麵杖擊趙匡胤事。見宋·邵伯溫《邵氏聞見錄》。


    4陳橋兵變始未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太祖本紀》及司馬光《涑水紀聞》,宋·張舜民《畫墁錄》。


    第二十三回 戡平叛亂 強藩斂手宋基定(1)


    公元960年正月初四晚上,剛剛登上皇帝寶座的宋太祖,經歷了他畢生第一個失眠之夜。他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覺。白天的緊張並未消去,一幕一幕在他腦中重演;做了皇帝的尊榮尤其使他激動。更何況這皇宮中的新環境也使他不習慣:特別高的屋頂,特別寬大的臥室,特別精緻的陳設,特別大的床鋪,這些他都不習慣。寢宮外坐著一列侍候著的宮女、太監,他們雖然小心翼翼,輕手輕腳,可是宋太祖依然知道:他們在那裏,注視著自己的一動一靜,這使他不快,因為自己已無任何隱私可言。遠處傳來更鼓聲,巡行的宮衛沙沙的腳步聲,使他產生一種孤獨感。


    他睡不著,於是許多急待辦理的事情一一浮上心頭,使他有一種緊迫感、危機感,這種感覺反過來更使他毫無睡意。


    睡不著覺對趙匡胤來說實在是新鮮事,過去雖在戎馬倥傯時,在強敵環伺下,他總是說要睡便睡著了,從沒有這般想睡又睡不著的狀況。此刻,更鼓已敲三更,宋太祖索性不睡了,披衣下床。隨侍的宮女們,立刻進來幫宋太祖穿好衣服,太監立刻捧上兩盆燒得紅亮的炭火來。太祖吩咐暖上一壺酒,端上幾盤精緻的下酒菜,於是,他向著火,慢慢喝酒,慢慢想,幾盞酒下肚,更是精神奕奕。他吩咐:立即把趙普傳來。


    尋到趙普趕來時,正見宋太祖仰頭幹杯呢!趙普叩見畢,問道:“不知皇上深夜見召,有何喻旨?”太祖微笑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事,隻是一時睡不著覺,便邀卿來喝兩杯酒。”趙普道:“微臣當得敬賀皇上一杯,恭祝大宋江山萬年永固。”太祖微喟道:“萬年永固,隻怕不易呢!”趙普試探道:“不知皇上聖意安在?”太祖道:“遠的不去說它,隻是眼下這千頭萬緒,朕便理不出個眉目來。”趙普道:“試問皇上所慮何事?”太祖道:“這次有擁立大功之臣待封,滿朝文武人心待定,霸府諸臣引頸待賞,四方諸侯人心難測,京城百姓須得撫安……唉!一時也說不清許多,實不知從何做起是好!”說罷,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吞了。趙普道:“皇上慮得是,這些都是當務之急,若是一件件細說上來,確是千頭萬緒,哪一件事沒處理得當,禍亂立生,實在疏忽不得。然而可以一言以蔽之,曰:‘穩定’而已。”太祖大喜,舉掌在桌上一拍,道:“正是!這‘穩定’兩字是個綱,綱舉目張,真是抓住了要領。虧你想得恁般清楚。”趙普道:“陛下適才所慮諸事,交給宰臣、樞密使等去辦便了,又何勞聖慮?”太祖又是舉掌在桌上一拍,說道:“正是,明日早朝,朕便將此等事,著範質、王溥、魏仁浦等一一議來,擬個摺子,交朕欽定,這不就完了?”舉杯道:“來,來,朕與卿共幹一杯。”兩人引杯一幹而盡。趙普又道:“陛下,臣料範相等必會傾心悉力,把諸事辦得妥帖,毋需置疑。隻是陛下總得指點一二,諸臣方知聖意安在。”匡胤沉思良久,方一字一句言道:“朝廷、霸府,一體皆是朝臣,何分親疏?有功則賞,不宜超越,此其一;朕之兄弟侄輩,除匡義外,又有什麽功勞了?概毋庸議,此其二;前朝換代,滿朝文武及各鎮節度使均邀升爵,如此濫封,復有何益?著一體安於本職,一個不升,一個不調,一個也不斥退,此其三。未知朕慮的是也不是?”趙普避席賀道:“陛下示天下以大公,此誠穩定之根本,臣為陛下賀。”太祖笑道:“要賀還早著呢,另外,需得給眾百姓些好處才好,這是穩定的根本,要不要大赦,要不要減稅,須得議一議。”趙普起身,從袖裏抽出一卷文本來,遞給太祖。太祖接過,展開一看,乃是天下四十二州節度使花名冊。太祖一怔,抬頭看了趙普一眼,低頭一個個細看。——其實這些他個個識得,此時仔細看了,竟覺個個不識似的:他不知這些人手中兵力底細,他不知這些人歷史淵源,尤其操心的是,他不知此刻這些人心裏想的是什麽。太祖看了一陣,抬起頭來,揮手斥退左右,問趙普道:“卿呈上這個名單,究竟是什麽意思?”趙普道:“陛下,眼下求穩定的最大要務,是防叛亂呢!”太祖道:“卿以為哪些人會叛亂呢?”趙普道:“這些藩鎮沒一個是我大宋賜封的,怎會個個忠於新朝呢?他們其實可以分為五類。其一乃是皇上的親友,他們當然是可靠的了,例如符彥卿、王饒、慕容延釗、韓令坤、石守信、高懷德、張令鐸、郭崇等是也。第二類是心懷忠義,為人謙抑,並無野心。這些人是可以信任的。便如折德戾、樂元福、王彥超、王景等是也;第三類則是封地僻遠、力量單弱,一心一意隻想當個土皇帝的,目前不消防範,例如曹元忠、李彝興、馮繼業等是也;第四類則是或則年老胡塗了,或是素無威信,貪財戀位、膽小怕事的,他們當然不足為患,例如白重贊、袁彥、武行德、王晏等是也。皇上,最可慮的乃是第五類人,他們處要害之地,可以勾結外敵為患,又與前朝關係密切,手中兵力雄厚,卻是大為可慮呢!他們其實隻有四個人。潞州李筠,此人跋扈異常,周世宗之世已有不臣之心,暗自擴兵買馬、囤積糧食,今聞朝廷有變,必將蠢動,潞州城固地險,李筠十餘年經營,況且密邇北漢,此人若叛,必將勾結北漢,實是朝廷心腹之大患也。晉州楊庭璋,其姐乃周太祖妃子,他兵力不如李筠雄厚,卻地與潞州接壤,倘與李筠合勢,則太行山以西非我所有矣。揚州李重進,乃周太祖的外甥,此人在舊朝職位乃在皇上之上,豈甘臣伏?況他功高,久掌兵權,目前統率的乃是龍捷、虎捷等禦營精兵。揚州與南唐僅一長江之隔耳,倘勾結南唐,則淮南非我所有矣,倘若李筠、李重進南北一時並叛,則朝廷腹背受敵,其勢甚危。這第四個可慮的人是張永德,此人也是周室近親,他久典禁軍,功高望重,在舊朝職位也在皇上之上,此人寬仁愛眾,又極善用兵,最是大患。不知皇上以為如何?”太祖眼光從名單上移開,回身執住趙普的手,誠心誠意地說道:“朕不料賢卿看得這般深透!現今心中有了底,知所防範,也就不怕了。隻是今日之議,卻是一絲風聲也泄露不得的,否則,是速其反也。朕以為:卿所言大半是對的,隻是張永德卻不消防範得。他在世宗病危時,剛剛被釋了兵權,外放許州,日夜擔心世宗見疑。恭帝接位後,朝廷更是擔心他會兵變奪位,防範尤密,日子更不好過。現在朕接了位,張永德如同頭上懸的一把利刃移去了,高興還來不及,如何會反了?況永德與朕歷來交厚,情同骨肉,此人是決不會反的。李筠、楊庭璋、李重進卻是叛亂在即,怎地生個法子,勿使他們南北並舉,最是好了。如若製止不住,則朕挾百州雄厚財力,揮百戰之勝師,又懼他何來?”言罷舉杯一飲而盡,嗬嗬大笑,意氣甚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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