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丹青這些日子都懶得去畫室。到了他這個歲數,有精力就多畫一幅,沒精力再去強求,無疑是給自己找罪受。尤其是兼帶文藝評論出身,評論別人尚且如此犀利,對自己也是要求嚴苛。


    “又抽煙!”章老太推門而進,看到趕緊掐滅煙頭往水仙盆裏丟的死老頭子,皺眉道:“你可別糟蹋我的水仙。”


    曹丹青赧顏一笑,“心裏難受,就想抽兩口。”


    “你有什麽好難受的?退休了還這麽多事,前天女兒打電話來,讓我們去出國小住幾天,你都不惜的去。”


    “你要去你去。”曹丹青煙抽到一半沒了,隻好剝了個橘子解一解嘴裏的味道。


    “感冒剛好,又不長記性了?”


    曹丹青有些心煩地說道:“你要去你去,別來我耳朵邊碎碎念。”


    “我走了,誰管你吃喝拉撒?真是的,你就知足吧,是不是又因為小嶽的事情?聽他們說,人家在臨安辦大事,華東青年書畫盟,人家好歹也把國畫給扯帶上了,你怎麽就這麽不待見?”


    曹丹青歎氣道:“書法上,是,他確實有這個資格,但是國畫呢,誰搭理他?光他這點三腳貓的水平,別說辦什麽書畫聯盟了,就是跟國美那些高材生比起來,都是不夠看的!我讓他回來,好好打磨打磨,他現在也不聽我的,真擔心荒廢了大好青春啊……”


    “都是大學生了,人家也有自己的想法,你怎麽不同情理呢?再說,我看小嶽他的國畫水準,也沒你想得那麽不堪。已經算是同輩人裏邊的中上水準了,如果是工筆畫,除卻技法單一了點,構圖、設色上,應該算是佼佼者了,你還有什麽好不滿意的?”


    “一般的學生,能有這樣水平,我自然不會說什麽,但關鍵是現在他的畫工,配上他的書法,這……有一種狗尾續貂的感覺。我怕將來有人罵我曹丹青沒有那金剛鑽,去接瓷器活!”


    叮咚!


    屋外傳來摁門鈴的聲音。


    曹丹青站起來,“這小子終於是肯回來了?要不趁著這段時間擱筆不書哦,好好惡補一下畫工,劉同幾個老小子,沒準在背地裏如何笑話我呢。”


    “先生,您的快遞。”


    “快遞?”曹丹青有些納悶,“你是不是送錯了,我沒有買東西啊。”


    快遞員看了一下快遞單號,說道:“沒有錯,您是曹丹青先生吧,請簽收一下。”


    曹丹青狐疑地接過紙盒,簽完單子後,轉身關了門。


    “你買什麽東西了?”


    “不知道啊。”


    老太試著問道:“是不是小潔從國外寄過來的?”


    曹丹青拿著紙箱坐在沙發上,看了眼上頭的地址,“臨安那邊寄來的,這小子,又搞什麽名堂,哼哼。”


    老太太看著自己老伴嘴上強硬,眼眉中滿滿地喜色,也是無聲地笑著,轉過身去替他倒水。


    “畫軸?”曹丹青有些意外地看著快遞過來的東西。他緩緩打開來,不知道鍾嶽此舉是什麽意思。然而等到他打開了一半,不由眉頭一挑。


    墨竹?有點味道……!


    竹子,這是曆來文人畫的一大熱門題材。畫好容易,但是要畫得出神入化,則難。曹丹青這才打開一半,就覺得這幅作品了不得。竹葉的疏密,十分考驗一個畫師對於竹子的理解,如果不是高手,畫一棵竹要比畫一叢竹林可難得多了,而看這畫頭上的內容,明顯就是一棵竹子,這才是曹丹青略感驚訝的地方。


    單畫一棵竹,對於畫工的要求可以非常高的。


    “看什麽這麽入神?”


    曹丹青將畫軸放在桌上,慢慢往下展開來,“這小子準是還要在臨安待上些日子,所以不知道從哪裏搞了幅畫過來搪塞我,好堵住我的嘴巴。”


    老太也有點眼裏,不過看到是一棵單竹,不覺眉頭一皺,“看著這畫,總感覺沒有完成的啊。”


    曹丹青點點頭,也有同感,將剩下的一半畫徹底展開來。


    “好沒有落款?”


    曹丹青看了看畫的角落,沒有任何落款,隻有七八個閑章,錯落有致地蓋在上邊。


    “清心。”


    “老驥伏櫪。”


    “師心?”


    “正祥。”


    老太搖頭笑道:“好生奇怪的搭配啊,這幾枚閑章,用得有些畫蛇添足的意思。”


    曹丹青摸著下巴,眼眉一挑,忽然笑起來,“這個臭小子!這是隔空跟我裝逼來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


    曹丹青說道:“這畫沒有落款,一般人裝裱前怎麽會不落款呢?也隻有他如今擱筆不書,所以才會不落款,而且你看看這竹葉的筆意,分明有他行筆的味道,很明顯,他實在嚐試將書法的筆意融入到國畫之內,怕我責怪他不思進取,特地拿這幅畫過來搪塞我,想要堵住我的嘴巴。”


    “這也僅僅是你的單方麵猜測罷了。”


    曹丹青冷笑道:“你將這小兔崽子上頭的四枚閑章首字連起來讀一讀。”


    “清老師正……”老太太撲哧笑了出來,“這孩子真是鬼精鬼精的滑頭。”


    “個小赤佬!這幅墨竹,倒是有點意思,隻是我沒教他畫過,難不成他在臨安偷師?”


    章老太搭著曹丹青的肩膀,說道:“現在已經不是幾十年前了,你可別去質問小嶽,博采眾長,這是好事。”


    “你當我麵子過意不去?我當年也師從賓虹先生、傅抱石先生,這都無關門第之說,隻是能將鍾嶽短時間內教導成如此水平之人,非同一般啊,是技癢難耐,想要去見見。”


    “不準。”


    曹丹青問道:“為何?還有這小子手頭這些個閑章,瞧著章法,應該是屬於徽派的技法,看來手頭有不少好貨呢,居然還敢用這樣的方式來跟我開玩笑,看我不親自過去,好好敲打敲打他不可!”


    老太一把抓住曹丹青的毛衣背心,“你忘了昨天醫生怎麽交代的了?”


    “沒事……”曹丹青像個小孩子似的拖長了尾音。


    “你再鬧,我讓小潔來勸你。”


    “……”曹丹青搖頭歎氣,嘀嘀咕咕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章老太白了一眼老東西,“你說什麽?”


    “我說中午吃黃燜雞!”


    ps:送給長輩的字畫落款,用請某某正,為表示謙虛,請其指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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