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北在建成之初基本是軍營、箭矢鞍具等兵工廠和荒地,明孝陵也選在城北雞鳴山(後世叫紫金山),開國功臣如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等文武大臣賜葬於此,因此從安仁街以東、珍珠河以西、嚴家橋以北這大片地區都叫做英靈坊,住在這裏的大多數是軍戶和匠戶,類似後世的城鄉結合部。


    以後來國子監選址雞鳴山南麓,英靈坊很快住進一批讀書人,讀書人對生活享樂的需求頗高,生意人可不會放過賺錢的機會,順帶著各種商鋪紛紛開業,城鄉結合部裏頭興建各種城市綜合體。再後來南京城作為政治和經濟中心重現繁華,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各地人才和財物湧進來,地價房價猛漲,偏僻的英靈坊也備受青睞,平民在這裏做工討生活、富商和高官們在這裏建大宅子,王孫貴族修園林,因此魚龍混雜,和城中清一色的高官貴族宅邸高逼格截然不同。


    昔日荒坡墳地,今日亭台樓閣;往昔孤魂野鬼百鬼夜行,今朝衣冠禽獸穿花拂柳。


    且說白沈兩家和離,在院子裏兩家仆人鬥嘴鬥武鬧出諾大的動靜,早就驚動了周圍街坊鄰居,城鄉結合部的地方什麽階層的人都有。有膽小怕事的擔心出大亂子,悄悄報給負責此地治安的北城兵馬司,但絕大多數的人選擇的是伸首旁觀,恰好此時正值下午,太陽和大地早過了熱烈的新婚期,步入了溫吞水般的中年家庭生活,正好出來白看熱鬧,權當晚飯前的開胃菜了。


    於是乎婚房院門口前裏三成外三層擠滿了不知真相的圍觀群眾,著實熱鬧,有那會做買賣的貨郎挑婦,提了綠豆湯、混沌擔子、酒釀丸子、蟹殼黃燒餅等小食來賣,院門口變集市。


    江南尚厚嫁之風,沈家本是巨賈出身,鋪房時各色名貴家具晃瞎人眼不說,三天前沈韻竹出嫁,六十四抬嫁妝雖沒有十裏紅妝那麽誇張,但也算是風光無限,這事街坊鄰居都看在眼裏,酸在心裏,暗想啥時候也能娶像沈家女這樣的財神爺回來,子孫三代吃喝都不愁了。


    如今聽說兩家成親三日便和離,大大燃燒了圍觀群眾的八卦小宇宙,見新郎官被打成豬頭,內心暗叫打的好!頗有我娶不到你娶到了也沒好日子過的快|感。又見管嬤嬤堵著門口,要求搜白家箱籠,圍觀街坊興奮的目光和夕陽的金光相比都毫不遜色,有閑漢和長舌婦在一旁起哄:“搜搜搜!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是和離夫妻!”


    “搜個屁!人家白家是正經書香門第,才不會貪兒媳婦嫁妝,士可殺不可辱!”


    “一根簪子不曲膝,十塊金磚頭點地,守著金山那裏有不動心的。”


    “放屁,你這個專在本司三院幫嫖貼食的吳花子,無情無廉恥,盡想些雞鳴狗盜的事。”


    “你這綠豆湯快放嗖了吧。”


    “客官,天氣熱就是這個味,想要涼快的,您出十個好錢買兩勺冰沙加上。”


    “怎麽還沒打起來?家裏的粥要煮糊了。”


    祝媒婆甩著帕子,攆蒼蠅似的說道:“去去去!看什麽看?今天看笑話明天你就變笑話。”


    白夫人守寡大半輩子,最在乎名聲,如今被人無端說是賊,氣得一佛升天,好長時間才回過神來,哭叫道:“各位街坊鄰居,你們都來瞧瞧這暴發戶嘴臉,欺負我寡婦失業,趕盡殺絕啊!”


    祝媒婆忙上去說合道:“管嬤嬤,你看這天色已晚,白家拖著一堆箱籠,老的老,病的病,得趕緊找個地方落腳是不是?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呢,白沈兩家畢竟做過三天親家,得饒人處且饒人呐,這箱籠就不用搜了吧。”


    “你這老貨!當初沈家也沒少給你謝媒銀子,你怎麽拉偏架,隻幫白家說話。”管嬤嬤大聲道:“我們家小姐若非是被逼上了絕路,忍無可忍,怎麽會成親三日就和離,白家把我家金尊玉貴的小姐當丫鬟使,謀奪嫁妝,凡看上眼的好東西,就隻顧往自己房裏拖,稍有微言,就說媳婦不孝,躺在床上裝心口疼。大家說說,我能放心讓白家就這麽走了?”


    白夫人氣的跳腳:“你這刁奴胡言亂語!我們白家世代書香,如何你是說的那番眼皮子淺的?!那些破爛家夥是你家千金大小姐巴巴的送上門去,哼,你是老婆子割了幹癟的胸送給我下酒——你舍不得肉痛,我還嫌惡心哩!”


    白夫人這話殺傷力極強,圍觀群眾恨不得喝彩鼓掌,目光全集中在管嬤嬤身上,看她怎麽應對。


    管嬤嬤笑道:“看看看看,張口閉口說自己書香門第多麽清貴,不屑和我這個奴婢起口舌之爭,真動起嘴皮子來,真是刀刀見血,句句傷人啊!我們家小姐從小《女戒》《女四書》的讀著,隻曉得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被這個惡婆婆言語擠兌的不敢吭聲。所以說啊,這世道,人善被人欺,白家真是好算計,作威作福了三天,今天被掃地出門又開始裝可憐,你要是真沒拿東西,就把箱籠打開啊!難道偷東西的沒事,反而是我們被偷的苦主有罪了?”


    白夫人繼續開展苦情攻勢:“我一寡婦人家從蘇州老家搬到南京,這箱籠裏有白家三代人的牌位,擾人先靈,就不怕天打雷劈麽?”


    管嬤嬤駁道:“有這不賢不孝的後人,且看你家祖先先會劈死誰!”


    兩人唇槍舌戰,各不退讓,祝媒婆勸了這個勸那個,按起葫蘆浮起瓢,少不得先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個媒婆的錯,認錯了緣、牽錯了線,該打該打!”


    言罷,祝媒婆下了狠手自己扇自己耳刮子,強忍著疼繼續說道:“水田地裏種麥子,田是好田,種子是好種子,是我糊塗種錯了地方。如今兩家已經和離,男可以再娶,女也能再嫁,你們兩家的婚事包在我身上,下次不收謝媒錢!”


    管媽媽和白夫人難得默契的一起轉移炮火道:“做你的千秋大夢去,什麽做媒,倒黴還差不多。”


    “誤了我兒的婚事,下次若還找你牽線,我白家改姓叫黑家。”


    祝媒婆陪著小心說道:“兩位說的對,天下媒人何其多,少我一個不少,以後另覓良人,另娶淑女,冤家宜解不宜結,親家做不成,也不要做仇家。真正親家成仇家,我以後還怎麽吃說媒這碗飯?今天白家收拾箱籠我也在場,我這個媒人今日打個保票,確實沒有誤拿什麽東西。”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祝媒婆豁出去把火引到自己身上,燒成灰燼,沈白兩家怕落下個不依不撓的名聲,沒有再鬥口舌。


    管嬤嬤說道:“祝媒婆打了這麽大的保票,可別被風閃了舌頭,諸位街坊領居、還有北城兵馬司的兵爺們都聽見了,萬一出了岔子,我可是要找你賠的。”


    祝媒婆胸脯拍的震天響,“白家在蘇州也是能說出名頭的書香世家,這我還是信的過。”


    一場熱鬧告於段落,圍觀群眾意猶未盡,北城兵馬司的兵爺們說人多堵路,驅散了大部分人群,還順便捉住了一個乘亂摸人錢袋的小賊。


    管嬤嬤命人卸了門檻,放白家的騾車出去,白夫人剛踏出院門,管嬤嬤立刻吩咐道:“來人啦,打水擦地,去去晦氣。”


    白夫人聽這話太不入耳,大半輩子受的委屈加起來也比不上今日一個手指頭,頓時心力交瘁,腳下一軟,倒在地上,頭顱恰好碰到了門前的下馬石,鮮血飛飆,有唯恐天下不亂的圍觀者大呼:“了不得!要出人命了!”


    管嬤嬤心中大驚,倘若如此,幾番謀劃就前功盡棄了。


    白家眾仆皆停了手中的活計,聚在白夫人周圍大聲呼救。就在此時,又聽到躺在馬車上的白灝一聲淒厲的尖叫:“啊——嗷!”


    躺在地上裝死的白夫人驀地坐起來,快步向馬車跑去:“我的兒!你怎麽了?”


    眾人這才看見白夫人額頭的皮肉被上馬石擦的外翻,看起來鮮血淋漓挺嚇人,其實並沒傷及性命,管嬤嬤啐了一口道:“臨走了還想訛咱們,這白夫人要是入了梨園行,準是個唱戲的魁首。”


    方才眾人圍觀白夫人血濺上馬石,連照顧白灝的明月也跑過去查看主母傷情,倒沒有人注意一個瘦小的孩子跳上馬車,拿帕子蒙了臉,掀開藍布簾子,取了腰間金七事裏的牙簽刺向因中暑而半昏迷白灝的手指甲縫!


    十指連心,白灝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孩子迅速跳下馬車,蹲在街角,取出別在後腰、吃了一半的蟹殼黃燒餅啃著,嘴角和手背滿是餅渣,白夫人跑過來時,就看到一個路過看熱鬧的孩子津津有味吃著燒餅,那裏想到這就是“行凶”之人。


    母子兩人都掛了彩,方才白夫人裝死還引得路人一片噓聲,苦情戲演不下去了,無心戀戰,明月等白家舊仆駕著車去醫館找大夫,尋了間客棧暫時住下。


    孩子吃著燒餅,順著人群走出金吾後衛巷,在一間茶館停下,取了五個錢給店小二,店小二眉開眼笑解開栓馬柱上的繩子遞給孩子,“小客官,要不要我扶您上馬?”


    孩子擺擺手,正欲抓著馬鞍爬上馬背,冷不防從後麵來個少年人一把抱住,孩子掙紮大呼道:“救命啦!花子拐孩子啦!”言罷,呲著牙咬住少年人的手。


    “啊!我是你二哥啊!”少年人叫道,吹著手背上紅紫的牙印,“四妹妹,你怎麽獨自跑出來了?”


    沈義然手背的汗味齁鹹,沈今竹連啐了幾口,“沒人陪我出來,我隻好一個人來看看欺負二姐姐的惡婆婆是什麽樣子。”


    不顧沈今竹的反對,沈義然將她半拖半抱到馬車上,教訓道:“今天家裏事多,沒人看住你,還嫌家裏不夠亂?一姑娘家的,到處亂跑,小心被花子拍了去,去了一趟京城,還以為二嬸嬸會把你管的服服帖帖的,沒想膽子比以前還肥。”


    沈今竹撥開竹簾,“誒呀我的馬。”


    “清泉牽著,丟不了。”沈義然說道:“若不是清泉說看到有個孩子很像你,我還注意不到你蹲在牆角啃燒餅,你跑到白灝馬車上做什麽了?他怎麽叫成那樣,莫非也咬他了?”


    這熊孩子咬人可真疼!


    “欺負我二姐姐的壞人,要我咬我還嫌他肉臭呢。”沈今竹指著腰間的金七事說道:“那惡婆婆躺在地上裝死,我拿牙簽戳她兒子的手指甲縫,橫豎他昏睡著,看不清我是誰,果然親娘都是疼孩子的,惡婆婆啥都顧不得了,爬起來看兒子。”


    “幸虧去年你到了京城,白夫人來不及認識你。”沈義然心裏暗道:這孩子雖熊,但也歪打正著做了件好事,當時那個場麵,還真是棘手。


    同窗之誼,到底比不過親兄妹的手足之情,沈義然看見白夫人和管嬤嬤爭鬥時行事做派,不由得慶幸自己聽了沈三爺的話,快刀斬亂麻的給妹妹辦了和離——即使白灝是個好的,挨上這個婆婆,不死也要脫成皮。


    “你怎知那白夫人是裝暈的?”沈義然問道。


    沈今竹攤了攤手,“我那裏知道?瞎猜的,反正驚不起來那惡婆子,也紮疼了她兒子,都是為二姐姐報仇。”


    “舔犢情深啊。”沈義然感歎道。“你反應倒挺快的,這麽快想到試探的法子。”


    “經驗之談嘛。”沈今竹一副老道的模樣:“在京城的時候,隻要繼母罰我,轉頭我就欺負靜竹和義言,他們兩個是她親身的,她心疼呢,下次就不敢狠罰了。”


    沈義然聽的心驚,“二嬸嬸怎麽罰你了?也紮手指頭?”


    “沒有。”沈今竹搖頭道:“罰背罰抄書罰跪,後來我爹說小孩子罰跪傷筋骨,就隻抄書背書了。”


    “要是抄不完背不出呢?”


    “就不準吃飯唄,不過我爹說小孩子挨餓傷根基,飯照樣吃,就是沒有點心了。”


    “二嬸嬸也是為你好。”沈義然含含糊糊道,他的母親也是繼室,自然不肯說繼母們的不好,母親還在時,他也是有記憶的,同樣是照顧孩子,母親對大哥是履行職責,樣樣都周全,還帶著客氣,從來沒有說過重話;而對自己和妹妹,哪怕是打罵責備,也是帶著母子間那種親密。


    母親去世後,大哥大嫂對他和二妹的態度,和當初母親對大哥的態度一樣——無微不至,樣樣周全,挑不出毛病,像一杯沒有溫度的白開水。所以二妹到了適婚年齡,他對大哥大嫂做主挑的那些人家都瞧不上,總覺得隻有自己這個親哥哥才能給二妹最好的,結果是天意如此,還是自己眼光有問題?想到傷心欲絕的親妹,沈義然又恨又悔,他摸了摸沈今竹雞毛毽子般的兩束頭發,擺出哥哥的架勢說道:“靜竹和義言是你的妹妹弟弟,你怎麽可以以大欺小?你細想,從你記事起,二哥我有沒有欺負你?”


    “二哥沒有欺負過我,可是你娘也同樣沒欺負過我啊!”


    沈義然點了點熊孩子的鼻頭,“瞎說些什麽,我娘去世時,你還沒出生呢。”


    熊孩子不服:“我繼母比我更大呢,她欺負我,你怎麽不說她以小欺大。”


    沈義然臉一板,道:“她是長輩,是教育你,不是欺負你。不信你去學堂問問,那個學生沒挨過戒尺罰過抄寫。”


    沈今竹說道:“我聽說人師表,是要傳道授業解惑。她盡講些亂七八糟、狗屁不通的事,還要我以此為楷模行事。比如什麽烈女斷臂,一女子被流氓牽了手,居然砍斷自己的手臂,以成全貞潔,說此女是女中典範。這是什麽狗屁話?我說要是那個渾人敢牽我的手,那隻手牽的,我就砍斷他那隻手,又不是我的錯,憑什麽別人做了惡事,反而是受害的那個自殘呢?”


    沈義然一愣,結巴巴說道:“因為——嗯,女子貞潔最大吧。烈女傳裏頭不都講這些麽。”


    “書裏頭說的,難道一定是對的嗎。”沈今竹說道:“我問繼母,說如果靜竹妹妹的手被壞人牽了,你會砍斷妹妹手,還是壞人的手?”


    這熊孩子真難纏,沈義然心中為二嬸嬸點蠟,“二嬸嬸怎麽說的?”


    沈今竹忿忿道:“她怒了,說我不敬烈女,頂撞長輩,罰了三天的點心,抄女戒三遍。二哥你說說,她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沈義然想了半天,敷衍道:“書上的事,大人的話,你還小不懂得,等長大了就明白烈女斷臂的故事寫在烈女傳裏廣為傳誦是有道理的。”


    沈今竹嘟著小嘴問道:“二哥哥,你是大人了,如果二姐姐被輕薄之人牽了手,你會砍斷二姐姐的手呢,還是輕薄之人的手?你自己呢,被輕薄之人牽手,你剁誰的?”


    “你——”沈義然氣絕,“我男子漢頂天立地,誰能輕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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