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宗祠!”順著這一聲,鼓樂齊鳴,鞭炮炸響,宗祠前的巨鼎中插著三支拳頭粗細的香,整個院子裏站滿了人卻一聲痰咳不聞。


    吳老爺穿戴一新,嚴肅得像臉上刷了漿,硬梆梆的沒一絲表情。


    宗祠大門的鐵鎖吱吱啞啞響,叮叮當當的巨鎖打開,厚重的木頭大門緩緩推開,關了一年的宗祠裏陰冷的夾著灰塵的空氣一下子蕩出來,站在院子裏的人們似乎都聞到了那股墳墓的土腥氣,齊齊一機淩,低頭垂手的站得筆直。


    今天是開宗祠的日子,也是吳二姐和那個庶子進宗譜的日子。


    吳老爺打開宗譜,輕輕咳了一聲,使了個眼色,旁邊立刻有人扶著吳二姐,引著她跪到宗祠外麵的大紅厚墊子上。


    吳老爺看著吳二姐跪好,眼睛裏透中一抹溫暖,提筆在宗譜上端端正正的寫下他為吳二姐取得大名。


    這一輩的女孩子族中長輩圈得是個“菱”字,這個字的意思不好,不過倒正好和著女兒家不值錢,草般命賤。吳馮氏當年頭胎生下吳大姑娘,受了不小的非難,可她不認輸不認命,硬把大姑娘的名字後麵取了個“珍”字,意思是說就算這個女兒如菱草般輕賤不值錢,她也會“珍惜”的。


    如今輪到吳二姐取名,吳老爺幾筆寫下了個圓潤飽滿的“寶”字,和稱菱寶,全名吳菱寶。


    這個二女兒明明是嫡女,身份貴重,卻到八歲才記入宗譜。吳老爺雖然是為了子孫大計,卻並不是不愧疚的。吳二姐又貼心順意,吳老爺這幾日喜愛的不得了。兩好擱一塊,他決定從名字上表達自己對這個嫡女的歉意和愛重,“寶”之一字足夠吳二姐吐氣揚眉,正好兩個女兒的名字合在一起是“珍寶”,也算表達了吳老爺的立場,免得一些人在背後戳著吳馮氏的脊梁說她生了兩個女兒不得吳老爺的心,家宅要安寧,這上下尊卑就絕不能亂,吳老爺雖然房中有些荒唐,可他不是那些聽了女人枕邊軟語就忘了東南西北的傻子。吳馮氏家世門第都擺在那裏,兒女雙全,管家做事清楚明白,雖然有些小心眼愛吃醋,可在吳老爺看起來,女人喝醋是天性,沒有女人不喝醋的。他可從來沒動過要把吳馮氏換下去的想法。


    記下名字,吳老爺站在宗祠前,揚聲說:“日後二姑娘大家都稱寶二姑娘!大姑娘大家都稱珍大姑娘!讓我知道哪個再亂叫,打死扔出吳家屯!”


    眾人齊聲應下,吳老爺又走下來親自扶起吳二姐,帶著慈愛的笑將她領回吳馮氏身旁,麵子給得足足的,吳二姐坐下後,覺得這腰杆子是挺得格外直。


    這吳二姐的事辦完了,輪到庶子了。一個婆子領著瑟縮得像隻小老鼠的半大男孩站到祠堂前,吳老爺下死眼瞪了這個男孩子一眼,他花了這麽大的功夫給了他這份體麵,如果他不成才,吳老爺能活吞了他!


    男孩子被吳老爺的眼神嚇得腿一軟險些跪下。


    旁邊的仆人把吳二姐跪下時的大紅墊子撤下,換了個綠麵的小得多的墊子過來,也沒往祠堂裏放,仍是擺在祠堂外麵。


    吳老爺雖然順著吳馮氏的話將他記為嫡子,可是嫡庶之別在吳老爺心中是根深蒂固的,所以他讓身為兒子的庶子排在吳二姐後麵入宗譜,不肯讓他用正色的墊子,沒有讓他走進男丁才能進的宗祠,而是如女子般跪在宗祠外麵。這一樣樣一件件都是在表明這個男孩雖然進了宗譜,歸到吳馮氏名下,可他的身份是不能跟吳馮氏的親生兒子比的。吳老爺要所有人都記得這一點,也要這個男孩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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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家這一輩的男孩圈的是個“敬”字,敬天地父母君師,是個好字。吳馮氏的大兒子滿了月就進了宗譜,兒子小不好養活,吳老爺選來選去,選了個“泰”字,要他平安康泰,也要吳家在他的手中康泰。


    這個庶子要選字,吳老爺自然不肯讓他越過敬泰大少爺,又盼著他能當得起敬泰之後的這份責任,選了又選,定了個“賢”字,他用這個字告訴這個男孩,要做個賢人,才能留在吳家正房。


    日後自然就是稱賢少爺了。


    在排行上,雖然他比敬泰大兩歲,可是吳老爺卻把他記為二少爺,從排序上,敬泰是長子,敬賢是次子。


    看著敬賢在宗祠外對著祠堂裏的祖宗牌位磕頭,吳馮氏握緊了手中的帕子,指關節隱隱泛白。


    然後就是磕頭了,於是一家人再次排位子站好。


    吳老爺排第一個,身旁是矮敦敦的敬泰少爺。他領著敬泰,一步步緩慢的捧著香走進祠堂。


    吳馮氏身後帶著吳大姑娘和吳二姐,跪在門外。


    吳家兩個姑娘後麵是吳敬賢,也是跪在門外。


    跪下叩首後,吳老爺上香,吳敬泰上香,兩人退出來,吳馮氏領著後麵的三個孩子也跟著後退,然後再按順序跪下,再叩首,如此三番。


    祭過祖宗後,這才算真正開始過新年,整個吳家院才熱鬧起來。


    吳老爺自然有事要忙,領著吳敬泰就去了,吳馮氏擔心兒子年幼,使著得力的管事跟著伺候,自己領著兩個姑娘和敬賢回去。


    敬賢第一次跟吳馮氏這麽親近,嚇得連一句話都不敢說,見吳馮氏轉頭看他,更是嚇得瑟瑟發抖。


    吳馮氏溫柔笑道:“敬賢莫急,等你明年有了先生學了規矩念了書,你爹自然就會帶著你一起去了。”


    敬賢連連搖頭,像是貓把舌頭叼走了。其實他根本沒聽清吳馮氏說了什麽,腦子裏一團糊塗。


    吳馮氏更是慈愛,拉他到身旁,溫言道:“莫急莫慌,你爹和我都想你有大出息呢。”說著,竟親自挽著他走在前麵,把兩個女兒丟在後頭。


    敬賢茫茫然不辨東西南北,腳下輕飄飄的,被吳馮氏挽著,覺得吳馮氏的手是他平生僅見最暖最軟的,吳馮氏的聲音溫柔得像曬過的棉花,在這寒冬臘月裏就像被新棉花的被子嚴嚴實實蓋住一樣暖和。


    出了兩道門,敬賢看到門外沿著濕漉漉的青石地跪了長長的兩排人,他知道這地是今天早上用井水新洗刷過的,旁邊的磚縫裏還結著霜花冰淩,跪在這樣的地上必定是凍得刺骨!


    敬賢打了個哆嗦,好像自己被凍著似的。他身上穿著的是嶄新的棉衣,新彈的好棉花,厚厚的鋪了一層,裏襯的布是他以前都沒見過的,摸起來舒服的像小狗娃的皮肉般軟,外麵的罩衣是硬括的漿得筆挺的新布,上麵是新鮮的花樣,吉祥的圖案,領口袖邊還有一層層的花布,他覺得自己穿得比以前跟他住在一起的那個姨娘還花哨漂亮,最少這布就比姨娘給他的要好。


    吳馮氏拉著他站在那群跪著的人麵前,他看著吳馮氏像廟裏的菩薩般慈眉善目的對那些跪著的人說:“祖宗會記得你們的孝心的,都散了吧。”


    他看著這些人感動莫名的又對吳馮氏磕了幾個頭,還有人搶著多磕了幾個才散了。


    敬賢還是頭回看到有人這麽受人尊敬,他想起偶爾看到過姨娘掏錢給管事買東西,那管事鼻孔朝天。


    他以前覺得管事就是一個很大的人了,可如今看見吳馮氏,才知道這世間還有比管事更偉大的人。對吳馮氏頓生敬畏。


    他低眉順眼的被吳馮氏挽著走,吳馮氏溫言軟語體貼如微的問他的日常生活,從吃到穿到住,事無巨細,他還是頭回被人如此關心,以前姨娘隻會偷偷塞給他一個烤紅薯,半溫不溫,被壓得扁扁的沒個形狀。那些甜了嘴巴的事他已經想不起來了,更何況這幾天來他才知道以前那些好吃的東西其實什麽都算不上,而吳馮氏這些話讓他從心裏甜起來暖起來,覺得比吃飽穿暖還快活滿足。


    一行人慢悠悠走回吳馮氏的東院,在院門前西邊的一條小徑上看到兩排跪在地上的人,她們向著宗祠的方向,跪得筆直整齊。


    敬賢一下子愣了,他突然覺得這和幕格外熟悉,從他懂事起的每一年都是這樣跪在這群人中間,當時他跟在姨娘身旁,跪在這群人的最前麵,當時他覺得他是這群人中最偉大最重要的一個人,在他的身後有姨娘,有他的姐妹,他一下子找出了好幾個熟悉的臉。


    這群人跪在寒風中,跪在冰冷堅硬的石板地上,膝下隻有一塊破舊的墊子。敬賢記得很清楚,在他還在那群人中間時,隻有他和他的姨娘能跪在墊子上,其他的姨娘和姐妹隻能跪在地上,姨娘教給他說這就是地位的分別,那些人就是要過得比他差才能襯出他的地位的不同。


    他記得在以前的這一天,天不亮他就要起來,而姨娘更是一夜都不會睡,一大早就打了熱水讓他洗漱幹淨,換上新送來的衣裳,在夜色中帶著身後的一群人跪在寒風中,然後直到近午時有人來送粥了,他們才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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