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獵作響的風吹動她身上的大紅衣袍,吹動她的發,所有人似乎都注意到那個掉落的燈籠,眼神裏交換著那些聽來的閑言碎語。隻有顧回,這次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旁邊的青雲道君突然問了一句:


    “你,在想什麽?”


    顧回能感覺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側臉上,她詫異轉頭看向身邊高挑挺拔的沈遇。幻境裏的一切逼真到讓她暗自警惕,但這句話卻是前世沒有的。


    “我在想——”顧回看著沈遇熟悉的臉,嘴角緩緩浮現了笑意,她低聲對沈遇說:


    “看,你的意中人——來了。”


    劇情轉動,淹沒了沈遇那瞬間驚惶的臉。修真界此時的天驕白瑤,穿著一身張揚的紅袍,坐著畢方鳥從遠處而來。早已突破化神的畢方鳥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這樣張揚熱烈的出場讓整個青山宗都安靜了下來。


    明明聲音還在的,可顧回就像什麽也聽不見,冷漠地看著劇情一點點推到最後。


    最後,白瑤墮魔,喊出她真愛至上的不屈宣言。


    終於快結束了,顧回緩緩吐出了口氣。


    她看著沈遇艱難地對她吐出那三個字,隻覺自己心頭一輕,卻微妙發現與前世不同,沈遇沒有毅然扯下紅袍轉身向著白瑤而去,而似乎發現沈遇沒有毅然追去,墮魔的白瑤騎著鳥也頓了頓。


    可不要節外生枝。


    顧回當即伸手替他扯下了身上的紅袍,推了他一把:“我原諒你,快去吧,跑快點說不定還能跟白瑤一起坐上鳥。”就不用自己顛顛在後麵追了,騎鳥多威風。


    這次,吉服是她幫他穿上的,也是她幫他脫下的。


    這次,幾乎完全是顧回親手把他推到鳥背上的。


    看著畢方終於馱著兩個人起飛了,她能感覺到這個幻境開始崩塌了,從她身後的燈籠開始,整個青山宗正殿都在崩塌消散,然後是人群,眼看就要崩到顧回了,終於放心的顧回於整個崩潰的背景之上,遙遙地衝著前方騎鳥離開的兩人豎起了中指。


    “是你不配。”


    誰也沒想到,這次追上白瑤的沈遇回了頭。


    正好對上目送他們豎著中指的顧回,幻境崩潰,最後一幕是沈遇驚惶的臉龐,他衝著她的方向大喊:“夭夭!”


    前世從她回到青山宗,整整一百年,沈遇隻叫過她一次夭夭。那一次,白瑤傷情,融洽了兩百年的兩人第一次陷入了無聲冷戰,沈遇陡然驚恐明白自己的心意。顧回沒想到,這幻境真有意思,贈了她來自沈遇的第二聲“夭夭”。


    幻境結束,顧回重新回到了所在的廟宇。而此時的秘境外,眾人就見調息的青雲道君陡然一驚睜開了眼睛,近處的弟子驚詫發現,一向清冷的道君額際被汗所濕。沈遇茫然睜眼,看著前方秘境入口,抬手捂著心口,直到此刻那裏還隱隱疼著。他好像,做了夢?可分明清晰的一切,在睜眼的瞬間全都模糊了,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隻有夢境留下的無限的迷惘和不知因何而起的痛悔。


    廟宇中的顧回,幾乎是出幻境的瞬間就朝著乾坤相交方位奔去,她怕再掉入下一個幻境。


    可明明就在不遠處的台子,卻任由顧回怎麽跑似乎都跑不到。而在顧回奔跑中,幻境又生。這次顧回站在一棵巨大的窮桑樹下,她愣了愣,伸手落在了身旁的窮桑樹幹上,輕輕撫過。樹幹的紋理擦過她的掌心,如此真實,這次她是在巫山。


    “這是幻。”她低低提醒自己。


    “在說什麽?”一個清朗溫和的男聲響起。


    顧回轉頭,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後的青年,手裏拿著一截枯枝輕輕掃過旁邊草木,自己一看過去,他立即移開了視線,抿了抿唇角。


    怎麽會是他?


    遇到陸湛,那已經是一萬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父神還在。那之後不久,父神就要隕落了。顧回一遍遍提醒自己這是幻境,全都是假的,窮桑樹是假的,巫山是假的,父神還在也是假的。可她幾乎忍不住,想要去高台看一眼,父神是否還坐在那裏看雲海。


    看一眼,就看一眼。


    隻要自己記得是假的,就好。


    她卻隻是更加用力扣著樹幹,不鬆手,不要去看,都是假的。


    顧回所有的心力都用來控製自己的神魂,警醒安於此處,紋絲不動。卻感覺手上一熱,她睜眼看到是陸湛,此時他正小心捧起她的手,那麽大個子的一個人垂著頭小心翼翼捧著她的右手,看到這樣的陸湛顧回難免覺得怪。


    她心說誰能想到此時這個人畜無害的白衣少年人,一萬年後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幽王,自己這個神女落魄到都得哄著他。


    “還好沒有紮進刺,你在想什麽?”高大的年輕人幹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顧回這才發現,陸湛的睫毛真長啊,還輕輕顫著。


    看顧回不說話,陸湛又道:“你剛剛不是說想玩遊戲,人間的遊戲”說到這裏他突然紅了耳根,卻還是問顧回:“你還想嗎?”


    哦遊戲,是遊戲,難道這個劇本是要陪陸湛玩完那個小遊戲。可這個幻境憑什麽認為這能讓她神魂波動呢?她猜是要利用巫山,利用她想家想父神?顧回更加小心控製自己整個神魂,一遍遍提醒自己。


    她決定認真陪陸湛玩那個遊戲,然後看看這個幻境欲要如何。


    顧回點了點頭:“想。”


    就看到陸湛白玉一樣漂亮的耳根處再次紅了,這次他卻沒有移開視線,垂眸盯著自己,低聲道:“我會追上你的。”


    看到這樣的幽王,顧回有些想笑。


    陸湛卻以為她不信,更鄭重道:“我一定會追上你的。”


    顧回這才想起來,當年的自己確實不信這個不知打哪裏來的弟弟能追上自己。她可是巫山神女,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鴻蒙之子。


    顧回很配合,像當年一樣指了指眼前這個無比巨大的窮桑樹:“我不欺負你,就在這棵樹下。”


    劇情啟動,神女繞著窮桑樹跑,鴻蒙之子就在身後追。


    顧回想不起當時陸湛追了多久了,要知道,沒人能比她跑得更快。重新跑在窮桑樹下,感受到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顧回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但同時她也沒有忘記她還在幻境,她靜靜等著接下來幻境出招。會是,父神嗎?


    突然撲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切都同當年一樣。


    那時候是顧回從神女墓中醒過來的第二次,她對整個世界都還很好奇,又愛鬧愛玩。別說繞著窮桑樹你追我跑的遊戲,就是陪著父神看雲海,她都能看上一天。


    她當年隻得意陸湛怎麽都追不上自己,卻沒想到那人直接轉身,迎麵把自己抓住了。


    劇情至此,顧回已經有些想不起自己當年說了什麽了。畢竟,一萬年,真的太久了。她隻是靜靜地於陸湛的懷中抬頭,對上了他垂下來的眼睛,又看到他的睫毛再次輕輕顫動。


    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


    當時是都沒有說話嗎?顧回實在記不起了,她等著陸湛說完他該說的話,走完這段劇情。此時,顧回的心思更多的還是放在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上。這個小劇情絕對是個引子,後麵一定藏著讓她措手不及的大招。


    此時她足夠平靜,所以能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陸湛的心在劇烈跳著。


    顧回幾乎想說,身體不好啊,這才跑了幾圈就喘成這樣?不過她確定當年的自己肯定沒說這句話,所以她忍了忍把這話吞了下去,免得拉扯出更多的對話和劇情。


    她能感覺到陸湛年輕幹淨的氣息撲在自己臉上,比林間的風還幹淨。他是鴻蒙之子,是鴻蒙之氣化生。而鴻蒙,是天地初始,本就是最純粹最幹淨的存在。後來才有人,才有汙濁。


    “夭夭,”這次不僅耳根,淺淺的紅浮現在他白玉一樣的麵龐。


    顧回默默翻了個白眼,他來了,他要開始哄小孩了。她等著他那個漏洞百出的謊言,可當年自己偏偏還信了一陣子,實在是那時候的自己太年輕。


    隻是這次顧回發現陸湛居然不是她記憶中的信口說來,她能感覺到他努力收斂的心跳,再次不受控製地跳動,拉扯著這個青年人,讓顧回幾乎都有些同情他,想直接幫他說了算了。


    她看到陸湛的喉頭滾動了一下,然後聽到他說:“在人間,這個遊戲才做到一半。”


    顧回突然想起來了,當年她被人捉住悶悶不樂,噘著嘴回了一句:“可你已經抓住我了。”當年自己肯定想,都被抓住了怎麽才一半,“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這次陸湛移開了視線,更緊張了,聲音更低,如果不是此時林間足夠安靜,那聲音低得也許顧回真的會聽不清:“我當時沒說完,你就跑了.....另一半是說,如果.....我抓住你,像這樣”,說著他十分小心地捏了捏顧回的臉頰,好像生怕捏疼她一樣,才低聲道:


    “你是要給我做道侶的。”


    顧回:.....


    對,這人就是這麽騙當年的自己,一個才醒過來兩次,看到這個世界的時間加起來不足一年的神女。


    陸湛依然不看她,卻有臉低聲強調:“這個遊戲就是這樣的,你玩了,就得認。”


    顧回:.....


    如果不是看陸湛此時脖根兒都浮上了微微的紅暈,顧回真的要懷疑這個鴻蒙之子的第一世是不是化生在青樓裏,張嘴就會騙小姑娘。


    “我不信。”她當年就不太信,她當時聽到這個說法嚇了一跳,人間定道侶是如此草率的一件事嗎?


    大概說著說著陸湛自己已經信了,越說越順了:“你不信沒關係,但你得認啊。是不是你要玩的遊戲?是不是沒等我說完你就開始跑了?”


    顧回看到他咬了咬唇,這次他幹淨的目光迎上了自己看過去的視線,他的聲音低而堅定:


    “我不管你。我認了,我以後生生世世,隻要你做道侶。”


    說著還補充一句:“我是個非常認真的人,我勸你也要做個認真的人。”


    顧回:.....


    我隻勸你做個誠實的人。


    “這不是遊戲嗎?”她當年隻是想玩個遊戲啊。


    “對遊戲也要認真啊。”陸湛目光一閃,兩手輕輕按住顧回肩膀,微微躬身垂頭看著她認真道:“我不著急的,我等你長大。”


    “你能等多久?”


    顧回靜靜地看著眼前人,他的目光太赤誠,太幹淨,於是她問了。這個陸湛哪裏知道,此時他眼前的女孩已經見到過一段纏繞了十生十世的真情,十世,無論人皇轉生何人,他總會心心念念來到巫山,為她而來。這樣的情意,改變也不過隻要兩百年。


    “一萬年,夠不夠?”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一身白衣的少年陸湛,露出了一個俊秀羞澀的笑容。


    第31章


    “一萬年,夠不夠?”少年模樣的人笑得羞澀,問得認真。


    然後幻境就散了,幻境潰散那一刻,顧回看到陸湛又說了一句什麽,顧回聽不到。但是顧回看懂了,他說的是:


    一萬年不行,再一萬年。


    幻境一散,顧回幾乎沒有片刻的遲疑,立即朝前奔去,她的神魂紋絲不動。


    這樣愚蠢的話,她壓根不信。


    這次顧回反應更快,快到沒有給幻境反應的時間,讓她再次靠近了那個台麵,近了,馬上就到了。顧回拚命奔跑,任由路線被無限拉長,她無動於衷地往前跑著,就在她幾乎伸手就可以觸摸到乾坤交合位置上的高台的時候,顧回再次跌入幻境。


    巫山之中,高台之上。


    前方是翻湧的雲海,日頭剛剛升起,雲海仿佛鑲著一層金邊,耀目瑰麗。


    顧回整個人都僵住了,她能感覺到她的身邊有人。


    她閉了閉眼,緩緩吐了口氣,慢慢轉頭,看到了她的父神。


    父神靠坐在高台上,就那樣出神地看著雲海。顧回剛一轉頭,就看到父神臉上露出了笑,他目光未動,但他知道女兒看向了自己,像顧回聽過的無數次,他歎息一樣喚她的名字:


    “夭夭,看這雲海,多好啊。”


    顧回仔細看這個幻境中的父神,每當靜靜望著雲海時,父神的眼中總是充滿一種夢幻一樣的柔情,那一刻讓顧回覺得他不像一位從亙古走來的神祇,而像一個人。一個深沉的滿腹柔情的人,一個依然專注地在愛著的人。盡管他最愛的人已經隕落,可顧回常常覺得父神依然能從雲海中看到她。


    她的母親最愛的就是天際雲海,父神常說,那時候他總不明白,雲海到底有什麽好看,為何她的母親總能一看就是一天。後來,當他愛上陪伴她看雲海的時候,她卻不在了。


    “夭夭,神也無法永存。”說到這裏父神終於轉頭看向了顧回,臉上都是慈愛,“唯有這動人心魄的美,亙古長存,怪不得你母親那樣喜歡。”


    當父神眼睛看到她的時候,顧回嘴唇幾乎是控製不住地哆嗦了一下。


    她全副力量都用來告訴自己:假的,是幻相。


    可是幻相中的父神,同真實的父神,又有什麽區別呢?何謂幻,何謂真。難道此時,她能說她沒有看到父神?她看到了,她甚至可以觸碰到,是幻還是真,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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