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懷硯抬起眼,對著明夫人道:“聽夫人語氣,顯然就是非常了解新君了?”


    “那是自然。”明夫人睨他,“以老身的身份,與新君結識自是尋常,新君從前是太子殿下的時候,也是明氏的座上賓。”


    “老身是先帝親封的誥命夫人,明氏又是素來有頭有臉的氏族,今日莫要說你這麽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野小子,就算是新君當真在這裏,也需要對老身禮讓三分。”


    傅懷硯短促地發出一聲笑音,也不知道是在笑什麽。


    他緩聲道:“……是麽?”


    張氏似乎是因為他現在的態度而有些惱怒,沉下臉道:“老身是明氏當家大夫人,自然是真,也容你這個來路不明的人置喙?”


    傅懷硯唇畔微抬,沒再應聲。


    張氏自然是不認識傅懷硯的,從前進京,也隻是前去麵聖,對那位傳聞中的太子殿下,她確實一直無緣得見。


    畢竟是高門大院的當家夫人,她姿態十足,倒也看不出半點心虛的模樣。


    張氏現在得知了明楹的來意,自然是不可能將那些東西再歸還於她,此時也算是撕破了臉,也沒了顧忌,索性敞開天窗說亮話。


    “原本明楹你若是想前來打些秋風,老身這個做伯婆的,自然也不可能薄待你,隻是你現在既然這般貪得無厭,明氏自然也不能留你,鬧出去對你也沒什麽好處,雨雙,送客吧。”


    明楹抬眼看向張氏,“這麽說來,伯婆從前的那些話,當真是不作數了,現在也並不準備歸還於我了?”


    張氏都沒想到明楹現在都還記掛著這件事,果然是年紀輕,還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今日掰扯了這麽多,怠於再說下去,眼色一挑,看向一旁站著的侍女小廝。


    小廝會意,剛準備請這兩位離開的時候,門外卻又突然傳來中年男人的聲音:“何事喧嘩?”


    出聲的人是明德元,也是現任明氏的家主。


    明楹的伯公。


    他雙手背在身後,冷眼瞧著現在廳堂之中的狀況,因為常年身居上位,所以此時站在前廳外麵,帶著一點兒不怒自威的氣勢。


    張氏看到主事的終於回來了,連忙往前迎去。


    明德元也在這個時候往前廳之中走來,他麵色不虞地看向張氏,大概是責怪她怎麽在家中這麽吵吵嚷嚷的。


    世家大族之間向來好麵子,重禮教與家中子弟的才學,家宅不寧這種事情自然是家醜不可外揚。


    在家中喧嚷,有礙禮教,明德元瞧著此時的前廳,自然是麵色不快。


    張氏走近在他身邊,輕聲道:“我自也不想這般喧喧嚷嚷的,你可知今日前來的人是誰?從前那個被送進宮中的明楹,不知道怎麽地找到了這裏來,牙尖嘴利得很,就是想要討要從前明崢的那些東西,這麽些年,若不是明氏護著,她們這孤女寡母的,是能護得住還是怎的,況且咱們明家養了明崢這麽多年,收些東西不也是自然事,現在前來倒打一耙,當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明德元知曉了今日這件事大概的來路,他大概是懶得聽張氏絮絮叨叨,抬了抬手嗬止她:“好了。”


    張氏訕訕噤聲。


    或許是因為牽扯到從前的那些舊事,有損顏麵,明德元此時麵色凝重,對著明楹道:“你既然是阿崢的遺孤,現今前來家中,伯公自然是不應當虧待你,隻是從前那些東西,這麽多年也都過去了,早就已經找不齊了。”


    明德元麵色沉著:“既然是一家人,都是明氏中人,你就不該計較這些,吵吵嚷嚷的像個什麽樣子。你伯婆是你長輩,你是個姑娘家,又是個小輩,理應知道分寸,在家中鬧成這樣像個什麽樣子,還不趕緊來給你伯婆賠個不是!”


    從前回到祖宅,畢竟是有父親庇護著,明麵上的這些親戚看在父親的身份上,對自己都是熱絡有加。


    若不是後來突逢變故,明楹也沒想到,這些從前對自己態度親近的長輩,居然會這麽快地就翻臉不認人。


    若隻是翻臉不認人倒也還好,甚至還在落井下石,為了討好顯帝,罔顧母親意願,將她送入宮中。


    此時甚至都不問清事情的經過,心知肚明這件事明楹即便是有理也無能為力,就三言兩語地揭過,日後傳出去的說辭,也就是明家出了個養不熟的,畢竟不過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小公主,沒有人會在意事情的經過。


    眾口鑠金,三人成虎,明氏這樣的氏族,想要把控輿論的風向太過容易。


    甚至不需要家主吩咐什麽,也有的是人為權貴者鞍前馬後。


    明楹的手指收緊,“伯公當初親口對我母親說的是暫為保管,現今,也是全然不作數了?”


    明德元自認方才與明楹說上這麽多一番話,已經是很給顏麵了,現在看到她還是這麽油鹽不進,一時也有些氣惱。


    他冷哼一聲,張氏連忙上來順氣,安撫道:“老爺也瞧見了,並不是我有意為難小輩,是這明楹大概是從前在宮中無人管教,說的話做的事,實在是一點教養都沒有。”


    張氏想到了方才的話,笑了聲,“她還帶過來個不知身份的野男人,大言不慚地說明楹以後是皇後……”


    她說到這裏還忍不住又笑,“皇後?怕不是當真是說些胡話,那位新君是什麽身份,也是她可以肖想的?”


    張氏又準備開口,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此時口中突然傳來了一點劇痛。


    她麵露驚詫之色,扶著桌角,猛烈地咳嗽了幾聲,身邊站著的侍女大駭,連忙上前去扶她。


    傅懷硯稍微垂著眼瞼,哼笑了聲。


    他的笑很輕,在張氏的咳嗽下就更為微不足道,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此時的前廳之中卻又極為明顯。


    張氏哆嗦著手指向傅懷硯,啞著聲音對明德元道:“就是他,方才——”


    張氏並不經常前去上京,但是明德元,卻是鄴朝四大氏族明氏的家主,朝中所有權貴的麵孔,他自然是認識的。


    他方才心煩意亂,隻看到了明楹,並未留意到站在她身後的人,此時抬眼看到傅懷硯,正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神色的時候,忍不住麵色忽變。


    “太子殿……”明德元失神,“不,陛下。”


    張氏剛剛沒有說完的話短促地咽回了到自己的喉嚨之中。


    她的臉色,一瞬間甚至比麵上抹著的粉還要更為白。


    她耷拉下來的眼皮此時猛地抬起,不敢置信的看著麵前的人。


    傅懷硯此時麵色帶著笑,可是漆黑淡漠的瞳仁之中卻又沒有什麽具體的情緒,看不出絲毫的笑意。


    他指尖抵住雕刻著佛陀的檀珠,下頷很輕地抬起,“嗯?明大人原來認得孤。”


    張氏愣怔,因他的應聲,腦中幾近不能思考。


    她畢竟年歲大了,此時扶著桌子才能勉強站著,腿下幾乎是癱軟的。


    方才有人大言不慚的時候,她也根本沒有想過,這個開口的人居然就是新君!


    不是傳說中的這位新君向來不近女色,性子極為冷淡,從來不會對任何人假以辭色。


    所以此時這個人,張氏根本就沒有往新君身上想。


    張氏頭腦之中發昏,眼睛轉了兩下,剛準備哎呦一聲裝暈的時候,身子剛剛歪下去,就突然被人抵住。


    川柏麵無表情地出現在前廳之中,用劍鞘抵著張氏的後腰,冷淡地瞥了她一眼,對傅懷硯與明楹道:“陛下,殿下。”


    張氏裝暈不成,隻能局促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明德元。


    明德元在心中暗罵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麵上勉強地扯出一點笑,對傅懷硯道:“臣不知曉陛下今日前來潁川,有失遠迎,還望陛下見諒。”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歉然地笑笑:“不知道陛下今日蒞臨於此是?”


    明氏畢竟也是一方大的氏族,傅懷硯再怎麽說,麵子上也是要過得去的。


    就算是他當真有意為明楹做些什麽,看在從前明崢的份上,又或者是當真有些情誼,也應當不可能為了明楹而與明氏反目。


    話是這樣說,但是明德元又想到了傅懷硯從前對王氏動的手,此時也有些拿不準。


    心中惴惴,就這麽看著傅懷硯。


    傅懷硯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檀珠,“原來明大人還沒看出來?”


    “孤今日前來明氏,自然是為孤的皇妹撐腰的。”


    堂中寂靜了片刻。


    眾人皆是低頭,就連氣息都不敢發出聲音。


    明楹心下也猛地堵滯了一下。


    她看向傅懷硯,正巧與他對上視線。


    每一次她看向他的視線之中,都不會落空。


    明德元此時暗地裏咬了咬牙,手在袖子裏收緊,點頭哈腰地對傅懷硯道:“是臣管教不當,讓陛下看笑話了,明楹是明氏家中嫡女,臣自然不可能對她不管不顧。”


    “至於從前的那些舊物,是因為年代久了,翻來找去也麻煩,賤內估摸著就是想著在家中好好對明楹,也算是補償,都是一家人,不必計較這些,等日後明楹出嫁了,再以嫁妝的形勢再添回去,卻沒想到引起了這樣的誤會。臣也愚鈍,沒有及時阻止,自是臣失職。”


    不愧是掌管一族的家主,在這麽短時間內就找到了一個體麵的借口。


    他說著,還推搡了一下在旁邊的張氏,從牙關之中擠出幾個字道:“方才對陛下失敬,還不趕緊給陛下賠禮道歉!”


    張氏回過神來,剛準備開口的時候,卻又聽到傅懷硯道:“你們該賠禮道歉的人,不是孤,而是孤的皇妹。”


    傅懷硯側身,站在明楹背後。


    即便是並未多說什麽,但是此時袒護的意味,卻又不言而喻。


    張氏從前哪裏曾經與小輩賠過禮,此時麵色漲紅,先是囁嚅了幾句,隨後對著明楹道:“方才的事情,是伯婆對不住你,伯婆年紀也大了,一時被豬油蒙了心,畢竟也都是一家人,還望阿楹莫要記恨。”


    明德元也連忙出來打圓場,站上前去道:“至於從前阿崢的那些物件,畢竟是年歲已久,並非是臣想昧下,陛下請容臣稍加……”


    “不必勞煩。”傅懷硯聽出他的意思,抬了抬眼睫,“金鱗衛。”


    他話音剛落,前廳外突然悄無聲息出現十數位身穿勁裝的侍衛,躬身行禮。


    “搜。”


    “搜出來以後,明大人與明夫人一件一件地給孤認。”


    他麵上帶笑,話意之中卻又沒有帶著多少笑意。


    手持下的穗子晃蕩著,發出了很細微的聲響。


    “少認一件,抄家一萬兩。”


    作者有話說:


    大家情人節快樂,也祝杳杳與傅狗情人節快樂!


    紅包~


    第89章


    都是從前的舊物, 又是這麽多年之前的,就算是認,至多也隻能認出個十之七八, 那些物件至少也有個百件, 若是按照傅懷硯所說, 就是整整二三十萬兩,即便是明氏拿得出來,那也是傷筋動骨,整個族中連著幾年都要節衣縮食, 不能如從前那般奢侈了。


    而那些名門之中的交際往來,日後必然也是無從談起, 次次因為囊中羞澀而推辭不去,必然會在氏族之間抬不起頭來。


    這位新帝,太過知曉怎麽樣才是打蛇打七寸。


    實在是殺人誅心。


    明德元看向傅懷硯, 之前的從容已經沒了大半, 他已經年逾花甲, 麵上溝壑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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