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快要抱頭哀嚎:如果這個人叫做天生墮落的惡種,那世上的人們都是魔鬼了。


    意識海再次響起回聲,仿佛最後的掙紮:


    “我不認命!”


    “我一直不認命!”


    “眾神的預言,我背棄;元素之王的旨意,我違背;世人的承認,我會自己去掙;我的能力,我會自己向人世證明。”


    “可是我突然發現,這樣一來,既不承認暗之子的身份,也不要薩桑之子的祝福,那我還剩下什麽?沒有魔法,我什麽都不是,沒有魔法,我封印不了次元通道,壓製不住惡魔,成為不了神級法師,研究出十三段的魔法,戰勝眾神,我是和魔法共生的生物。”


    “我不承認元素之王的判定,可是我早已墮落;我憎恨命盤的預見,可是我確實打開了深淵之門;我連導師們的期望都背棄,去抓著白袍的理想,我是個叛徒,卻連叛逆法師的陣營,都不會要我。”


    “母親不要我,你也不要我,肖恩,我也討厭我自己,討厭我做下的一切醜惡行徑。”


    “這樣愚蠢,矛盾,罪惡深重的生命,還是死掉比較好吧?”


    “在這裏死掉,我會徹底溶解在意識界,不會成為深淵的一部分,不會壯大地獄的力量,意識界會讓冥想的效率提高,提升所有法師的力量,即使沒有我,沒有我那一半的自我,神戰都會勝利。”


    你……你連地獄都考慮到了,那為什麽就不考慮一下自己?羅蘭快聽不下去了。肖恩用盡全身的力量才隻是掐住兄長的雙肩,而不是將他掐碎。


    這具孱弱,病痛,傷痕累累的身軀,到底放著什麽樣的材料,打造出這樣一個黑暗又強大,高傲又頑強,自卑又脆弱,偉大又平凡的靈魂?


    “這是我最後的尊嚴了,我的屍體不給地獄,隻給人類。”


    “可是……”


    “我不想死!我還是不想死!就算席恩·奧古諾希塔這個人罪無可恕,背棄眾神也被眾神否定,背叛了黑袍的陣營也不配做白袍,我還是不想死!被眾神和元素之王宣判的命運,我不接受!”


    “這個命是我自己走出來的,我沒有放棄自己,魔法之王的我,地獄之主的我,聖賢者的我,黑袍的我,我都感到驕傲。哪怕罪惡透頂,無藥可救,有時自己也厭惡,可是我到底做到了,我證明了自己,我學會了我心愛的魔法,我有能力保護艾斯嘉,被那麽多偉大前輩守護,無比寶貴的艾斯嘉。”


    那充滿閃耀意誌的聲音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可是身為你兄長的我,想要終結。”


    肖恩呼吸一窒,心跳都停止了。


    席恩絕望地道:“全世界的痛苦,居然都不及你一個傷我深,哪怕我獲得全世界的認可,你認為我是罪人,想要殺我,我都沒有還手之力。”


    “因為你是我的世界,肖恩,對你的恨與愛,否定與繼承,是我的最初。”


    光之子的嘴唇顫抖起來,哪怕他們走上了完全不一樣的道路,如此背反,如此扭曲,結果,他們的本性還是如此相似。


    暗之子說:“肖恩,殺了我吧。”


    “不。”肖恩搖頭,這是他永遠不會做的事。


    “被你殺死的一刻,把你也殺死,和你一起死的一刻,是我最痛苦也最幸福的時刻,那個時候我認為,隻要償還我犯下的罪過,你就可以重新愛我了,我也可以再愛你。”


    肖恩流下了眼淚,果然,這才是他哥哥真正的願望。


    “可是我為什麽下不了手呢?”席恩痛苦自問,“我為什麽還不想死?”


    “是了,因為就算殺死你,被你殺死,我們也回不去了,都不再是曾經的我們。”


    “你不會再愛我的,夏爾也是,他說愛我,是不知道我的真麵目,不知道我殺了他的父母。”


    “那麽,再殺我一次吧,肖恩,這次用你徒弟的名義,用羅蘭的名義,用你代表的白袍陣營,你將要傳承的任務,那光輝的責任,本來就屬於光之子的你和白銀血脈的羅蘭。”


    我不想殺你啊,師祖!白銀血脈的繼承者快要崩潰了,他寧願不要什麽白銀血脈和光輝責任,那全還給席恩,本來就是師祖找到的,不然弦魔法還在宇宙飄著,白銀王的傳承還在幽影界爛著。


    這個艾斯嘉估計早完蛋了。


    羅蘭已經發現了真正的問題,說到底,席恩還是中了招,他的很多話都沒有邏輯性,已經陷入了自責的怪圈,知識之神混淆了他的認知,從被那一劍刺穿開始,他的情緒崩壞了。


    這一手玩得卑劣也巧妙,完全看透了席恩的弱點,他真正的心結。如果不是席恩的驕傲和清明救了他,掙紮著沒有完全低頭,他已經陷入了徹底的假死,無法被喚醒;如果不是肖恩其實愛著哥哥,永遠不會殺他,在這一刻,祈求弟弟殺了自己的席恩依然會麵對絕對的危險。


    雖然,即使知識之神的陰謀得逞,席恩也留下了神戰勝利的保障,會讓眾神和魔族都嚐到應有的下場。


    可是羅蘭不想要這種勝利和保障,人類受不起這樣的大恩。


    至今為止,人類都是被這位聖賢者保護,從來沒有保護和幫助過他,為他分擔一點痛苦和責任。


    這一次終於有這樣的機會,希望未來也是。


    神戰是人類陣營共同的責任,艾斯嘉應當由所有人一同守護。


    而雙子之間,也有了重新再來的機會,一切的錯位和傷害,都能從現在起得以修正。


    “你也繼承地獄之主的位子,我會封印王印,讓你不被負能量吞噬。夏爾不會怪你,我會在血契裏麵留言,吩咐他不要報複你,趕快殺了我……”席恩喃喃,完全沉入了狂亂。


    好在好在,肖恩沒瘋。


    羅蘭第一次感謝,在席恩失去理智的重要當口,肖恩撿回了智商和他的理性感情。


    “席恩,我不想殺你。”光之子終於有機會說出自己真心的話語,一次次錯過,沒有被兄長接收到的心聲。


    “那你想要再一次用遺忘報複我?”


    “我也不想報複你。”


    席恩茫然:“那你想要什麽,肖恩?再讓我被維烈關押,被眾神處刑嗎?”


    “不!不!”肖恩緊緊抱住他,這個和幼年孱弱的兄長一樣幼小的哥哥,“原諒我,席恩,我之所以遺忘你,是不想恨你,哪怕你那樣對我,我都不想恨你,報複你!”


    席恩睜大眼,完全變成了曾經的孩子:


    “那你為什麽不救我?聽不到我?”


    “席恩,我是曾經聽不到你,也沒有救你,被你以為應該製裁你的我,才是真正罪無可恕的罪人。我救了維烈,一個殺人如麻惡行無數的瘋子;我背叛了我的家族,害得人類的文明被魔族盜竊;我養育了一個魔王,她至今都不知道錯;我背棄命運之子和救世主的責任,我現在依然認為你比世界重要——如果這都算是你口中的光之子,那光明要黑暗到什麽地步,才能和你永遠在一起呢,我暗之子的哥哥?”肖恩微微一笑。


    他再次抱緊懷裏愣住的兄長。


    “對不起,席恩,我沒有救你,阻止你走上黑袍的道路,成為地獄之主,可是那沒關係,你再邪惡,也有我和你在一起,而且我比你更墮落。”


    “我已經解開孿生感應,今後,你喊我無數次,我都會聽見,都會來。”


    “無論是不是太遲,就算我伸手後你把我拉下去,也沒關係的,這正是我的願望。”


    席恩睜大眼,露出了黑袍的眼神,一絲清醒的光芒。


    “可是必須是真正的我才行。”肖恩一個耳光,打懵了小小的魔法之王。


    “所以——”他揪住兄長的領子,一字一字道,“席恩,我不管真正的你是不是能聽見,你必須聽見!我隻想告訴你,我永遠,永遠不會要你死!”


    “如果我要殺你,除非我自己死。”


    “我生前忘記你,是因為我真的以為你死了,所以之後的人生,都是沒意義的虛空。”


    肖恩緊緊抱著渾身冰透,終於染上自己體溫的男孩:“我的哥哥,求你活下去,就算全世界都不要你,就算眾神要你死,就算元素之王說你什麽,你都不要死,也不要讓那些自私的期待和所謂白袍的理想和傳承,再傷你一分一毫。你不比任何一個白袍差,你比任何人都好,我的哥哥。如果你還是決心要拯救世界,保護這個你深愛的魔法世界,請為了你的孩子,你深愛的魔法,你真心關懷的人們,還有我這個沒出息你也痛恨的弟弟,去背負世界,去拿取隻屬於你的榮耀,去擔負隻有你有意誌和力量擔負的責任,不要為其他任何人,都不值得。”


    “但是即使沒有那個白袍的榮耀,你一樣是魔法之王,一樣是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一樣是比我好無數倍的命運之子。”


    “回來吧,席恩。”


    第六百六十八章 戰勝與尊嚴


    “師公!”


    看見回到淺層意識界的棕發青年,羅蘭鬆了口氣,抹去床邊的法陣。


    “沒事了。”肖恩凝視床上還沒有蘇醒的黑發青年,“我把席恩的深層意識拉到附近,他正在人格重組,意識海會動蕩得非常厲害,我們必須趕緊離開。”


    羅蘭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留給人類的武器,含著敬意和複雜:


    “這個,不會出現了吧?”


    肖恩冷冷地道:“當然不會,出現了我也會塞回給席恩。”


    “還有,知識之神和維烈都是我的,我一定要宰了他們。”


    對這兩句宣言,羅蘭都不反對。


    離開前,肖恩還是依依不舍地俯下身,在兄長的前額印下一吻。


    “再見,席恩,不要再傷心了。”


    他起身離去,敞開的門扉留下一個背光的身影,潔白的戰袍勾勒出閃耀的痕跡,長長的影子與不遠處的床鋪相疊,黑暗與黑暗融為一體。


    *******


    『席恩回來了。』


    元素精靈們同時感應到魔法之王的回歸。


    他們一起抬起頭,注視那一條來自神界的通道,敵人越來越少,最後消失,然後放下心來。


    雲中塔也同步監測到神道的變化,席恩既然醒了,薩瑪艾爾就派來了領主,封印了通道。


    魔法精靈們低下頭,對依依不舍的元素使們道:


    『席恩醒來了。』


    『我們必須回去了。』


    『期望還能再次相見。』


    『下一次再並肩作戰吧。』


    …… ……


    結下深厚友誼的元素使和元素精靈互相道別,在眾生帶著敬意和感激的揮別下離去。


    控製室裏,諾因也如釋重負:“導師,我下去了。”


    黑袍法師沒有回答,背對著他,低聲問道:“諾因,你怪我嗎?”


    “不,導師,我佩服你。”諾因由衷地道,含著尊敬。月自嘲一笑,揮了揮手。


    當弟子離開,他沒有用中樞水晶的投影,而是通過透明的牆麵,凝視殘酷的北海戰場,海灘上沉厚的血跡,無數敵人的殘骸,漂浮在大海上的魔樞,正在彼此擁抱慶賀生還的元素使和法師,彎下脖子和小小人類對話的巨龍,嚷嚷著開慶功宴的職業者們,收拾戰具的普通士兵,照顧累壞了的人們的異族,重新回到天空和海洋的元素生物……


    這就是艾斯嘉的眾生,這就是被黑袍和白袍、被法師和凡人、被異族和人類、被魔法和魔法生物共同捍衛,從黑暗曆、從魔導曆、從神代延續至今,無數人用生命和鮮血、痛苦和犧牲、磨礪和意誌、覺悟和擔當才守護下來的艾斯嘉。


    月突然靜靜流下淚來。


    “陽!”


    諾因一眼看到在戰略高地上的心上人,奔了過去,楊陽同樣衝了過來,兩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諾因!”


    礁石下經過的人們,都露出或理解或曖昧或祝福的笑容,悄悄走開,包括自動消失,被雷元素使們簇擁著一起拉走的昭霆。


    “身上都有味道了,你就不會用個清潔術麽?”良久的擁抱後,楊陽不可愛地抱怨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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