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西絲表示支持,雖然她沒有封神的野心,但是神明,真的已經不完全是人類仰仗的支柱了,留一手也好。


    隻見諾因以虔誠的態度鋪平紙,嫻熟利落地丈量、打草稿、然後蘸墨,提筆,一氣嗬成地書寫起來——用左手。


    魔導國王儲是天生左右手同樣靈活,這也是精靈血統的調和特征。可是基於某種可能是幼年留下的影響,他總是左手拿筆,右手用劍。


    眾人凝視他的動作,不約而同地想起那位握著他的手教他畫魔法陣的地獄之主,都是感觸良深,莉莉安娜深深歎了口氣。


    “席恩能夠和肖恩和好就好了。”莎莉耶鬱鬱地道,“維烈把他關押在魔界,一千年了,就算為了索貝克他們,也該放了。”


    攝政王有力地點了下頭:“這是我們會和他交涉的問題,亞拉斯蒂爾小姐,這也是我和諾因共同的意見。不過還有一些關鍵需要向維烈問清楚,比如最重要的,他怎麽抓住席恩的。”


    “閣下,肖恩先生最後的記憶裏,席恩陛下正要去封印召喚法陣,可能是這個時候出了什麽變故。”總參謀長提出一個設想。


    拉克西絲嗤之以鼻:“如果是趁他拯救世界的時候暗施偷襲,就卑鄙了。”


    “對了,陛下,我要向您匯報。”希莉絲說出維烈在龍穀的預言。拉克西絲推敲片刻,有了結論:“王星恐怕指羅蘭,將星大概是貝姆特·瓦托魯帝,黯星不明,不過星象隻是一種象征,創造命運的是人類自身,沒必要在意。倒是惑亂之星,聽維烈的說法,來自神代,可能有未知力量的幹涉,比如神明,需要格外注意。還有,龍穀的危機。”她澄碧的眸閃動著思量和警戒。


    另一邊,諾因已經全神貫注地畫好了。拉克西絲確認:“怎麽樣?”


    “他媽的,被帕西爾提斯擋掉一部分!菲莉西亞在圓周外圍,倒不要緊,可他好死不死躺在那邊幹嘛!”盡管諾因心裏清楚,為了讓協調神附體,可憐的帕西斯必須躺在那邊。


    莎莉耶憤憤地道:“他是你爸爸!”諾因冷哼一聲,倒是沒有否定,依然魂飛天外地凝視手裏的奇跡結晶,帶著一縷深刻的惆悵:“被遮住的部分,估計很難還原了,我的神語隻是入門級而已——不知道席恩收我為徒的誓言還有效嗎?”


    “喂喂!”眾人提醒這個書癡加魔法癡。


    “哦,對了,你們剛才說什麽?”


    聽完克魯索轉述的對話,諾因不以為然:“封印龍穀?我不認為羅蘭有這樣的本事,如果他把魔法公會拿下,倒可以試試。但那麽大動幹戈的行動,我們可以防範。這恐怕還是預言的表征含義,代表一種敵意。”


    “未必。”拉克西絲石破天驚地道。


    “關於世界之鑰,我有個情報。”攝政王雙手在胸前交叉,“它現世了,在東城救世主手裏。”


    “什麽!?”眾人驚呼。


    諾因對冰宿印象深刻,她在競技場的表現可是全場矚目,思索道,“難道她是這一代的神之子麽?因為席恩被維烈關押,喪失資格的關係?不過席恩可能一開始就是控製神聖器,也不算神之子。但是——”


    “是的,也有可能是羅蘭給她的。”拉克西絲綻開犀利的冷笑。


    “這樣的話,就必須給賽雷爾警示了。”諾因改變態度,瞥了眼妹妹,從剛才起,她就欲言又止,“莉莉安娜,你想說帕西爾提斯和菲莉西亞的事?”


    “是的,哥哥,他們畢竟是……”我們的父母。


    “帕西爾提斯幫羅蘭,我們有什麽辦法?難道還能把他拖回來?”


    莉莉安娜的神色黯淡下來。諾因的態度略略緩和,安撫孿生妹妹:“你就指望他回心轉意吧。菲莉西亞倒不必擔心,她現在是魔界之王,而且席恩提到她隻需要調和世界三百年,現在早就過期了,大概在魔界吧。”


    銀發少女心下大慰,雖然她更在意的是帕西斯,因為和兄長一樣,他們有一位深愛他們的養母,卻沒有生父。父親這個名詞,長久就是他們心中缺席的位子。


    拉克西絲明白她的心結,給了侄子一個眼色:“莉亞,你們先下去休息吧。諾因也想去找小羊?我已經讓吉西安通知維烈過來,明天早上九點這裏集合。”


    眾人都退下後,拉克西絲起身,看著牆上的紋章旗,眉間浮現出無比的驕傲和釋懷。


    精靈王的姓氏……


    她終於可以向列祖列宗交代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 拯救(二)


    帶著友人回到他的房間,楊陽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放在唇邊卻沒有喝,將茶杯推了過去。


    “肖恩,你清醒了嗎?”


    身為宿命的另一半,共同接受記憶的人,楊陽感同身受友人的一切記憶、情感和心理變化,她再清楚不過,他曾經經曆了什麽精神打擊,又在自我放逐中錯過了多麽重要的東西。


    “清醒了。”肖恩定定注視那些嫋嫋升起的白煙,飄渺的霧氣沒有模糊他清晰的目光。


    “那你想怎麽做呢?”楊陽擔心地道,“你一定要想清楚,確定自己最想做的事。這是其他人,包括我都無法替你做的決定。”


    肖恩點頭,明確地吐出從靈魂深處湧出,最為堅定,無法逃避的心聲:“我想見到席恩。”


    如果隻剩下一個願望,那他隻有這個念頭。


    不考慮其他一切,不管一切對錯,哪怕見了麵後他會想為徒弟報仇,他也隻想見到他的雙生兄弟,和他在一起,哪怕他是個天理不容的罪人,人類公敵的惡魔之王。


    楊陽理解,勸道:“肖恩,你放心,剛剛拉克西絲陛下沒有逼你表態,說明她和諾因都是支持你挽回席恩的,他們一樣尊敬感激他。”


    肖恩了然一笑:“當然,諾因還可能給我點情麵,這一位攝政王可是鐵血得不像女人,比潔西卡姐姐還厲害,不會縱容我的優柔寡斷。但是,哪怕他們都與席恩為敵,我也決定了,我一定要挽回席恩。”


    “我相信他,不會向惡魔屈服。不是因為親人的一廂情願,而是我的哥哥,從來也沒有向病魔屈服過,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像個長不大的弟弟,隻會在他旁邊為他哭泣,仰賴著他的守護。”


    “但是我們都長大了,席恩已經不能保護我了,我也不想他再保護我,我想保護他。”


    楊陽不禁微笑起來,隨即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說出席恩被維烈關在魔界的事情,不是出於為父親隱瞞的意思,而是希望友人好好休息一下,不然,他今晚恐怕睡不著了。


    然而棕發青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注視她的眸子突然閃過明晰的思慮:“對了,楊陽,你們見過席恩了吧。那次在船上,你突然說什麽定幻石沒電了,後來你也承認過——告訴我,席恩在哪裏!”


    黑發少女哀歎聰明起來的肖恩真不好對付,隻好簡述了那天的經過,說明席恩的下落。


    肖恩神色切齒,顯然痛恨童年友人關押了孿生兄長,隨即,強壓下這波情緒:“罷了,這一千年是我自己不好,喪失記憶,什麽都不知道。維烈倒未必想把他關那麽久……而且這樣,我就能見到他了。”說著,又開心起來。


    “我估計拉克西絲陛下也會把維烈叫來,再問他一些事。”楊陽自己都有不少問題想要問,“我們會提出交涉,到時你讓維烈把席恩交給你吧,這一次,再也不要放手了。”


    肖恩重重點頭。


    兩人心照不宣,既然席恩已經被關了那麽久,無論他對肖恩的弟子做了多少過分的報複行為,都可以不必深究了。


    再者,客觀來說,裏麵的是非曲直也難說。魯西克他們本來就欠席恩不止一條命,他們為肖恩的報仇手段更殘酷,更加牽連無辜。不過做師父的,不可能對徒弟的遭遇輕易釋懷。楊陽就想到帕西斯,恐怕連席恩都沒料到他的意識能在被神明附體後保留下來。


    “楊陽。”肖恩將茶杯遞還給宿命的另一半,沉默片刻,問道,“你自己有什麽打算?”


    楊陽捧起杯子喝了一口,失魂落魄地放下,審視自己從千年前回到現實的心情,屬於她自身的愛恨情仇。


    “我還是想為神官複仇。”她堅持,接著猶豫地道,“可是看了維烈的行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那樣的他讓我害怕。”


    大黑暗時代的屍山血海,罪惡滔天,觸目驚心。


    肖恩搖頭:“那不是複仇。”


    “不是複仇?”楊陽愕然。


    “至少不僅僅是複仇。”曾經的戰神冷淡地道,“他更像是發泄,但艾斯嘉沒有理由成為他宣泄的對象。楊陽,你是我的好朋友,是我宿命的另一半,你千萬,千萬,不要變成他那樣。”


    楊陽感到溫暖粗糙的大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撫摸她柔軟的黑發。


    “我受到的教訓告訴我,聽從心的方向,才能找到答案,逃避是沒有出路的,所以我不阻止你為師父複仇,但是你絕對不要迷失了自己的心。你看帕爾他們……做了什麽可怕的事。你是個好孩子,我不擔心你,但是你畢竟還年輕,也會動搖迷惘,有什麽想不開的煩惱,都可以找我和諾因商量,我們會永遠支持你的。”


    “好的。”楊陽抬起頭,黑眸浮起清澈的水光。


    ******


    深夜,仿佛神遺落的寶石般星光滿天。


    因為心靈世界的時差,現實隻過了一天一夜,楊陽卻感覺像過了一世紀那麽久,當走出友人所住的偏殿,她一眼看到在主殿的台階前等待她的摯友。


    “陽。”


    魔導國王儲身形修長挺拔,還是穿著那身沉紅色的元帥服,黑色的鬥篷就披在黑發少女的肩上。


    “諾因!”楊陽開心地迎上前。諾因的神色是難得的輕鬆,朝旁邊偏了偏頭:“坐一會兒嗎?你的臉色很差。”


    楊陽點頭,和友人一起毫不在意地坐在台階上,肩並肩。


    感受著身邊人的體溫,黑發少女內心流淌著難以言喻的暖意,浮動的心緒平靜下來,化為安心和放鬆,仿佛什麽都不用說,就可以明白彼此的一切。


    “對不起。”良久,楊陽從這種眷戀的感覺回過神,輕聲道。


    她知道,諾因用心靈沉潛的法術同步看肖恩的記憶並不是想窺探隱私,而是擔心她。她輕率地出於朋友義氣要參與記憶解封,卻忽視了肖恩三十多年人生的沉重,和大黑暗時代所代表的可怕意義。而在解封過程中,她確實很多次承受不住,如果沒有諾因一次次保護的話。


    可結果,卻是他和莉莉安娜親眼目睹了自己的身世。


    諾因搖搖頭:“陽,不要總是責怪自己,我很慶幸做了那個決定。他的記憶對我和莉莉安娜,對我們的姑姑都太重要了,區區那點真相,不算什麽。”


    楊陽擔心地看著諾因,她可不認為是真的無關緊要,畢竟,盧內爾德競技場那一劍是慘痛的人倫悲劇。


    諾因注意到她的目光,搖頭示意無礙。


    “對了,近年來混亂神的力量大增,星象也有變化呢。”


    黑發青年很別扭地轉換話題,指著上空,實在是他沒有吉西安的泡妞功力。倒是楊陽立刻轉移注意力,仰起頭,雙目燦燦放光:“嗯,我最喜歡這個世界的星空了,無與倫比,瑰麗壯觀。諾因,以後我做一個天文望遠鏡出來,我們每晚一起看。”


    看到她重新開懷起來的燦爛笑容,黑發青年的唇角也浮起發自心底的笑意。


    兩人聊了一會兒,又回到掛懷的問題上:“說到混亂神,史列蘭知道了嗎?”她看向友人腰際的長劍,諾因擺手:“他從記憶解封睡到現在,通常不叫他,一覺睡十天半個月是常態。”


    楊陽無言了一陣,她終於知道上次來,史列蘭為什麽避而不見了。


    “對了,混亂神.的.名.字為什麽被謠傳是優希亞?”


    對此,魔法理論知識豐富的黑發王儲早有猜測:“恐怕是席恩篡改的,真名對神和魔都有影響力,他既然封印了史列蘭,就不想世人隨便亂叫把他叫醒了,於是隨便抓了個名字來用。”


    可不是隨便,優·希亞,不是初代魔王的名字麽。楊陽偷偷地想,想到優,就想起二代魔王艾爾拉斯,和那位與他同歸於盡的精靈王者。


    她端詳摯友清秀的側麵,除了眉間的迫人淩厲,和他的母親、外祖父幾乎一模一樣,但是沒有菲莉西亞的乖戾任性,更接近奧佛瑞特的沉穩睿智。


    “諾因,你崇拜精靈王嗎?”在記憶空間,就像友人能感應到她的心緒波動,她也能感到友人的心情。


    “是的。”諾因承認,在肖恩的記憶裏來來往往那麽多人,他唯獨崇拜的,隻有奧佛瑞特和席恩。嚴格說來,對奧佛瑞特更多是尊重和景仰,對席恩更多是向往和崇敬。


    “那你想向精靈王陛下學習嗎?”楊陽注視友人。諾因搖頭:“我對調和萬物和各個種族沒有興趣,我隻彰顯自己的意誌。但是我喜歡多彩多姿的事物,我喜歡豐富的種族和文明,我想要學習一切珍貴而古老的傳承,我喜歡這個奧妙有趣的世界,我想守護它。”


    對這個我夢想和希冀,卻還沒能踏上旅程的世界。


    楊陽情不自禁地凝視摯友閃閃發亮的神情,感到震動心扉的耀眼。


    諾因投來關懷的目光:“陽,你怎樣呢?是當人類,還是魔族?”


    “我是人類。”楊陽毫不猶豫地道,“不論身世如何,我就是地球長大的人類,現在,我也喜歡這個艾斯嘉世界。”諾因點點頭,心底卻沉澱著深深的憂慮,相比他,楊陽麵對的維烈,對她來說太沉重了。


    “陽,這是一條非常艱難的路。”諾因隱含忠告地道,“你看我的外祖父,對自己的愛人和種族,他都做到了最好。但是,也許這樣隻會得到悲慘的下場。”


    “為什麽?”楊陽一愣。


    諾因沉默片刻,用一種堅定而驕傲的口吻道:“陽,這個世界很現實,英雄一定會就義,好人會橫死。隻有在各種立場之間搖擺的絕大多數普通人,反而有更大可能活下去。但是,你不要這樣活,我們畢竟不是普通人,即使你和我都選擇了當人類,我們也不同於一般人。你要從你的血統和信念中尋找勇氣,然後做回自己。”


    “在種族和種族之間,中庸之道是沒有出路的,必然伴隨著殘忍的撕裂、掙紮、敵視、權衡和最終站位。這對你並不容易,但你不要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諾因……”


    楊陽有些不安,她隱約覺得友人是對的,她可能太天真了。但是想到她那溫柔仁慈的父親,又覺得可能不會發展到那一步。


    “魔族和人類,不同於精靈族能夠調和的世間萬物。”看穿她的心思,諾因心下歎息,不忍心逼她,反正現在和一千年前也有所不同,隻是防範階段。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魔法王座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鉛筆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紮姆卡特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紮姆卡特並收藏魔法王座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