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沉默良久,道:「我不知道。」


    「肖恩師父?」


    「命運之子的意思,我不知道,我被東方學舍從我出生的小村莊帶走,和我的親人分離,就是因為這個可笑的名頭,如果世上有神的話,我還想質問他們呢。」肖恩低沉地笑了聲,更接近一聲無力的冷笑,隨即凝重地道,「莉的世界之相,我可能明白。」他在養女眉間連彈兩下。


    「咦!」驚呼迭起。菲莉西亞皺眉:「怎麽了?你們幹嘛都用那種怪怪的眼光看我?」


    「莉,你…你的眼睛……」瑪麗薇莎結結巴巴地指著她。魯西克幹脆地道:「你自己照照鏡子。」菲莉西亞依言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一照,險些尖叫。


    鏡中的她,左眼絢紫,右眼玄青,極為異態。


    ……我果然是雜種,眼睛都兩種顏色。菲莉西亞沮喪地投進義父懷裏。


    安撫地拍拍她,肖恩解釋道:「這是「世界之相」,預言沒有提到是什麽意思,當年她的父親精靈王奧佛瑞特陛下一看到莉的雙眼就認出來,可能精靈的文獻有記載,但是我不知道,奧佛瑞特陛下隻說莉能夠拯救世界,所以為她取名‘菲莉西亞’。」


    菲莉西亞從小就對生父深有惡感:「他要拯救世界,保護害死媽媽的精靈就讓他去好了,關我什麽事!」


    拉克西絲歎了口氣。


    果然,精靈王所托非人,菲莉西亞的成長已經辜負了奧佛瑞特悲哀又沉重的期待。


    肖恩也發覺養女的發言過於偏激:「莉,不是這麽說的……我知道你不願意,我也不配做什麽命運之子。」他的語氣透出罕見的自我厭棄。


    「肖恩師父不能做的話,誰還能做呢?」看出師父低落的心情,帕西斯急著安慰他。菲莉西亞哼了一聲:「誰要當什麽命運之子,世界之相,讓愛當的人去當好了!」


    聽到這席話,旁聽的諾因都聽不下去。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就算那不是自己想要的天賦,但既然已經有了,又不能剝離下來扔給別人,就應該正視。何況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世界如果完蛋,所有人都會死亡,包括自己,自己所愛的人。世界孕育萬物,和每個人都休戚相關,也談不上無關。


    拉克西絲奇怪:既然菲莉西亞這麽不願意承擔世界之相的責任,後來如果真的發生世界危機,是誰拯救世界的?


    「肖恩師父,我隻問你。」魯西克快刀斬亂麻,問出一句犀利無比的問題,「你想做救世主嗎?」


    諾因和拉克西絲幾乎為他拍手。


    肖恩毫不猶豫,琥珀色的雙眸深處隻有麻木和倦怠:「不想。」


    這次是希莉絲深深歎息了一聲。


    「那好吧。」魯西克的指尖輕點桌麵,「我不祈求神的恩賜,無論世人怎樣哀求,魔族如何肆虐,神從未拯救過這個世界,所以預言有等於無,我不責怪您,肖恩師父。當然,如果您願意,我也會支持您,畢竟,這可能是一線希望。」


    安迪沉穩地點頭:「是的,我也是這個意思,如果眾神的預言指命運之子和世界之相可以打退魔族,那麽我的意見是,我們一起參軍,大丈夫責無旁貸,這場戰爭攸關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莉和瑪麗還小,她們不用。」


    肖恩的徒弟如果有出息的,就屬這兩個了。諾因和拉克西絲對視一眼。


    「關於世界之相,我有個猜測。」一直沒開口的華爾特猶豫地道,「莉曾經複蘇了一個森林,會不會她能夠複蘇整個世界呢?」肖恩臉色一變。


    帕西斯啼笑皆非:「什麽猜想,世界!世界耶!你以為世界和森林一樣大?」


    「……會累死嗎?」魯西克想到同樣的問題,捏起的指節發白,「當時莉昏迷了三天,如果範圍擴大到整個世界,我實在不敢想象,她會有什麽下場。」


    肖恩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無言以對地別開眼:「是,看到莉複蘇那片森林時,我就擔心有關她的部分是真的,可是我不想,我不要她背負那麽沉重的命運。」


    「……」


    「我不能讓莉出事,我隻有她了。」棕發青年下意識地抱緊懷裏的養女,「我從來不是高貴的救世主,我隻是個沒用的凡人。」


    「肖恩師父,你不必自責。」安迪堅定地道,「要一個女孩的犧牲為代價的世界,沒有存在的價值。」


    無藥可救的騎士精神!拉克西絲的嘴角抽了抽。


    魯西克憂心忡忡地看了師姐一眼:「沒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責任,推給一個十五歲的少女何止失責,簡直荒誕!但世界之相如果真的是這種意思,就太可怕了,眾神居然安排這樣的命運……一旦傳揚出去,絕大部分民眾會把希望寄托於莉一人,把她推出去獻給世界,這不是救世主,這是‘祭品’。」帕西斯緊張地看著傾心的黑發少女。


    菲莉西亞又是惱怒又是害怕:「該死的神明!他們憑什麽這麽編排我們的人生!」


    這其實也是肖恩的心聲,隻是他一直沒有說出來,隻道:「總之,我不會接受眾神的旨意,更不同意他們對莉出手,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麽……」


    「你想說什麽?」魯西克水綠色的眼眸銳利地掃了他一眼。


    「無論如何,眾神指定我做救世主,雖然那不是基於我自由意誌的強製責任,但在其他人看來,我還是違背神意的罪人,甚至是人類公敵!你們跟著我,不會有好下場!」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克製扁人的衝動,白發青年一字一字道,「那你想怎麽樣,拆夥嗎?」


    「不要——」瑪麗薇莎激動地道,「我不要和大家分開!」肖恩深深注視她:「瑪麗,你這是不理智的發言。」瑪麗薇莎毫不退縮:「不,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麽,我不要為了苟活,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這樣我一輩子不會安心!」


    「就是啊,你想獨自扛嗎?」華爾特也很不高興,「太小看我們了。」帕西斯熱切地道:「對,我們可以保護自己,保護肖恩師父和菲莉西亞。」肖恩無聲地歎氣: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事後,肖恩製作了一枚能釋放最強防禦結界「絕對禁製」的黑寶石,交給魯西克,避免徒弟們被扣作人質。


    後續的發展證實了帕西斯和華爾特的天真,也印證了肖恩的擔心:來的居然是東方學舍的精英,特衛隊的魔武戰士,別說魯西克等人,連肖恩也是好不容易殺死敵人。


    追兵層出不窮,質量也越來越高。


    伴隨著增長的,是毒芽般瘋狂蔓延的無力和痛楚。


    對菲莉西亞而言這是第一次嚐到的滋味,帕西斯卻體會了整整十一年。


    母親為了他做卑賤的營生,卻無能為力時相同的自責,再次啃齧著他的心。


    他痛恨自己的弱小。


    還說什麽“自己保護自己”,結果還是累贅一個,隻能眼睜睜看著重視的人浴血廝殺,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肖恩也漸漸感覺力不從心,敵人出現的頻率太多了。無論他們怎麽隱藏形跡,都逃不出搜索網。東方學舍這次是卯足了勁,誓要拿下這位救世主。


    體力一下降,狀態也不佳。第一次掛彩時,他考慮是不是給結界加一個屏蔽功能,但是想到這樣徒弟們會更加擔心,隻好算了。


    他唯一慶幸的,是追兵當中沒有熟人。


    應該是姐姐動的手腳吧。喝著小弟子燉的補湯,肖恩微微苦笑。真要和同學對上,他隻有選擇溜了。


    朋友們當中,他最對不起的是卡修。


    答應了做他的部下,輔佐他實現他的願望,卻背信棄義。


    一口氣喝完,肖恩下意識地握緊手中的木碗,眼裏浮起堅定:他已經是個差勁的弟弟,差勁的朋友,決不能再當個差勁的師父。


    ******


    很久以後,當肖恩·普多爾卡雷回想起一切,不禁自嘲:


    他的人生,全是失敗的。


    ******


    「去西方?」


    這天,忙裏偷閑的肖恩坐在窗台上疊紙鳥。魯西克走向他,提出經過深思熟慮的建議。


    「對,內陸差不多都是聖域的天下,再躲也躲不了多久,貧瘠的西方好藏得多。」


    懷抱著希望,一行人匆匆上路,也在短暫的和平中,拾回曾經的快樂。


    然而,遍尋不獲的聖域很快推測出他們的下落,利用當地的愚民布下陷阱。


    那一次行動,成功地一網打盡。


    月見草的花毒麻痹了感官和知覺,被層層鎖鏈和咒符捆住,關押在特別製造的鐵籠裏,命運之子以最狼狽的姿態,回到闊別了十六年的東方學舍。


    第四百六十九章 降魔戰爭(一)


    肖恩再次夢見了聽到預言跑出學舍的一刻,那無法挽回的撕裂,無法追回的痛苦,看到那個千篇一律的黑色夢境。


    他翻開一具具焦黑的屍體,尋找著失落的半身,無邊無際,沒有盡頭,每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首或骨骸都變成了席恩的臉,席恩的頭發,席恩的眼睛。不,席恩已經毀容了,這是他自己的臉,這是他的發色和眼睛顏色。他已經死了,死在分不出誰是誰的巨大屍堆中。


    支離破碎,腐爛殆盡。一寸寸破敗,陷入掙脫不出的地獄。


    他每一腳都踩進泥濘的血坑,有時會聽到內髒毛骨悚然的破裂水聲,骨頭碎裂的聲響,看到女性他會微微鬆一口氣,哪怕她們往往死狀奇慘,死在魔獸或一群男人身下……一個孩子童真的眼睛望著他,隻剩下半隻眼球,他手上拿著一個髒兮兮的陀螺,他將它洗淨,放到一個嬰兒手上,嬰兒的笑容純真無邪,從未染上任何血腥和殘酷。


    菲莉西亞,他可愛的莉,他隻有她了。


    可是她總有一天會回到精靈王的身邊,成為他期待的救世主。


    那麽,我的人生,究竟有什麽意義?


    難道隻有順從命運,按照那些生生拆散我們的神和人的擺布,拯救這個世界麽?


    席恩,你還活著的話,告訴我,你會怎麽做?要怎麽做,才能好好活下去,又能忘了你?


    「雷奧,誰準許你這樣對他?」


    久遠的女聲喚回混沌的意識,肖恩睜大眼。


    那個聲音蘊含著強悍的威勢,聞者腿軟,連指揮獵捕行動的雷奧也不例外,吞吞吐吐地道:「盟…盟主。」


    她是聖十字聯軍的盟主!?帕西斯等人驚訝地打量被隨從簇擁的栗發女郎。穿著紅底金紋的軍服,貌不驚人,身子骨也很瘦,似乎風一吹就倒,卻像她佩在腰間的殷紅色長劍一樣,散發出巍峨如山的氣勢,令人肅然起敬。


    「罷了,你也是職責所在,但這裏是東方學舍,沒必要這麽防範,放了吧。」


    「可是……」


    「我不想說第二遍。」驟然沉冷的語調透出倍增的魄力,雷奧再也抵抗不住,咬牙揮了揮手:「放人!」


    當啷!鐵籠和鎖鏈相繼解除,法師們朝癱軟的俘虜釋放中和毒素的魔法。年輕的盟主走上前,端詳久別重逢的義弟。他衣著破爛,深棕色的長辮散亂不堪,那張俊朗的麵容依然有著少年的影子,甚至保留著那時的天真和純淨,隻有抬起的琥珀色雙眼,飽含深不見底的滄桑。


    肖恩沒有回避,就跪在親人麵前,等待著她的處罰。


    啪!重重的耳光使他別過頭,嘴角劃下一道血絲。


    「你……!」帕西斯等人大怒,奮力掙紮,想衝上去教訓這個無故施暴的女人,肖恩的稱呼卻讓他們當場凍結:


    「姐姐……」


    姐、姐姐!?來回掃視外表毫無相似之處的姐弟倆,徒弟們錯愕萬分。


    捂著腫起的臉頰,肖恩無地自容地閉上眼:「對不起。」握緊拳頭,潔西卡·珂曼冷冷地道:「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姐姐。」


    「……」


    「爸爸死了。」


    這句話令肖恩全身劇震,抬起頭,雙眼滿是驚痛和無法置信,「雖然他臨死還嘻嘻哈哈的,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沒見到你這個不肖子,他有多麽痛心。」


    淚水奪眶而出,肖恩勉勉強強壓抑住崩潰的情緒,咬緊的牙關泄出斷斷續續的啜泣,伏跪於地。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爸爸……」


    他任性的行為,不但沒有找回席恩,還傷害了義父,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麵。


    「肖恩師父……」帕西斯等人不忍地低喃。菲莉西亞的心情更複雜,她不喜歡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姑姑,但也承認是她害肖恩沒見到親人的最後一麵。想到這裏,她就無法討厭潔西卡。


    反正,都是眾神不好!她很快找到遷怒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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