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軒風搖晃湯勺,綻開揶揄的笑容。她在劍士服外套了件白色的圍裙,卻意外的搭配,明媚俏皮的麗顏因為紮了馬尾更顯得青春朝氣。


    “話說回來,你每天這麽早起來,真是勤奮啊。”柳軒風環視除了他們倆空無一人的餐廳,歎了口氣,“害得我也沒懶覺睡。”貝姆特不好意思地道:“你可以不用顧慮我。”


    “然後你可以又跑去啃冷饅頭?”軒風哼了聲,想起進廚房當班的第一天,看到炕上有一籠硬得跟石頭沒兩樣的冷饅頭,當作是餿食就隨手倒掉。次日清晨她被一陣翻找聲吵醒,以為是小偷就提著凳子衝出去,卻看見那個賊竟是西城城主。


    「是你啊,怎麽樣,這裏住得慣嗎?」貝姆特裝作沒看見她手裏的東西。


    「還好……你在做什麽?」


    「找饅頭。」


    「饅頭?」


    青年一指炕上,困惑地問道:「就放在這裏,你看見過嗎?」軒風沉默半晌,問道:「你找它幹嘛?」


    「當然是吃。」


    「……」


    當年輕的城主得知對方把他的早飯扔進垃圾桶時,沒有生氣,隻囑咐今後別再動放在那個位置的東西,就拿了別的存糧走掉了,留下少女在原地發呆。


    老天!雖然萊拉已經告訴她西城很窮,窮得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烏龜不靠岸,但窮到城主必須以那種豬食裹腹,這也太……當時軒風隻覺前途一片黑暗,但她很快發現不是那麽回事。首先除了那籠“石頭”廚房其他的夥食都很正常也很充足;其次就連地位最低的馬僮也吃得比他們的頂頭上司高級,還有麵包肉幹配馬奶酒!


    於是軒風得出一個結論:貝姆特是個自虐狂!而她最看不慣的就是虧待自己的人,所以她毫不猶豫地把“豬食”倒掉,把那個自虐狂押進餐廳吃她煮的美食。


    之後金雀花傭兵團長告訴她,貝姆特有早起的習慣,因為不想打擾廚役,才那麽做。軒風問:「那為什麽不吃好點的食物?總是饅頭、饅頭、饅頭!」萊拉想了想回答:「因為饅頭不易壞,首領常常忘記吃早飯。」


    還不是自虐狂一個!


    “對了,你每天這麽早起到底是幹嘛?批公文?”


    “沒有那種東西。”


    軒風愣了愣:“沒有……公文?”


    “嗯。”貝姆特點點頭。


    “大臣呢?”軒風開始覺得這個城有點問題了。


    “也沒有。”


    “一個也沒有?宰相?書記?內務官?民政尚書?財務……”


    “財會有的,不過目前失蹤中。”


    軒風默然半晌,問道:“你——到底是怎麽管理這個城市的?不,請問你平常都做些什麽?”貝姆特合上報紙,歎了口氣:“真是個好奇的姑娘,看來不跟你解釋清楚不行了。”


    “別說內閣,伊斯法連王宮也沒有。自初代城主死後,這裏就一直處於半內亂狀態,城主上台常常不到幾天就被踢下來,自然沒有建立政府的餘裕,忙著加強武力和軍備都來不及了。”


    “那你為什麽不建一個?你完全有這個實力吧。”


    “根本沒有那個必要。”貝姆特擺擺手,“我要書記做什麽?記我今天宰了多少人?開了幾場軍事會議?內務官沒有王宮,要來何用?我隻需要軍需官就夠了。嗯…還有什麽官?”軒風掰手指:“多勒!不過很多你好像是用不著,對了對了,刑事部長!為了處理民事糾紛,這個官肯定需要吧……什麽,用不著?”


    “伊斯法所有的糾紛隻圍繞一樣東西:食物!”貝姆特斬釘截鐵地道。


    “我還以為你會說地盤……”


    貝姆特笑了笑:“沒錯,就是地盤——耕地、礦山。伊斯法隻有這兩樣可以填飽肚皮的財產,才會千年來內亂不休。可是一直打人會死光,所以漸漸形成許多不成文的規矩。比如占據最多礦山和耕地的人就是城主,兩個團火拚時不允許第三者撿漁翁之利,擁有地盤的人或組織必須抽取百分之二十的糧食給周圍的居民等等。”


    軒風大感新奇:“這麽說,伊斯法的人民完全有能力照顧自己?”


    “嗯,所以,城主需要做的隻是懲戒一些不遵守規定的宵小;想方設法取得足以填飽全城人民的糧食,再公平地分到每個人手裏就行了。”


    “可是你剛才說搶到最多地盤的人就是城主——”軒風提出質疑。


    一縷陰雲劃過青年的眉宇。


    “的確,那樣是可以自封為城主,也沒人會有異議,所以過去有許多家夥就這麽做了……”


    不等他說完,軒風就擊了下掌:“我明白了!雖然當城主隻要武力就可以,但是不完成城主的義務的話,馬上就會被踢下來。”貝姆特微笑了一下:“你如果有武力,也許會成為伊斯法有史以來第一位女城主。”


    “你誇獎人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拐彎抹角?”軒風斜睨他,“像上次誇我像馬戲團的獅子,老實點會死啊!”


    貝姆特幹咳一聲,瞄到桌上的空碗,靈機一動舉起來:“軒風,再給我一點湯。”


    “哼!”生氣歸生氣,軒風還是很有責任感地舀了一勺熱湯倒進他的碗裏。


    “啊!不要芋艿!要光湯、光湯!”


    “少廢話!芋艿比你的饅頭好吃多了,又有營養,吃下去!不然我告訴伊莉娜你挑食!”軒風刻意盛了一大堆芋艿給他,很為貝姆特的苦瓜臉感到快意,不過她終究不若冰宿記仇,一會兒就動了側隱之心:“好啦,麵包拿來,我多塗點蜂蜜給你。”


    當了貝姆特專門廚娘的軒風很清楚:這個男人非常討厭軟綿綿的食物,比如豆腐、芋艿,卻又喜歡吃甜食。


    年輕的城主心滿意足地吃著塗了厚厚蜂蜜的麵包,不再介意碗裏撲撲滿的芋艿。少女也給自己舀了碗湯,坐到他對麵,開始享用早餐,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停在對方臉上:“換作我,就先吃芋艿,再吃麵包。”


    “為什麽?”貝姆特詫異地望著她。軒風笑道:“勤儉節約,先苦後甜唄。”


    貝姆特輕笑了聲,笑聲有著微量的嘲諷。


    “這是有甜可吃的人才有的想法。如果你嚐過無麥可食、無水可飲、辛苦耕耘數年的田地卻依舊寸草不生的滋味,就不會說出這種話了。”


    軒風滿臉通紅:“對不起。”


    “不……”貝姆特反而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懊悔說了重話,頓了頓,他問道,“你後悔來到這樣一個貧窮的城市嗎?”軒風撲哧一笑:“我還沒經曆過沒飯吃沒水喝的日子耶。”貝姆特一窒。


    “也許當我嚐到那種無論如何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感受,我會恨把我擄來這裏的你。”軒風一手支頰,眺望窗外微泛晨光的天空,“畢竟我來自一個富足的世界,但我知道不會有那一天的。”


    “為什麽?”


    少女轉過頭,注視他寫滿問號的灰眸,打趣道:“因為你是個好城主啊。”


    她眉眼含笑的樣子讓貝姆特臉上浮起紅暈。


    “這個……沒有這回事。”


    “噯呀,你是在害羞嗎?”軒風驚訝地睜大眼,“我頭一次知道你是個臉皮薄的人!”


    貝姆特慌忙穩住陣腳,竭力用平靜的語調道:“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從未自封為伊斯法的城主,當然稱不上‘好城主’了。”


    “哦。”軒風漫應,依舊盯著他不放。


    “……”你可不可以別再盯著我!?貝姆特在心裏哀嚎,越來越局促。


    “噗哈哈哈……”軒風終於忍不住爆笑,抱著肚子趴在桌上,斷斷續續地道,“你…你真應該多臉紅的,超——卡哇伊!哇哈哈!”


    貝姆特歎了口長氣,認命地繼續啃麵包,不去做惱羞成怒的人常做的傻事,而是靜靜地等,等對方笑累自己停下來,他很有經驗,拜他十個姐姐所賜。


    果然,不一會兒,軒風就停住笑,抬起紅通通的俏顏似笑非笑地瞅著他:“我還以為你會衝我大吼大叫呢。”貝姆特驚訝地回望她:“男人怎麽可以衝女人發火。”


    “嗬嗬。”少女笑起來,笑了很久,直到笑出兩行眼淚。


    “喂……”青年心髒漏跳一拍,直覺那不是喜悅的淚水。


    “是啊,男人不應該衝女人發火,尤其是那種毫無道理的發火。”軒風抬手擦拭眼睛,低聲道,“可是我的父親卻總是如此對待我母親和我。”


    貝姆特沉默片刻,不自在地別開眼:“我…我不太明白,因為我的父母感情很好。”


    “真幸運。”


    軒風垂下手,笑嘻嘻地道,臉上完全看不出傷心的影子。見狀,貝姆特鬆了口氣,也感到些許莫名的心疼。


    “也不是。這裏很多是這樣的家庭,因為光是生存就竭盡全力了,根本沒有吵架的閑情,夫妻倆相互激勵,彼此扶持,努力維持一家的生計,所以不稀奇。”


    “是嗎?那我也許會喜歡這裏呢。”軒風習慣性地撐住臉頰,溫柔地凝視對座的男子,勾起一抹微帶悵然的淺笑:可惜,如果不是異世界的人……


    這時,門口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兩人轉過頭,看見一大群衣衫不整的傭兵走進餐廳。


    “早!首領,大姐頭!”


    “早……”與眾人精力充沛的聲音截然相反,貝姆特和軒風的回應有氣無力,尤其是後者,美麗的臉蛋烏雲罩頂。


    那天也是這樣,幾個士兵一邊嚷餓一邊走進食堂,撞見她不顧青年的抗議往他碗裏倒豆腐湯的情景,先是目瞪口呆,接著一擁出去大喊:「大家快來看!不!快放鞭炮!首領開葷啦!我們有大姐頭了!」


    那是聲號角,令整座要塞為之沸騰,對少女而言卻無疑為喪鍾,宣布她成為“首領的女人”,即強盜婆的生活拉開幃幕。


    之後,她走到哪兒,“大姐頭”的稱呼就跟到哪兒,任她百般解釋也無用。當廚役們把她直呼貝姆特名字的事說出去後,傭兵團長也加入了相信謠言的圈子,除了金雀花傭兵團長,因為軒風告訴了她實情並拜托她澄清,萊拉卻拒絕了,理由是:「你假裝首領的女人比較好,這樣就沒人會騷擾你。」


    我知道!但我寧願被人騷擾,也不願被人大姐頭來大姐頭去!


    貝姆特小聲道:“你別再叫我名字了,叫我首領,這樣大家就不會誤會。”軒風瞪眼:“才不要!我又不是你的部下!”


    “那你叫我老板好了。”


    “你哪裏像老板啊!?”


    那邊已就座的傭兵們高聲道:“大姐頭!待會兒再跟首領打情罵俏,我們快餓扁了!”軒風一瞬間湧起叫貝姆特老板的衝動。


    幸好這時躲在暗處偷看兩人的其他夥夫奔出來,幫軒風分擔了工作,門口也陸陸續續湧進更多的人,幾位傭兵團長也在其中,偌大的食堂很快熱鬧起來。


    “早,外公,萊拉姐姐,達留恩,費路迪亞,費路迪爾。”


    不等五人就座,軒風就利落地端來早點,笑靨如花地擺在桌上。鐵甲傭兵團長和金雀花傭兵團長回以長輩的溫厚笑容,三個青年精神地道早。


    但瞄了眼托盤,炎狼傭兵團長達留恩不平地叫起來:“為什麽凱渥魯夫老爹和萊拉的菜色跟我們三個差這麽多!?”白鳳和黑龍兩名傭兵團長也不滿地附和。


    “嗬嗬,誰叫他們是我的幹外公和老師呢。”軒風毫不愧疚地笑道,視厚此薄彼和拍馬屁為天經地義的行為。凱渥魯夫笑得合不攏嘴。萊拉扯開一抹陰險的笑。


    “好過份……”三人哀怨不已。軒風俏皮地吐吐舌,加了幾塊熏肉給他們,才哄得三人破啼為笑。


    “大姐頭!麵包!”好幾個方向同時響起催命的要飯聲,少女隻得火燒屁股地趕過去。五個傭兵團長不舍地目送她。


    把他們的表情看在眼裏的貝姆特知道:麻煩來了。但出乎他意料,第一個開炮的竟是一向最沉穩公正的老傭兵凱渥魯夫,看來他已經徹底被軒風一聲聲甜甜的“外公”融化了。


    “首領,給軒風換個工作吧,做廚役對她委實太辛苦了。”


    “是啊是啊!你看她端著那麽大口湯鍋的樣子,幹脆讓她隻負責燒菜!”雙胞胎異口同聲。萊拉點頭讚同:“嗯,而且她還要練習劍術,的確應該給她減輕點負擔。”


    達留恩皺眉道:“什麽減輕負擔,根本就不該讓她工作!她是大姐頭耶!首領,你也真是的,竟然讓自己的女人幹活,還是那麽重的粗活!你是不是想累死她?”


    “軒風不是我的女人。”說這句話時,不知為何,貝姆特心裏有些遺憾。


    聞言,心中有愧的萊拉低下頭。其他四人瞪起眼,一臉死也不相信的表情。貝姆特歎了口長氣,知道自己是跳進迪諾河也洗不清了。可是真搞不懂,他和那個少女從未有過親昵的舉動,不過直呼對方的名字而已,為何部下們就一口咬定他們有曖昧?


    想到這裏,他下意識地搜尋謠言的另一主角,很快就在不遠處找到她。軒風正輪流為一桌的傭兵舀湯。


    “大姐頭,我不要芋頭!”好幾人紛紛嚷。


    “好好。”軒風不厭其煩地撈走他們碗裏的芋艿,再去別桌加湯。


    貝姆特呆了好半晌,低頭瞧自己碗裏堆成小山的芋艿,直覺反應是差別待遇!過了會兒,他若有所悟,忍不住再次看向少女忙碌的身影,一股淡淡的異樣情緒貫穿他的心口。


    “知道了,過段時間,我會減輕她的工作量。”


    青年端起碗喝湯。餘人大喜,隨即不解:“為什麽要過段時間?”


    “因為本人現在不願意。”確切的說,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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