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倒映江麵, 有那麽一瞬間, 江禮覺得這水中月, 遠不比眼前人的麵龐來得明媚。


    江禮把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呢?”


    林朵的心一輕,像是被一條線高高吊起,連她自己都抓不住。


    她說:“我希望江先生能認真回答我。”


    江禮低頭, 金絲邊眼鏡微微下滑,她看到了他深邃的眼窩。


    她屏住了呼吸。


    隻聽他道:“很多事情, 隻是出於紳士風度, 舉手之勞。如果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深思熟慮, 這裏會很累。”他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林朵說不清心裏什麽感覺,是失望, 還是鬆了口氣。


    他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可她還是有些許不甘,孤注一擲般地,她盯著江禮的表情, 認真地說:“我聽到你跟院長通電話。”


    “嗯?”


    “我說,我聽到了你跟張院長通電話,你還叮囑他,千萬不能讓我知道。”林朵眼神堅定, “為什麽不讓我知道?”


    “啊。”江禮失笑著靠在座椅上, 頭痛地摘下眼鏡,捏了捏眉心, “你還是知道了。”


    林朵點頭,又問:“你認得院長?”


    “不。”江禮否認, “為了讓你相信,才會找學校,原本想走孟老板公司,可你剛受到驚嚇,怕你不肯答應。”


    他是指她誤入私人會所的事。


    為了她,他還是費了心。


    林朵的心很亂,她說:“江先生,我們非親非故,我憑什麽……受您這樣大的恩惠。”


    江禮笑了笑:“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或許……”他在腦海搜索一下林朵曾用來形容他的詞匯,“或許我們這種嘴臉醜陋的資本家,就愛做一些善事來彌補良心?”


    林朵聽出來他在臊自己,臉上不禁一紅,她說:“江先生,都過去那麽久的事了,就不能不提……”


    江禮說:“我盡量。”


    林朵問:“所以,找翻譯這個事也是你想出來的嗎?”


    江禮說不是:“上次在john家,看到你學英語,孟老板一提,我就想起了你。”


    也就是說,他是會想到她的。


    林朵的心沒由來覺得有些甜蜜,她說:“那……”


    江禮看了眼腕表,見時間不早,再次啟動汽車。


    車行在跨江大橋上,他目視前方,神情認真:“其實,你跟我很像。”


    “我?”


    江禮點頭:“十幾歲的時候。”


    車內換了舒緩的音樂,江禮沁涼的嗓音,更像一支悠揚的小提琴曲。


    他道:“我也和你一樣,想要什麽東西,隻能憑借自己努力,很多時候看到你,就像看到曾經的自己。”


    林朵沒想到會聽到他主動講起自己的事,她嘴巴張了張,不禁問:“怎麽會?你不是……”


    “你是不是想說,我家世好,應該被溺愛長大?”


    “抱歉,按常理推測,是這樣的。”林朵說。


    江禮道:“我也以為是這樣,可惜。”車下了大橋,他轉了方向盤,“我的父母並不相愛,相應的,對我也沒什麽感情。”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三歲的時候,想要樂高玩具,我母親給我的條件是,想買多少錢的玩具,就要背會多少個英語單詞。”


    林朵驚得幾乎要叫出來:“可你才三歲?”


    江禮嘴角是自嘲的笑:“是啊,才三歲。”


    “那你……”


    “我想要的玩具不算便宜,為了得到它,我背了一個月單詞。”


    林朵不禁有些心疼,孩童三歲正是天真無邪的時候,可小小的他卻要承受那麽多。


    更不敢想,少年時期的他,都在承受什麽。


    “抱歉,提起了你的傷心事。”


    “其實還好。”江禮說,“小時候記恨他們,現在也淡了。”


    林朵想了一下,她對林中天的恨,恐怕一輩子都沒法忘。


    她說:“那你們現在的關係應該還好吧?”


    “還不錯。”江禮點點頭,“每年清明都會探望他們。”


    “……”林朵沒話說了:“對不起,我不知道。”


    江禮笑了:“沒關係,名義上是父母,其實隻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你一定不信,我們一家人甚至沒有在一起吃過晚飯。”


    他說著輕鬆,林朵卻更為他難受:“江先生,你一個人長大……一定非常不容易吧。”


    江禮答:“不是一個人,爺爺把我帶大,他待我很好。”


    林朵稍稍放心:“那還好,你一定要好好孝敬他啊。”


    “嗯。”江禮頷首,“爺爺現在身體不好,我平時再忙,也會回去陪陪他。”


    又說了一些他跟爺爺的趣事,七聊八聊,又說到了她的身上。


    江禮說:“我聽張院長說,你成績不錯?”


    林朵答:“也沒有,很普通。”


    江禮說:“c大的學生都像你這麽謙虛麽?”


    林朵笑了笑。


    隻聽江禮又說:“既然成績好,怎麽我聽說,你有選修課不去上?”


    她頓時啞口無言,怎麽張叔叔連她不上課的事情都知道,最關鍵的是,還往外說!


    她不想在江禮麵前落下一個不愛上學的壞學生印象,尤其他們相遇之初,地點又是那樣尷尬。


    她一五一十說清楚自己的理由:“我聽說,那節課的老師是上市公司的老總。”


    江禮問:“怎麽,老總不能給學生上課?”


    林朵搖頭:“沒有,但他還是校長的親戚。”


    江禮心中一跳,這些事情學生都知道?現在的學生都這麽八卦?


    他麵色如常,嗯了一聲:“這跟你不上課有什麽關係?”


    林朵說出自己的想法:“人一旦有錢,就會圖一些虛名,好比古代那些鄉紳,錢太多,就想給自己買個官當當。選修課的老師隻為了掛名嘛,我看他水平也不見得怎麽樣。院長告訴我,這門課期末都會及格,我去了也是浪費時間,不如做點自己的事。”


    江禮說不出自己什麽心情,言語已經無法形容,最後,他嘴角微抽,說了句:“有道理,確實沒什麽用。”


    話題很快岔開,又聊了一些其他的,林朵認真傾聽,麵上帶笑,內心卻有點心不在焉。


    原來他對她好,隻是因為他們有些地方相似,他幫她,更像是在幫曾經的自己。


    對江禮的心疼,還有內心的複雜,讓她百感交集。


    覺得自己今夜有些可笑。


    尤其,自作多情。


    一路回到c大,車行進校園,竟然暢通無阻。


    林朵原本想讓他停在校門口,江禮擔心太晚,她一個人走回去害怕,把她送到了宿舍樓下。


    臨下車之前,林朵解開安全帶,說:“江先生,請您以後還是不要對我太好了,我現在已經欠您太多太多。”


    她欠他錢,想辦法還給他,可是還他的錢,也是因為他才賺來的。


    江禮側頭看她:“我沒有要你還。”


    林朵剛要說什麽,被江禮打斷:“好了,宿管阿姨要鎖門了,快上去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已經拎鎖出來的人影,連忙打開車門,喊了一聲“阿姨等等”。


    然後對江禮告別:“江先生,再見啦。”


    她下車,關上車門,剛準備走,就聽江禮在身後叫住了她。


    “等一等。”


    林朵轉身,裙擺在月色下微漾,像是盛夏夜晚雨中清荷。


    車窗是降下來的,江禮優雅到極致的麵龐望向她,帶著溫和的笑。


    “林同學,你說你不想欠我。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更想牽扯不清呢?”


    昏黃的燈光下,林朵俏麗的小臉上,已然有些呆滯。


    良久,良久都沒有反應過來。


    人都說,女人在戀愛時智商會為零。


    可她還沒有戀愛,隻是他極有可能是無意的一句話,都讓她在瞬間變得傻掉了。


    大腦在瞬間湧起諸多想法,她甚至感覺自己的指尖都在發抖。


    “江先生,您、您說什麽?”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冷靜,想再確認一遍。


    “沒什麽。”江禮坐直身子,嘴角是未消的笑意,“晚安。”


    他再次發動汽車,很快揚長而去。


    宿管大媽推開門,探出頭來喊了一句:“同學,快點,鎖門了!”


    林朵這才回過神,一邊戀戀不舍去看已經消失不見的汽車,一邊走回來,心已經飛到了遠處。


    臨近期末,各項課業都開始收尾,林朵逐漸忙了起來。


    學習之餘,校內搞了一個英文演講比賽,第一名可以參加市級比賽,進入前三還可以進行省賽。


    省賽贏得優異名次,會有國家級證書,學校也會有獎學金。


    學校內的同學,關心此事的,很快都討論了起來。


    林朵和唐因走在甬路上,看完班級群的通知,唐因收起手機,道:“朵朵,你英語那麽好,要不要參加試試?”


    林朵拒絕了:“準備比賽要耗費太多時間,還是讓其他人來吧。”


    唐因理了理頭發,說:“也是,你很少參加這種活動,不參加就不參加吧。”


    林朵還在想課上老師講的內容,對唐因的話並未多聽。


    唐因又說:“不過說真的,參加也沒什麽意思,像這種比賽,肯定都是關靜怡去,沒辦法,誰讓評選的領導是她導員呢?”


    正值下午,太陽西斜。


    從操場打完籃球回宿舍的男生結伴而行,穿過甬路,見到林朵唐因並肩而行,如同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男生們紛紛側目,偷瞄好幾眼。


    有膽大的,當場吹口哨,更有人跳起來,做了個虛投籃的姿勢,自以為瀟灑又酷。


    然而這些,林朵都沒在意。


    她腦子隻有唐因方才的話,當即側過頭:“你是說,關靜怡會參賽?”


    “對啊。”唐因道,“你忘啦?什麽校園歌唱賽,運動會主持人,還有其他亂七八糟,什麽好事都是她,這個比賽肯定也是啦。”


    說起這個,唐因語氣不屑:“說真的,她的英語水平也就那樣,導員喜歡她,無非是覺得她形象好,氣質佳,你說除了她,還有誰貪圖這些虛名呢?表麵上雲淡風輕的,我看她比誰都在乎,校內活動她一個不落,我就不信她那麽愛參加呢!還不是想出風頭……”


    林朵突然道:“我報名。”


    唐因的吐槽被打斷,整個人都愣住了:“你……剛才不是說不參加嗎?”


    林朵微笑,嘴角是淺淺的弧度:“我突然覺得這個比賽挺有趣的,參加一下試試看。”


    唐因想了一下,說:“我琢磨了一下,你要不還是別了。我不是懷疑你的實力,但是她導員肯定會選自己學生啊。萬一你落選了,到時候她的那幫舔狗,保不齊還要怎麽在論壇裏把你們作比較,說你不如她,看得多糟心。”


    此處離操場不遠,唐因話音剛落,就聽操場那邊一陣起哄的男聲,不知又發生了什麽事。


    許多人回頭去看,包括唐因,隻看了一眼,她就用手肘去捅旁邊的林朵:“還真是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


    幾十米外的操場上,一頭黑長直的文靜女孩站在那裏,她穿了一件棉麻藍白條紋長裙,肩帶是可愛的木耳邊,看起來歲月靜好。


    她一手掩麵,臉上是嬌羞的笑容,周圍圍了一群男生,有說有笑。


    赫然是關靜怡。


    林朵遙遙與她相望,似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關靜怡側過頭,也看到了她。


    二人的視線隔空相接,目睹一切的唐因,莫名嗅到了些許火藥味。


    “沒關係。”林朵望著關靜怡,微笑著說,“再不可能,也總要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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