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林西鶴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再往四周看,其他幾麵牆壁上也有金屬浮雕, 但隻能算是陪襯, 都不如美杜莎給人的視覺衝擊來得大。


    恰在此時, 美杜莎緩緩地睜開了眼。


    碧綠的眼睛如同寶石鑲嵌, 冷冰冰地注視著來人。如果換成個膽小的過來, 看到這一幕,再瞥見地上的蛇的屍體,怕不是以為她活過來了。


    機括聲再度響起,牆壁的金屬浮雕上,齒輪開始轉動。美杜莎的碧綠眼珠閃過一道光芒,就在你以為這蛇發女妖要將你石化時,頭頂的天花板上又驟然垂下三個金屬罐。


    敞開的門裏吹來風雨,金屬罐隨風而動,互相碰撞著發出聲音。


    “這是入門關,叫靈魂稱重。”薑魚在旁作出講解,“你可以將這座機關樂園視為一個密室逃脫遊戲,它沒有具體的劇情,有的隻是精妙的機關和獨具美感的藝術風格。它很大,有很多個房間、很多條通路,第一關就是用來分流的。這裏沒有接待人員,就隻是簡單的稱重。”


    聞言,林西鶴看向腳下的金屬地麵,“我們現在就站在秤盤上?”


    薑魚:“沒錯。頭頂降下三個罐子,代表以我們的靈魂重量,可以有三條路,現在就是三選一。”


    林西鶴:“這倒是有點意思。”


    語畢,他又看向蛇的屍體。這些蛇品種不一,但變異得都不算太厲害,甚至跟普通的蛇沒有太大的區別,無毒。看著不像外來的,而是本來就養在這裏,否則這機械堡壘,一般的變異動物還不一定闖得進來。


    “這裏有人養蛇?”他問。


    “沒怎麽聽說過。”薑魚搖頭,示意他看地上的腳印,道:“但從鞋子的大小和行動路線來判斷,應該是助手回來了,所以腳步是往裏走的,門也鎖得好好的。她是霧城大學的研究生,女性,25歲,身高在160左右,水係。你看,鞋底花紋與眾不同,是他們大學實驗室裏會給學生發的特製工作鞋的鞋底。”


    林西鶴:“血跡也都幹了,地上沒有水漬,她回來的時間不短。這裏沒有員工通道?如果你不是來玩這迷宮,而是直接來拜訪那位大師,該走哪條路?”


    薑魚:“大師脾氣古怪,你要見他就得走通這個迷宮。上次我來,也是老老實實走了一遍的。”


    “嘖。”林西鶴:“他不會是陸生失散多年的爹吧?”


    薑魚莞爾。


    事不宜遲,既然通路那麽多,也沒有一個正確答案,那林西鶴就隨便選了。他一貫喜歡選最中間的,握住金屬罐隨手往下一拉——


    “哢噠。”熟悉的機括聲響起,薑魚和他對視一眼,又齊齊往腳下看去。


    今天運氣不大好,好像抽到個通往地獄的路。突然出現的黑洞,讓兩人猝不及防地往下掉。掉下去的那一秒,林西鶴看向薑魚的眼神仿佛還在說:


    不是說是個秤盤?怎麽秤盤還能裂開?


    薑魚則保持微笑:金屬的世界你少管。


    下墜的過程很短,應該隻是掉到了下層的房間。兩人墜落在一張網上,這張網就是這個房間的地板,由富有彈性的新金屬製成,入手柔軟不鋒利,不至於傷到人。而透過5cm邊寬的方形網格,用手電筒往下照,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段鐵軌。


    這很像古早礦山裏用來運貨的鐵軌,守在鐵軌旁邊的是兔子礦工。


    紅眼睛、戴飛行員頭盔、背著同樣極富蒸汽朋克風的手炮,身上也各有各的裝飾。有些掛滿了金屬扳手,有些嘴裏叼著大煙鬥,有胖有瘦,設定非常豐富。


    林西鶴總算窺見了一絲創作者充滿怪誕的精神世界,而這時,薑魚忽然道:“你今天的運氣不錯。”


    “又是能量守恒?”


    “差不多,而且也是能量問題。這裏的燈不是靠電力的,因為用電不符合大師的機械美學,他的燈原理有點像煤氣燈。隻不過煤氣燈燒煤,他的燈燒能源石。下邊的軌道,照理說應該可以通往鍋爐房。”


    這條鐵軌,對於普通的遊客來說是裝飾和觀賞用,是為了豐富這個機械迷宮的大背景。可現在碰到薑魚,事急從權,美麗的荷官小姐也隻好舉起屠刀。


    金屬刃割破了網,兩人再次下墜,穩穩地落在了鐵軌上。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林西鶴側耳傾聽。他的超感告訴他附近沒有特別的異能波動,可是聲音不會騙人。


    那不是異能造成的動靜,而是……


    礦車!


    林西鶴迅速拉過薑魚,兩人退出鐵軌。刹那間,一輛礦車呼嘯而過,跟在礦車旁邊的還有兩個兔子礦工。一個一邊扶著礦車,跟著它拔足狂奔。


    礦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由純金屬打造的兔子礦工在跑動中,也發出重重的踩踏聲。薑魚眼尖地看到礦車裏裝著什麽亮晶晶的東西,是能源石。


    等等,剛才的靈魂稱重,是有人站上去就會啟動。那鐵軌上的這個傳動裝置,如果沒有人拉下拉杆,又怎麽會啟動?


    “有人。”薑魚沉聲,並迅速做出防禦姿態。而就在這話音落下的刹那,前方燈光大亮,一束束光漸次亮起,照亮了礦車,也將兩人心中的警戒值拉滿。


    前方,礦車駛入升降機,紅色的警示燈亮起,升降機旁站立著的巨型金剛芭比兔掄起大錘,重重敲打在標著紅色圓圈的開關上。


    “哢噠、哢噠,嗚——”鐵索收緊,升降機開始運作。


    兩人此刻站立的地方,層高大約隻有兩米,但升降機所在之處卻是直通到地上的。兩人交換一個眼神,快步上前。抬頭望去,那升降機粗看大約有三層樓高,上方隱約飄來白色霧氣,還有大型金屬機器運轉的聲音,想必就是鍋爐房。


    最核心的動力有了,機械迷宮也徹底活過來了。


    與此同時,一個腳步聲響起。


    像皮鞋踩在了金屬的鋼架上,一步一步,緩慢而富有韻律。


    他過來了。


    薑魚霍然抬頭,隻見那彌漫的白霧中,一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拄著手杖,從升降機一側的樓梯上緩緩現身。


    他還是像上次那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對她投以憐憫又冷漠的目光。


    穆先生、商羊,薑魚不知道究竟該如何稱呼他,但她想複仇的心是確定以及肯定的。


    為此她揚起一個明豔的笑,襯得她今天戴著的丁香花耳墜,都在燈光中像披上了一層碎光。她抬頭看著他,語氣也堪稱溫和,“我問你,為什麽殺她?”


    穆先生逆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她?你是說你的母親麽?”


    薑魚繼續微笑。


    穆先生:“她跟你提過我嗎?”


    薑魚:“很遺憾,沒有。”


    穆先生的語氣裏也真的流露出幾絲遺憾,“你不該活下來的,我的孩子。你身上流著我的血液,不論走到哪裏,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逃,唯獨你,逃不過它的感知。我希望你可以不用背負我的命運,哪怕是死——”


    一聲輕笑闖入,打斷了他的話。


    穆先生這才將視線落在一旁的林西鶴身上,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不順眼。林西鶴看他也很不順眼,“你在說什麽屁話呢?”


    穆先生蹙眉,又看向薑魚,“你就找這麽個男朋友?”


    薑魚微笑,“關你屁事。”


    偶爾罵一句髒話,真是非常得爽。


    直接動手更爽。


    薑魚出手的同時,林西鶴也驟然拔槍。這種一言不合就動手的風格在兩人的戰鬥中貫穿始終。


    穆先生稍顯從容,八級異能者的實力是他從容的底氣。他抬手,就能攔下他們的攻擊,五指微動,往後輕輕一拉,鐵軌附近的兔子礦工就像“活”了過來,齊齊轉過身。


    林西鶴眼尖地看到他和兔子之間連接的金屬細絲,一槍精準擊中,細絲繃斷,但也隻有一根。


    一根頂什麽用?


    薑魚抽刀斬下,而林西鶴也迅速棄槍換刀,兩人背對著背,三下五除二收拾掉幾個兔子礦工。但緊接著還有更多的在湧過來。


    林西鶴才剛對敵不過三分鍾,額頭上就已經在出汗了,餘光瞥見薑魚隻是在兔子身上輕輕一抹,兔子就哐啷散架,不由輕笑。


    這軟飯吃得。


    “你還不出來嗎?”他調整呼吸,揚聲喊道。


    這叫的自然是陸生。


    快點出來,不然死了,把你當餌扔忘川河裏釣魚。


    作者有話說:


    。


    第166章 我跟你不一樣 ◇


    ◎親家好生無禮◎


    “你不知道大boss都是最後一個出場的嗎?”悠悠的回答從頭頂傳來, 卻隻聞其聲,不見其人。


    他不出來,話倒還是一如既往的多。


    “而且, 你應該體諒一個瞎子和病人。今天中午我翻遍霧城找到一隻冰係的水鳥, 讓它凍了杯冰可樂給我, 喝到嘴裏卻一股鐵鏽味。”


    “我的聽力也在退化了,不過你們如果偷偷罵我,我還是能聽到的……”


    “聲音是從頭頂的管道裏傳來的。”薑魚抬頭看了一眼那小臂粗的金屬管道, 這不是廣播,而是大師做的傳音裝置。


    恰在這時,一隻兔子礦工突然從半空躍下, 雙手高舉一把金色巨斧, 向著薑魚狠狠劈去。他們剛才誰都沒有注意到, 這裏的牆壁上竟然還有礦洞。


    刹那間,林西鶴的身體動作快過了腦子, 一把拉過薑魚。然而預料中的攻擊並未到來, 一道無形的屏障突然出現,如同空氣牆,將巨斧攔住。


    兔子礦工是機械造物, 穆先生可以暫時用異能操控它們, 做出簡單的動作,但是不能賦予它們思想。它來不及轉彎,直直地撞上去, 把空氣都撞出了波紋, 也把自己的身體撞得哐哐散架。


    氣?


    林西鶴凝眸, 立刻猜到是陸生的幫手到了, 他果然還有底牌。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殺得了我嗎?”穆先生的眼神毫無波瀾, 甚至還帶著點從容的笑意,那種身為長輩看著晚輩任性玩鬧的從容,“機會隻有這一次,薑魚。你既然不肯接受我給你安排的結局,那就讓我看看,你自己又能做到什麽程度。”


    “這就不必了吧。”回答聲響起,卻不是薑魚的聲音,甚至不屬於在場任何一個人。


    好熟悉啊。


    這不是我那罵人嘴快的爹嗎?


    林西鶴循聲抬頭,隻聽一聲轟隆巨響,升降梯北麵的金屬牆壁忽然被鑿穿一個大洞。那麵牆原本也不是實心的,而是由成千上萬個大大小小的齒輪組成。層層疊疊的齒輪轉動著,不知又連通著什麽裝置。


    此時齒輪牆被砸穿,齒輪一個接著一個卡住,甚至迸濺出火花。而林逝水的身影出現在那破洞口,位置正好平視著穆先生,同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隻聽他說:“抱歉,路上花了點時間,來晚了。”


    林西鶴一臉無語。


    薑魚則是沒想到自己與林逝水的初次見麵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刹那間的心情很複雜,有感動,有酸澀和一絲隱晦的羨慕,也有釋懷。


    父親到底應該是什麽樣的?她始終沒有答案,或許林逝水也不是標準答案,但他來了。


    “林逝水,你不是我的對手。”穆先生看著他,目光中透出一絲驚訝,但很快又恢複平靜,“如果你跟林西鶴都死在這裏,林氏群龍無首,你就不怕大廈將傾?值得嗎?我的目標本來也不是你們。”


    林逝水:“我跟你不一樣。”


    穆先生靜候下文。


    林逝水:“我隻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普通的父親而已。”


    打了小的,老的自然要站出來打回去。這種樸素的觀點,穆先生確實不懂,也不想懂,這些故作美好的情感隻會讓他覺得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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