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閣撫摸他嘴角的傷口,抹去血跡,“我再不來你是不是就要咬舌自盡了?”


    楚孤霜的狀態很不好,明明沒有受傷,但體內像是被種下一粒種子,慢慢地破土發芽,隨之而來的是程度越來越深的無力燥熱、渾身疼痛。


    “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我們先離開。”江沉閣毫不費力地公主抱起他,破窗離開。


    未想身後的老者追了上來,“宵小!拿命來!”


    江沉閣身形靈動,兔起鶻落已逃出數丈外。


    “哼,想逃!沒門!”說罷,他掏出法器,是一對銅色鈴鐺,鈴鐺搖晃卻聽不見聲音。


    音波一圈又一圈如水波紋蕩開,蕩至楚孤霜時,引起他更為強烈的疼痛,仿佛一會身處油鍋無比炙熱,一會被碾壓骨裂,痛得死不如生。


    “呃——啊——”


    楚孤霜應該是著了那邪修老者的道,被種下什麽奇怪的東西,才會受到其法器的影響。江沉閣抱著他逃命,但他痛得無意識掙紮,隻會拖慢自己的速度,到時二者都會被生擒。


    該怎麽辦?


    “天道,快想想辦法!天道!”她心中呐喊,天道卻沒有任何回應。


    身後老者很快追上來,情急之下,江沉閣凶巴巴地朝懷中痛得幾乎昏厥的人吼道:“楚孤霜,你給我安靜一點,否則我就立刻丟下你,脫衣裸奔大喊我是無情宗無晴道君楚孤霜!讓全天下人都看你的笑話!”


    懷中的人硬是追回一絲理智,額間汗水涔涔滑落赤紅的眼,“你敢……”


    眼見他終於清醒一分,江沉閣加快速度逃離,把身後的追擊之人遠遠甩開,直至看不到人影,江沉閣不放心在梓州府裏繞來繞去好幾圈,力圖完全甩開身後的人,快精疲力盡時才回到客棧。


    懷裏之人狀態很不好,雙頰浮現不正常的酡紅,本就不點而赤的唇更是紅得滴血,暈暈沉沉失去知覺。


    江沉閣回到客棧第一時間讓小二送來一桶水,不要熱水,越涼越好。不愧是梓州府第一大客棧,小二雖然心生疑惑,但還是照做,不到半柱香就抬進來一桶冷水,冷水裏還有冰塊,簡直就是大手筆。


    楚孤霜被放入水中,冰冷的觸感令他一激,清醒了幾分。


    他和衣靠在浴桶裏,水麵映出一個紅唇黑發的女子,雙頰緋紅更為“她”增添一份意亂情迷之感。


    在他昏迷的時間,他仿佛回到無情宗的藏書閣,那是他在宗門內除修煉室外最愛待的地方,藏書閣十萬書卷他如數家珍。


    千萬年的浩瀚修真長河中,湮滅了許多大大小小門派,但唯有一個門派湮滅時可以被《滄雲十三州紀事》記載。與其他門派不同,那是第一個被天降浩劫所滅門的門派——合歡宗。


    合歡宗被修士稱為邪魔歪道,裏麵的弟子無論男女皆貌美的同時又虛情假意,合歡宗的心法是雙修,陰陽調和間獲得天地靈力,但實際上與合歡宗弟子雙修的修士皆被吸幹精氣,成了他們美豔絕倫的肥料。


    直到合歡宗出現了第一個突破渡劫期飛升成神的修士,合歡宗邪魔歪道的名頭得以摘下。


    那修士聽聞出身山野;那修士聽聞是個女修;那修士聽聞多情,卻對每一個雙修對象都真摯相待。


    “有沒有好一點?”江沉閣手指撥動冰涼的水,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臉上掛著擔憂。


    將手指從水中抽出時,驀地被抓住手腕。


    “告訴我,你是不是千年以前滄雲十三州飛升的第一人?”他一口氣說完後仿佛用盡全身力氣,靠在浴桶邊喘粗氣。


    被人戳破身份,江沉閣並不慌張,相反神色凝重,欲甩開他的手。


    誰知他的手如桎梏牢牢鎖住,他萬分執拗,“為何你飛升後沒有得到仙界封號,反而被封印在瑤山?”


    江沉閣看見水麵倒映的和霽光八分相似的臉,聽聞他這般說,胸口刺痛。


    楚孤霜猛地將她拽入水中,水花飛濺,一片狼籍,二人亦非常狼狽。


    江沉閣怒目瞪他,“你發什麽瘋!早知道就不救你了!”


    他忽而笑了,難過地說:“是啊,你為何要救我?我能得出來你對我並非一般的不喜,偶爾流露出的厭恨我都看在眼裏。你明明討厭我的不是嗎,江沉閣?那你為什麽還要救我?”


    或許是體內燃燒的火將他腦中的理智燒得不剩,竟問出以往的自己根本不會問出口的廢話。


    江沉閣怔怔地看著他,透過外在皮囊看進內心深處的他。


    霽光,你是不是有感覺了?因為沒有一個人可以在被你一劍穿心後,拔出利劍刺進你的胸膛。


    盡管心中波瀾不平,但她麵上不露聲色,孟浪地挑起楚孤霜的下巴,在臉頰與耳邊曖昧地撫摸,“為什麽救你?你該慶幸你有一張和他八分相似的臉。”


    “他是誰?”楚孤霜一雙眼緊盯著她不放,那堅毅的目光中泄出一絲冰雪剔透。


    江沉閣失神,忽而鬆開他,一聲不吭地邁出浴桶。


    “你真的不打算管我了麽?”楚孤霜手指撥動,就要解衣。


    江沉閣驀然轉身,大吼道:“你發什麽瘋,到底想要……”後麵的話在見到他唇角溢出一絲血線後被吞回去,江沉閣無奈走回來低聲問道,“想要我怎麽幫你?”


    楚孤霜綻開一絲笑如若冰雪初融,不知為何,他就想要得到她的關注,情不自禁想靠近她。


    “試著運用你身體裏的靈力,渡到我的體內。”


    他們身體互換,獨屬於自己門派的功力無法被轉移帶走,還留存在體內,是以他不能施展瞳術,她亦不能施展無情宗的心法。


    江沉閣再次進入浴桶,她竟看不得那和霽光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受到傷害與痛苦。


    她該恨他的不是嗎?難道刻入骨的憎恨也會隨著三千年的光陰寸寸消散?


    在楚孤霜的口訣指導下,江沉閣試著調動無情宗的功力,無情宗的功力如冰泉緩緩經雙掌注入他的體內。


    滿室寂靜,他啟唇,響起清冷的聲音,如佛子喃喃低語著佛偈,靜心咒與無情宗的功力相輔相成,起了作用,正撫平他體內的烈火焚燒。


    當晨光透過窗欞照進,曦光下的灰塵漂浮無依,江沉閣搭在浴桶邊的手指動了動,悠悠轉醒。


    昨夜,她幾乎耗盡體內所有力量,力量枯竭她也在水中暈了過去。


    楚孤霜沒有比她好到哪裏去,卻和她在相同時間醒來。他一度懵然地看著江沉閣從水中邁出,捏了個清風咒,濡濕的衣物與頭發很快幹燥清爽。


    “昨夜,我們……發生了什麽……?”


    江沉閣:?


    她捏完清風咒後,分神看了一眼靈識內的手鐲,隻見手鐲上的白色玉珠裏依舊隻有十分之二的靈髓。


    難道她累死累活,好不容易救下他,不惜耗盡體力為他療傷,都無法讓他對自己產生一點點好感?


    果然修無情道的都斷情絕愛,沒有感恩之心!江沉閣惡狠狠地想著,再看他那副完全不記得發生什麽的模樣,更是火大,起了捉弄之心。


    她食指與拇指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直視自己,江沉閣嫣然一笑,“難道你希望發生什麽?”


    “啪——”地一下,楚孤霜把她作惡的手拍開,起身從浴桶裏出來。


    哼,又恢複成冰山不可近的假模假樣。


    雖然後半夜在水中昏睡過去,江沉閣打算趁著今日明媚陽光,好好在房間裏休息,順便恢複消耗的靈力。


    哪想,楚孤霜著實“麵冷心熱”打算將小販被殺一事查個水落石出,江沉閣自然不放心,擔憂他離開自己過遠失去功力被人抓住,還得自己去救隻好跟隨。


    但她一身懶骨怎會遷就眼不見心不煩的人?另一原因是,她接收到天道新發布的任務——


    【叮——你與梓州府衙中的神秘人過招,察覺梓州知府沈榮被人誆騙,決心解決神秘人並還梓州府一個太平。此為高級任務,完成可以獲得大量善緣值。拒絕/接受。】


    江沉閣當然選擇接受,她到底是要隨楚孤霜查清此事的,白給的善緣值不要白不要。


    但,她屬實沒想到楚孤霜竟帶自己來到城南民居。


    “如今最好的方式就是從被殺的顧家查起。”楚孤霜說道。


    作者有話說:


    恢複日三啦。小小提醒一下,楚孤霜對江沉閣是有不可抗拒的親近之意的,不是表麵上那樣簡單,至於為什麽,先賣個關子~


    第十四章


    在街巷內玩耍的幾個熊孩子,其中一個蹦蹦跳跳踩到石子,腳滑撞上一個黑裙女子。


    黑裙女子頭戴幕籬,抱劍的手腕與腳腕均被斷裂的鎖鏈鎖住,渾身散發出冷然疏離的氣息,那垂髫孩子見到連哭都忘記。


    女子身旁站著的銀白華貴的男子淡淡一笑,有種說不出的魅意,“你們知道顧家住在哪裏嗎?就是皇家禦造的顧家。”


    撞到楚孤霜的孩子被他身上的氣息駭得說不出話,其他幾個孩子也愣在原地,其中一個膽大的小胖子怯怯地說:“你是說顧爺爺家嗎?向前一直走,再往右走的第一間房子就是顧爺爺住的地方。”


    江沉閣頷首致謝,楚孤霜一言不發地率先走在前麵,很快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天啊,那個女子好奇怪好可怕。”


    “他們是不是找顧爺爺麻煩的?顧叔叔去世,顧爺爺可傷心了……”


    轉過街角,見得第一戶民居,正門大開,可見顧家不愧是有些家底,在院子中臨時搭建靈堂,靈堂外側掛著三根喪幡,靈堂前的火盆旁一老一小一婦人,婦人哭哭啼啼地燒著褚錢,老人渾濁的眼濕潤含淚,一旁的孩子尚且年幼無知,咬著手指歪頭看著眼前的場景,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爹爹,爹爹,爹爹……”


    那婦人一聽,連手裏的褚錢都抓不住,抱過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篤篤——篤篤——”大門被連續敲響好幾下,老人才稍稍從摧心裂肺的悲傷中抽離出來。


    “你們是誰?”老人步履蹣跚地走向門邊,看著門外一男一女的陌生人,端看男子衣著華貴絕不是他們一家能結識的人。


    “你就是曾為皇家禦造的顧家顧老?”黑裙女子的聲音從幕籬裏傳出來,“我們想知道你們和沈家的恩怨。”


    顧老一聽,怒目而瞪,就要將洞開的大門關上,把他們關在門外,“不管你們是什麽人,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和沈家也沒有任何恩怨。”


    “砰——”楚孤霜一掌抵在門上,任顧老用盡全力都無法關上門。


    那女子實力高深,僅顯露一手就知不是好惹的,顧老也不再隻想著關門攔人,爬滿皺紋的臉上盡是恐懼害怕,“都是我們顧家的錯,我的兒已經死了,你們還想怎樣!都是我們的錯啊……”


    “我們隻想知道顧家和沈家到底發生了什麽。”楚孤霜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無波,但在這悲痛的靈堂前就顯得尤為冷漠無情。


    那婦人看來是小販的妻子,她牽著稚童走過來,及時扶住悲痛欲絕的顧老,一雙眼睛紅腫得如核桃般大,沙啞著嗓音說:“我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別問了,趕緊走吧。”


    楚孤霜上前還想說什麽,手腕被人一把抓住,江沉閣不由分說將他帶離。


    走至巷角,甩開她的手,楚孤霜語氣不善,“為什麽要攔我?”


    “你傻嗎?顧家才死了人,他的家人正是傷心欲絕的時候,你就這樣大咧咧地去問情況,明知道顧家小販的死因不同尋常,你還指望他們會告訴你一個陌生人。”江沉閣撇嘴,“你是不是修煉修得把腦子弄壞了,這麽簡單的人情世故都不知道。”


    人情世故嗎?他無父無母,一出生就被無情宗的宗主收養,宗主對他十分嚴苛,別人需要一年才能融會貫通的法訣,隻給他三個月的時間。不吃不喝不睡不眠,隻希望下次宗主見到自己時,會多加誇讚。


    宗主常說,無情宗的修煉之道乃逆天而行,必須要更加努力修煉,以實力說話才能不像千年前多情的合歡宗一樣被打成邪魔歪道。因此,他隻知修煉,沒有修煉的時候就泡在藏書閣裏,甚少與人打交道。一百年前的宗派比試上,他大放異彩成為無晴道君,尋常人更不敢隨意接近他。人情世故,從沒有人教過他那是什麽。


    他唇瓣微動,正要解釋,不想聽到江沉閣接著說:“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幕籬之後的一雙眼透出幾分黯然與冷寒。


    “那你打算怎麽做?”沈府裏有個道行高深的老道他們無從下手,隻有顧家這一個突破口。


    江沉閣扯起單邊嘴角,自信的笑容在耀耀日光下灼目,“聽我的就好。”


    是夜,顧家靈堂前,顧老將手上最後一張褚錢燒燼,看著靈柩歎息道:“終究是我害了兒你啊……”


    婦人將家當全部打包好,其中一個包袱裏滿滿的都是顧老製作首飾的工具,她紅腫著眼走過來憔悴說道:“阿公,東西都收拾好了,等明日顧郎下葬,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她將顧老扶起來,勸他回去歇息,打算自己一個人守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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