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暴風雪   雪原小屋7


    那是艾伯第一次離家出走,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人間真實。


    當年他還是個相信人間充滿真善美的傻白甜,一隻稚嫩的菜雞。


    看到熱心的村民拿出食物款待他,少年被他們的淳樸善良感動得熱淚盈眶。


    “東西我都吃了,又不能不給錢。我就隻能拿出錢袋,給他們一個個結賬。”艾伯一拍大腿,“又錯了!這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


    那些人見到他的錢袋和不討價還價的態度,後麵的人立刻將價格又提了兩三成,直接把艾伯積攢許久的小錢包掏空。


    可憐他一個從沒挨過餓的小少爺,為了麵子,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錢錢飛走。


    更憋屈的是,對方人多還占領道德高地,他不敢也不知道怎麽反駁,差點當場氣哭。


    坎蒂絲也要聽哭了,這是什麽絕世慘案。


    艾伯看她那幅要笑不笑的扭曲表情,無語道:“你想笑就笑吧,憋著幹嘛……”


    “咳咳……”坎蒂絲以拳抵唇,像是這樣就能掩蓋她上翹的嘴角,“失禮了,你繼續。”


    艾伯歎了口氣:“其實這都不算什麽,真正的倒黴事在後頭。”


    錢包被榨幹的少年艾伯打算去附近的協會求助,可他已經連坐馬車的錢都沒有了。隻能拿著地圖,徒步前行。


    大概是他村子裏撒幣的慈善行為被人看到,一出村就被盯上了。


    盡管過程是被迫的,但能被榨出油水就說明這人本身就有油水。


    於是,他被一群強盜攔路搶劫了。


    不但失去最後幾枚銀幣,那群喪心病狂的強盜還很看好他的衣服。


    艾伯萬萬沒想到,搶錢也就算了,這群人居然還要扒他的褲子!開始拚命反抗。


    但那時的他隻是個十四歲的少年,打架水平在同齡人裏算得上厲害,可在沒開掛的前提下,根本鬥不過一群成年男人。


    然後,理所當然的被打暈,被扒到隻剩下一條內褲。


    本來強盜還打算殺人滅口。可行囊中,那枚代表家族的徽章救了他一命。


    那還是薇娜趁他不注意,偷偷塞進去的。


    一群雜牌強盜還沒大膽到敢殺貴族的地步,分完髒就四散跑路了。留下艾伯一人在路邊躺屍。


    等他完全清醒時,天都要黑了。


    天黑在莫丹人眼中是件很可怕的事。


    當夕陽完全沉進地底,隱藏在陰影裏休眠的魔物就會蘇醒。


    那一夜,艾伯是窩在樹洞裏度過的,直到太陽升起才敢出來。


    坎蒂絲為他的過去點了根蠟,好奇道:“所以,你最後是怎麽得救的?”


    “我整整餓了三天,實在沒有力氣趕路了。躺在地上幾乎要暈過去。”艾伯雙眼空洞,仿佛看到了當時的慘況,“正巧有個旅人路過,我就用最後的一點力氣撲上去,抱住了那隻腳……”


    坎蒂絲:……可以想象,那位旅人一定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艾伯感慨:“幸好那是個好人,不然我在十年前就要回歸大地女神的懷抱了。”


    坎蒂絲給他鼓了鼓掌:“……恭喜?”


    “那次經曆讓我學到了很多,為我日後成為真正的冒險者打下了基礎。”艾伯卻是挺胸坐直,雙手搭在膝頭,難得地板起臉看向坎蒂絲,“我今天就要將這些經驗傳授給你。”


    他這幅樣子還挺唬人的,坎蒂絲都跟著挺直腰背,準備迎接一波雞湯的洗禮。


    艾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人,不吃飯,就會死。”


    坎蒂絲:……………


    坎蒂絲一臉呆滯地看向他。


    艾伯悲痛地閉上雙眼:“還有,臉皮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坎蒂絲:………………


    青年沒有發現同伴的眼神變化,激動地雙手捂住臉,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無法自拔:“你不知道,你不明白!那是在餓到極致、瀕死的時候才能感受到的東西,生命在一點點流失感覺……”


    “那一瞬間我才真正領悟到,要是再不求救,再不吃飯,我就真的要活活餓死了!”


    坎蒂絲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的心情。


    指針在各式情緒中轉了個遍,最後停止在了“無語”上。


    本以為會聽到一些“這個世界還是充滿愛”,或者“防人之心不可無”之類的成熟格言,再差也能來碗毒雞湯……


    “不吃飯就會死”什麽的……


    真是樸實無華又帶著血淚的教訓。


    她有預感,再跟這個二貨聊下去,也許就能觸發他的下一個人生感悟。


    比如“人被殺,就會死”……之類的。


    將矮櫃上的蠟燭吹滅,單方麵打斷這次對話的坎蒂絲快速縮進了被子。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繼續趕路。”


    ***


    不知道是不是艾伯的自我剖白感動了神明,讓祂們覺得該給點考驗了。


    在進入北地的第五天,兩人終於遇到了第一場暴風雪。


    目的地離得還有點遠,一天的時間很難趕到。


    於是,按照他們原本的計劃,要在那位獨眼老人標出的一處山洞裏暫歇一夜,第二天再往那個村子走。


    這麽安排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讓趕路的時間不會那麽緊,以防發生一些突發事件,他們會措手不及。


    然而坎蒂絲發現,等真正遇到突發狀況,就不是你能說得算了……


    明明早上還是晴空萬裏,結果剛過晌午天就突然黑了。狂風席卷著大雪,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兩匹來自正常地區的馬也沒見過這場麵,開始不肯往前走了。


    艾伯和坎蒂絲無法,隻能下來牽跩著馬往前行走。


    “這樣不行!我們根本沒法在天黑前到達那個山洞!”風雪太大,艾伯隻能大聲喊著交流,“而且這裏什麽都看不清,我沒辦法分辨方向!”


    坎蒂絲覺得自己的睫毛上都蓋著一層雪,更別說那仿佛能刮骨割肉的狂風了。


    現在拿出地圖怕不是會被立刻吹走。


    話雖這麽說,可要是真迷失在暴風雪裏,不用到晚上,他們就能徹底涼涼。


    兩人感受風的方向,用馬身抵擋一部分風力。


    人高馬大的艾伯也背對著風向,張開自己的鬥篷,盡量幫坎蒂絲擋風。


    坎蒂絲顫顫巍巍地拿出地圖,配合被縫在手套上的指南針,艱難推算他們所在的位置。


    “這……怎麽會這樣……”


    少女的聲音不大,在狂風中根本聽不清。


    艾伯大喊:“啊!?你在說什麽?”


    坎蒂絲抬手,將瘋狂自轉的指南針湊到他眼前,以同樣的分貝大喊道:“指南針失效了!!”


    那一刹那,艾伯的心都涼了。


    想起一路走來看見的那些屍體,青年不甘地咬緊牙關。


    他幫坎蒂絲捂住亂舞的地圖,示意她收好。


    “跟我走!我們一定能走出去!”青年牽著馬,逆風走在前頭,“這種場麵老子見得多了,我一定帶你走出去!”


    坎蒂絲也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胡思亂想。晃了晃腦袋,將頭上的積雪抖落,費力跟上。


    在這種濃見度極低的環境裏,最要命的就是看不到一點參照物,很有可能會在原地打轉。


    或者一腳踩進雪坑裏再也爬不起來……


    這片白色的海洋裏有太多種死亡的方式。


    艾伯抽出自己的長劍,一邊試探前方的積雪深度一邊挪動。


    滿眼都是刺眼的白色,他不適地閉閉眼又睜開。


    心髒跳得極快,連耳膜都在一起共振。


    必須保持清醒,不能在這裏倒下!


    這時,一道與白色完全不同的光芒闖進他的視野。


    坎蒂絲一手牽著韁繩,另一隻手拿著那根木杖,上麵掛著個小提燈。


    橘黃色的光天然帶著一股溫暖的安撫性,艾伯那顆焦躁的心終於穩定了點。


    又走了近兩個小時,風似乎小了些。


    就在坎蒂絲覺得自己快要脫力的時候,前方的場景終於變了。


    雖然外形模模糊糊,但坎蒂絲能確定那是個房子!


    兩人都無力歡呼,隻是用眼神傳遞一下彼此的驚喜之情,立刻加快腳下的步伐。


    “嗷嗚——————!”


    就當他們逐漸能看清那個小屋的外輪廓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狼嚎。


    “快走!”艾伯拉住坎蒂絲的手臂,向小屋的方向拽,“你先過去!”


    坎蒂絲還沒反應過來,被他拽了個踉蹌。


    就耽擱了這麽一點時間,就見一隻灰狼從風雪裏衝出,直撲向自己的麵門!


    艾伯眼疾手快地狠狠一推,灰狼撲了個空,坎蒂絲連同自己的木杖一起摔倒在雪地裏。


    她手忙腳亂地在雪裏撲騰了一陣,雙手拄著木杖才站起來。


    掛在木杖上的魔法燈還在盡責地發光,晃動的光線襯出她愈加驚惶的表情。


    另一邊,艾伯已經跟三匹灰狼對峙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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