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搖看著他:“你不想說,莫非我還要逼你講出來麽?”


    晏寒來少有地凝神看她一眼,似是極輕極輕笑了下:“什麽法子。”


    “江承宇實力太強,與他交手,我們即使能贏,也定會身受重傷。”


    謝星搖行至門前,仰頭望一望漆黑夜幕:“但我們一直忽略了,在江府之中,除卻江承宇,還有一人也到了金丹修為。”


    晏寒來很快明白她的意思:“……白妙言。”


    他說著長睫一顫:“她對江承宇死心塌地,不但中了媚術,還被修改過記憶。”


    言下之意,白妙言不可能與江承宇為敵。


    他說得篤定,卻聽謝星搖輕聲笑笑。


    “所以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正常的情感關係。”


    她說:“中了媚術,那就將它抹掉;被修改了記憶,就讓她重新想起來。到那時候,你覺得她會幫我們,還是幫江承宇?”


    某個人單方麵的偏執與禁錮,能被稱為愛嗎。


    謝星搖覺得不能。


    對於江承宇而言,它名為占有,欺騙,自我滿足。


    對於白妙言來說,它意為謊言,玩弄,被操控被當作附庸品的一生。


    這種故事一點都不美好。


    晏寒來沉默須臾:“若是她想起一切,仍心係於江承宇呢。”


    “那就見機行事,反正我們不虧。不過——”


    她站在門邊,回頭之際惹出一縷幽幽晚風,吹落不甚明亮的星色,一股腦落在少女眸中。


    謝星搖咧嘴揚唇,露出白亮亮的虎牙:“晏公子,或許絕大多數時候,愛情對於女人來說,壓根沒話本子裏寫的那麽重要。”


    從前看小說的時候,透過字裏行間,她隻能見到男女主人公的分分合合、恩怨情仇,愛欲來了又去,貫穿始終。


    直到置身於此,她才得以窺見更多——


    掙紮,無助,欺瞞,被困作籠中之鳥,連自我意識都被磨滅成灰。


    這滿園浮蕩的心魔怨氣,皆是一個女人無聲的哀嚎與求助。


    “江承宇為複活白妙言,讓她服用了大量天靈地寶、修為大增。”


    謝星搖笑笑:“倘若他辛辛苦苦養出來的金絲雀,最終成了殺他的刀……是不是挺有趣的?”


    少年沉默與她對視,瞳仁晦暗不明。


    能說出這番話,謝星搖有八成把握。


    畢竟在原文裏,白妙言即便對江承宇愛得死心塌地,得知他殘殺百姓,仍是選擇了自刎而亡。


    謝星搖曾經隻覺得可笑,如今想來,在媚術與咒術的雙重操控之下,這已是她最為竭力的反抗。


    自始至終,白妙言都未曾傷及無辜、與惡妖為伍。


    隻是這樣的結局,未免太不討人喜歡。


    更何況他們還得拚死拚活,落得個全員重傷的結局。


    在《一起打鬼子》裏,同樣有許許多多高自由度的主線任務,玩家需要通過各種方式,讓任務達成圓滿——而謝星搖,是這個遊戲的滿級玩家。


    原著裏的故事於她而言,不過一份普普通通的中庸通關攻略,全靠戰鬥硬懟,毫無技巧可言。


    係統隻讓他們“斬殺惡妖”,從未規定過具體方法,既然原文沒有提及,那就開辟一條全新的、未曾有人踏足的道路。


    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建立最廣泛的統一戰線,讓反派角色毫無還手之力,而全體隊友無傷通關。


    這才是滿級玩家的操作攻略。


    第11章


    謝星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出門後遇見江母,以及跟在她身後的管家與幾個小丫鬟。


    此處多是客房,主人幾乎從不露麵,許是瞧出她的困惑,江母緩聲道:“你是兄長失明的那位姑娘……天黑了,不回房歇息麽?”


    謝星搖禮貌頷首:“夫人,我們用了晚飯,出來散步消消食。”


    她不忘介紹身後的晏寒來:“這是我大哥。二哥看不見,還需他在身邊多多幫襯。”


    江母恍然:“所以,二位是去尋那位失明的兄長?”


    謝星搖心覺不妙。


    第六感誠不欺她,對方倏爾一笑:“我一並前去看看,如何?”


    江母說罷稍頓,似在觀察他們二人神色:


    “二位莫怪我多管閑事。近來鎮中多有怪事,我兒大婚在即,定要確保府中安全。今日有人進言,你兄長神態自若,實在不像重病之人,或許——”


    鎮子裏一樁樁怪事的真相如何,身為罪魁禍首,這狐妖比誰都更加清楚。


    謝星搖含笑與之對視,腦中飛速運轉。


    他們昨晚殺過兩個妖物,江府的人之所以來這裏刨根問底,必然是懷疑府裏混入了修仙者。


    明明是江府作惡,她卻將自己撇得幹幹淨淨,偽裝出一副溫婉良善的模樣,不愧是隻老狐狸。


    一旁的管家性子直,冷臉接話道:“夫人心善,不便對你們說狠話。我可把話撂在這裏,倘若你們有所欺瞞,定要被送去監察司,好好查查你們與妖魔的關係。”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隻可憐他尚被瞞在鼓裏,不曉得自己身邊那位“心善夫人”的真麵目。


    謝星搖心下並不輕鬆,佯裝出沉穩神態:“夫人請隨我來。”


    她頭腦飛快,一路走,一路迅速思考對策。


    傳音術有距離限製,如今最好的法子,便是趁敲門的時候傳音入密。門關著,江家人見不到溫泊雪活蹦亂跳的模樣;等門打開,他已經兢兢業業進入演員模式,問題不——


    大。


    謝星搖停下腳步。


    問題很大,非常大,大大地大。


    直到遠遠接近溫泊雪客房,她才發覺一個悚然的事實。


    這人沒把門關緊,留了條極寬的縫。


    透過縫隙,入目是搖曳著的昏黃燈光,白衣青年端坐於桌前,因背對著他們,隻露出勁瘦挺直的脊背。


    與他並肩坐著的,是同樣背對房門的月梵。


    夜色寂靜,她聽見溫泊雪苦惱道:“怎麽辦?我什麽忙都幫不上。”


    此刻正是傳音的好時候,謝星搖穩下心神,正要有所動作,後背卻被晏寒來輕輕一按。


    傳音用的靈力,一股腦全壓了回去。


    她想不明白此舉用意何在,飛快送去一個眼刀,再看屋內,恰好見到溫泊雪緩緩起身。


    隻不過……他站起來的姿勢,為什麽這麽奇怪?


    *


    溫泊雪思考了很久。


    他從前隻是個糊咖小演員,沒讀過多少書,連動腦子的時間都很少。在往常,自己還能憑借一張臉演戲賺錢;如今來到修真界,什麽忙也幫不上。


    這讓他覺得有些失落。


    “凡事總要適應嘛。”


    月梵喝著從飛車倉庫裏取出的葡萄汽水,輕聲寬慰:“反正周圍沒別人,你不如試試遊戲裏的操作,說不定有意外收獲呢。”


    溫泊雪握緊雙拳,用力點頭。


    房門之外,華服婦人麵色沉沉,暗暗思忖。


    昨夜有兩個修為不低的妖消失蹤跡,大抵遇上了修真之人。


    他們應當未曾離開過江府,府中傭人大多信得過,如今最大的隱患,便是這些來曆不明的樂師。


    為了防止謝星搖與晏寒來傳音入密,找準時機與屋裏串通,她已在這兩人身上悄悄下了法咒,隻要使用靈力,哪怕僅有一丁點兒,也會馬上被察覺。


    “你兄長的病,似乎比之前好很多了?我以為他會臥床不起,聽說話的聲音,倒是精神得很。”


    江母語帶諷刺,抬手欲要上前:“今日便讓我們仔細看看,他究竟有何種怪疾——”


    她沒能把話說完。


    因為下一刻,溫泊雪站了起來。


    即便那人背對而立,江母還是看出了很明顯的不對勁。


    譬如此刻,當他直直立起身子,不過一瞬……竟以腰部為折點,整個上半身後傾了九十度!


    謝星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人們一敗塗地》!


    江母:?


    江母:???


    畫麵太過匪夷所思,她忍不住後退一步。


    眼前的景象已是巨大視覺衝擊,然而更離譜的還在後頭。


    溫泊雪身體搖搖欲墜,他身側的女人卻是十足激動:“對,就是這樣!嚐試著站起來,站直,你可以!”


    男人看了會沉默,女人看了會流淚。在她持之以恒的鼓勵下,那團軟趴趴的肉,終於動了起來。


    他渾身像是沒有骨頭,雙手如同繩子亂晃,許是為了保持平衡,笨拙地伸直雙手,一並舉在身前。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向前邁開第一個腳步。


    然後啪嘰摔倒在地。


    謝星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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