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秉初走後,夏達壓低聲音道:“我總覺得這小子不安分。”


    “挺安分的。”謝大當家道:“能吃能喝能睡,平日裏除了寫寫畫畫,都不和人說話,哪裏不安分了?”


    “幾日前他對大當家的態度可不是這般,忽冷忽熱,心思難猜,誰知道他是不是在打什麽壞主意!”夏達說著。


    謝大當家臉上一紅,心想溫秉初不理她,是因為她先前又親了他一口,正生悶氣呢。


    夏達又道:“他本就是溫家人,能有這麽好心幫我們對付趙氏兵隊?說不定就是用我們奇峰寨的兄弟們來消耗趙氏,好讓他們溫家坐收漁翁之利!”


    “依你看,不打?”謝大當家問:“我們不打,任由趙氏兵隊來打我們?”


    夏達抿嘴:“依我看,應當將溫秉初送給趙氏兵隊,以求和。”


    “夏達,你忘了你是怎麽來到奇峰寨的嗎?”謝大當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我還記得,我爹帶著我去夏城接兄長時,你就在我兄長屍體的旁邊,重傷得就快死了。當時夏城戰火連天,趙氏兵隊占領了青樓半城,你說我兄長是為了女人不知和哪一方打起來,也不知是被誰給殺了。”


    謝大當家搖頭:“雖說你沒看清真的凶手,但我兄長死的那個位置,極大可能是被趙氏所殺。我爹當時根本就不願管你,是你抓著我的腿,說你被趙氏兵隊所害,妻兒老小全都死於趙氏兵隊手下,你讓我救你,因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她眼眸抬起時,淩厲萬分:“如今你卻告訴我,你要向趙氏兵隊求和?”


    夏達的臉色一瞬慘白,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道:“正因為大當家對我有救命之恩,還讓我在奇峰寨生活,所以我才關心則亂,開口說出了這些胡話。但大當家!我一定是為了你好的,溫秉初這人不可信,你不要被他的麵容所欺騙!”


    “我們不論是與趙氏,還是溫家,都不可能為朋友關係!奇峰寨是山匪窩,能於亂世立足已然不易,貿然倒向任何一邊,上百年的基業就都毀於一旦了!”


    夏達說著,謝大當家抬手打斷了他:“你不是生於奇峰寨的,我是,我知道即便我不可能與溫家為友,但他趙氏殺我寨中幾千兄弟,我必與趙氏為敵!”


    夏達見自己已然勸不動謝大當家,又聽見她讓自己出去,隻能低下頭忍住這口氣,一腳跨出房門前,夏達道:“你終有一天會知道我是對的。”


    夏達離開謝大當家房門前時帶起了一陣風,險些將屋簷上掛下的燈籠吹滅。


    院內不見星空,唯有一輪月,言梳正坐在門口吃梨,那是晚飯後謝大當家說感謝她這個‘師父’而特地‘孝敬’她的。


    三顆梨子,言梳吃了一顆,給宋闕留了兩顆。


    見夏達走後,言梳嘖嘖搖頭:“我總覺得這個夏達對謝大當家的感情很不一般啊。”


    她說完話,沒人回應,言梳回眸看去,見宋闕不知何時放下了手中的書,雙眼穿過小門落在了夏達的身上,夏達離去的背影於廊前消失他也沒收回視線。


    言梳總覺得宋闕這個眼神有些眼熟,仔細回想,竟與多日前,他們還在落馬城的客棧第一次遇見溫秉初和林若月時,宋闕看林若月的眼神一致。


    想起來,言梳驚得還剩半顆的梨子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聲,梨子摔爛,汁水濺開,言梳回神,低頭看了一眼已經不能吃的梨子,頓時可惜:“髒了……”


    宋闕聞言,從一旁果盤裏又拿了一顆出來走過去遞給她,道:“還有。”


    “那兩顆是給師父的。”言梳道。


    宋闕笑問:“為什麽給我兩顆?”


    言梳理所應當地解釋:“謝大當家給了我三顆梨,兩顆是孝敬我的,一顆是孝敬她孝敬師公的,但是我也有一顆要孝敬師父,所以師父有兩顆,我有一顆!”


    “……”宋闕啞然失笑:“算得好!”


    言梳昂首笑去,得了誇獎有些得意,宋闕又道:“那這顆就是你算得好的獎勵。”


    言梳覺得宋闕說得沒問題,便坦然收下。


    吃著梨,她問宋闕:“師父,你方才為何一直盯著夏達看?”


    宋闕沒回答,言梳繼續說:“就像之前你一直看著林姑娘一樣,直勾勾的眼神。”


    這麽一說,宋闕有些記不清了:“我何時有直勾勾地看過林姑娘了?”


    言梳唔了一聲咽下梨子道:“就是有!那日我們從茶山回去客棧,林姑娘與溫公子於客棧前說話,你本來走在前麵的,忽而停下,我險些撞上你的背,那時你就在看林姑娘。”


    “撞疼了嗎?”宋闕問,伸手輕輕摸了一下言梳的鼻梁。


    言梳連忙搖頭淺笑:“沒有沒有,我機靈著呢,當時就止步了,沒撞上!”


    “那就好。”宋闕點頭,見指尖沾了些她鼻頭出的薄汗,於是取出折扇對著言梳的臉扇風,為她解了些暑熱後又道:“合歡花快落了。”


    言梳看去,院中的合歡樹上原先大片紅粉的合歡花,的確剩了不到一半。


    言梳忽而想起來溫秉初念的那句詩:“合歡蠲忿葉,萱草忘悠條。”


    宋闕接道:“何如明月夜,流風拂舞腰。”


    言梳問他:“什麽意思?”


    宋闕垂眸瞥了一眼言梳的腰,她端坐在小凳上,淡粉腰帶束在牙白長裙上,烏發被風吹起,露出一截盈盈一握的軟腰,腰帶上兩朵桃花繡紋於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抬眸將視線落回月上,道:“沒什麽意思。”


    言梳心想,都念出來了,怎麽可能沒什麽意思,還有……她一開始與宋闕起的話題,是什麽來著?總覺得好像問了什麽,他卻什麽也沒回答似的。


    第36章 奸細   它好肥!


    奇峰寨擺酒慶祝後沒幾日後, 便有人把溫秉初所說的鋼網買了回來,按照他的要求布置在山間。


    言梳被謝大當家拉著練了好幾天字,隻是從這天下午開始, 謝大當家就沒再出麵了。


    謝大當家在外半日後便回了巨石峰的主營, 言梳端著個小板凳坐在木屋前, 手執折扇扇風納涼,見謝大當家進屋拿了佩劍後便又要出去,這回身邊帶了不少人,主營上的走了大半。


    這情形與上次趙氏兵隊來犯一般, 主營裏隻剩下一些打掃衛生與看家護院的。


    言梳見謝大當家離去時昂首挺胸, 似乎信心十足, 也是,有了溫秉初的計劃,即便趙氏兵隊從奇峰山西側正麵與奇峰寨交鋒, 她也沒有任何懼怕的。


    等謝大當家帶人走了之後,天色漸暗, 已是傍晚。


    言梳看合歡樹上的花所剩無幾, 心想夏季恐怕很快也要過去了, 她回頭朝屋內宋闕看去,問:“師父,我們什麽時候離開?”


    其實奇峰寨上的人對他們沒有戒心,也並沒把他們當成人質看守,言梳覺得自己行動自由,沒有約束, 這才願意在山上待這麽長時間。


    可她與宋闕畢竟不是山匪,也沒有日後當山匪的打算,走一處玩兒一處是目的, 奇峰山不過是他們路過的風景之一。


    宋闕問她:“你覺得這裏沒意思了?”


    言梳唔了一聲,也不是沒意思,畢竟每日都有人來與她說話,謝大當家為人直爽,還總給她好吃的,總的說起來,在這兒生活也不錯。


    可言梳不是個能耐住性子在一個地方待多年的人,即便是十多年前在京都,她與宋闕生活了幾個月,也是大街小巷到處逛,寺廟、道觀都玩兒遍了的。


    在巨石峰,就隻有這個院子和院子周圍的椴樹林。


    言梳遲遲沒回答,宋闕便知曉她的意思了,他抬眸朝言梳看去一眼,淺笑道:“那我們明日便走。”


    “這麽快?”言梳一時愣住,她隨口一提,宋闕便做好準備了。


    她想了想,又問:“那我們要帶溫公子一起走嗎?”


    宋闕挑眉,道:“他無需我們帶走。”


    言梳抿嘴,道:“雖說謝大當家的確很喜歡溫公子,但我瞧溫公子對謝大當家無意,他也是如我們這般被迫上了山。離家這麽長時間,溫家人一定很擔心,若是能有機會離開,自然還是要帶他一起的。”


    畢竟,言梳覺得她與溫公子算得上是朋友,至於謝大當家與溫公子之間,還等溫公子回家報平安了之後,謝大當家願意再追著他,自會找辦法下山去肅坦城的。


    宋闕輕輕眨了眨眼,低聲嗬笑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說不帶他一起走,而是有人會帶他走。”


    言梳不明所以地歪了一下頭,宋闕身後的窗戶刮來了一陣風,忽而一道影子從窗前閃過,言梳眼眸亮了一瞬,立刻被轉移了視線:“有鳥!”


    宋闕一愣,無奈地歎了口氣,早知道他就不多此一舉解釋了,反正言梳看上去也不是特別在意的樣子。


    從窗外飛過的是一隻通體碧藍的鳥兒,羽毛於夕陽下發光,言梳先是衝到了窗戶探出半邊身體,見那隻藍鳥停在了不遠處的一根樹枝上,竟然還回頭朝她鳴叫一聲。


    那鳥兒身體圓滾滾的,腹部的羽毛純白,看上去像是在花叢中滾了一圈,染上了藍色花蕊的白湯圓。


    “那是什麽鳥兒?”言梳問。


    宋闕沒看見也答:“白眉藍姬鶲。”


    言梳道:“它好肥!”


    宋闕嗯了一聲:“它應該不高興你這麽說它。”


    “我去抓來看看!”言梳說完,提起裙子就要從窗戶上翻過去,宋闕見狀連忙哎了一聲,還未來得及阻止,言梳就已經蹲在窗沿上,揮著雙臂穩穩地跳到了小屋外。


    宋闕:“……”


    他無奈道:“若它喜歡你,自會落在你肩上的,這深山雜草荊棘多,你別為了捉鳥忘了分寸,傷了自己。”


    結果宋闕聽到的,就是言梳遠遠的一句:“知道啦!”


    她沒打算真的要把那隻白眉藍姬鶲捉回來,隻是見那鳥兒可愛,若是它願意親近自己,那就捧在手心裏揉一揉,喂點兒五穀吃,再放它走。


    言梳記得宋闕的話,即便是追著藍鳥跑也顧忌著腳下,木屋後方這片林子裏有竹子也有椴樹,雜亂地長在一起的確不好走。


    傍晚餘暉照進林子裏,那隻藍鳥就停在了一根竹子上不動了,言梳與它越來越近,等站在竹子跟前,隻需一伸手就能抓住對方時,她扶著雙膝喘了口氣,道:“你個小家夥,怎麽吃得這麽胖?飛不動了吧?”


    白眉藍姬鶲啾啾叫了兩聲,言梳頓覺可愛,朝它伸手笑彎了眼。


    那藍鳥試探地朝她的手心點了點頭,隨後抖了抖藍羽翅,正要跳到言梳的手心時,言梳聽見了一聲:“達哥?”


    她一愣,心想這沒人走過的野林子裏怎麽會有人?


    回頭看去,正見兩個身穿趙氏鎧甲的兵哢嚓哢嚓踩斷了荊棘樹枝,朝一個人影走去。


    言梳認得趙氏兵隊的服裝,她顧不了其他,立刻蹲下身子藏在了杜鵑花叢中,眯起雙眼朝那兩人看去。


    “果然是你!達哥,你沒死啊?!”其中一人說罷,連忙上前抱住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六年前夏城一役,我在城中找了你許久,隻是屍體太多了,我找不到你,也聽人說你死了,你……你怎麽到奇峰山上來了?這麽長時間沒聯係我們,還穿著山匪的衣服。”


    白眉藍姬鶲本與言梳玩兒得挺開心的,見那追著自己跑了許久的少女蹲在地上不做聲了,於是俯身飛下,落在了言梳的頭頂,爪子抓了抓她的頭發。


    言梳沒想到藍鳥會抓自己的頭發,嚇得差點兒叫出聲,雖說及時捂住嘴,卻也在花叢這邊鬧出動靜了。


    “誰在那兒?!”一人開口,頓時叫言梳心驚。


    聽見這聲音,她知道‘達哥’是誰了!


    “這邊不像是有人會來的樣子,你不是說主營裏的人都被山匪頭子帶走了嗎?”一名趙氏兵道。


    夏達開口:“小心駛得萬年船。”


    言罷,他便拔出腰間的彎刀,慢慢朝杜鵑花叢的方向走來。


    彎刀撥開花叢,隻見一隻白眉藍姬鶲飛了出來,差點兒撞上了他的臉。夏達左右打量了兩眼,不見花叢這處有人,這才鬆了口氣。


    彎刀抽去,杜鵑花叢合上,言梳雙手緊緊地抓著宋闕胸前的衣裳,整個人縮在他的懷中不敢出聲。


    宋闕半蹲在地,腰背挺直,鼻尖聞到了言梳發上的香味兒,還有杜鵑花的味道。


    言梳回到主營時,天色已暗,夏達與那兩個趙氏兵匆匆便結束了話題。


    到了小木屋前,還有奇峰寨的山匪端了兩人份的飯菜過來,見言梳與宋闕在房間坐著,嘀咕了句:“方才還沒看見人,也不見你們從門口路過,這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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