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邵殿堂從多處打聽到搶洋麵廠被當場打死的那些死屍除被家人領走外,餘下的被統一拋到一處大亂葬崗中。邵殿堂借著月光找到那處大亂崗子,翻動死屍,找到了師娘及其兩個兒子,他把三人一個一個都背到了一處野鬆林中,埋藏下地,並堆起兩座小墳頭,一座是師娘的,一座是兩個師弟的。邵殿堂擺好四樣祭品,然後跪在師娘的墳塋前磕了四個響頭。死者為大,又跪在兩個師兄弟的墳前磕了四個頭,祭拜完後又連夜趕回到仇發家的家中,等待師弟仇發家的消息。第二天仇發家就從宿遷城裏回來了,搖著頭告訴邵殿堂:“師傅被關在縣衙大牢,卻是個不赦死罪,隻等朝廷下文問斬。”這樣邵殿堂在仇發家中苦苦等待了個把月。其間,他曾讓仇發家帶他去縣城探望大牢中的師傅,仇發家怕引火燒身,勸邵殿堂不要前去,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兄啊,師傅問斬,那是鐵板訂釘的是,不要忘了搶洋麵廠時,你也殺了洋人,你去看師傅,弄不好自己也會搭了進去,得不償失啊!”邵殿堂聽後隻是長嘆,恨自己無能,師傅被關進大牢自己卻無力相救,這怎麽能對得起師傅呢?隻能直相望空嗟嘆了。


    師傅吳蒙明在縣城北教軍場場被問斬之後,聽說其首級被掛在北城門樓上示眾,邵殿堂於心何忍?師傅一家對自己是視如己出,疼愛有加,十幾年來,自己由一個行將被餓死之人被師傅師娘培養成人,不容易啊!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閃動。他又想到了仇發家,師傅對他也是不薄啊,師傅一家是遭到如此大難,他怎麽就無動於衷呢?他仇發家平日時對師傅師娘殷勤有加,叫得挺歡,眼下卻畏手畏腳,真是人心隔肚皮。邵殿堂獨自坐在駱馬湖岸邊,他望著一望無際的駱馬湖,陽光照在湖麵上,一大片湖水波光磷磷,望得人眩目,微風吹過湖邊的蘆葦盪沙沙作響,蘆葦中的水鳥嘰嘰喳喳的叫個不停,更使邵殿堂心煩不已:我真正成了一個無家可歸之人了,師傅的小兒子三兒怎麽辦?我怎麽辦?此時邵殿堂腦子亂極了,不能再想了,當務之急是怎樣把師傅的屍首找回來,能和師娘埋在一起、和兒子們埋在一處,他們也好在陰間有個照應。


    宿城北教軍場殺人那天,下午,二十六具無頭屍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招來蒼蠅無數,屍體已漸漸發臭,又無人敢來收屍,縣衙發點銀兩雇來十來輛運糞車,把這些屍體拉到城外掩埋掉。收屍車夫都在抬著無頭屍往運糞車上裝,唯獨一個人半邊臉上蓋著一頂破草帽,不幫著抬屍卻四處翻找屍體,待他找到一具無頭屍之後,快速托起裝在一輛幹淨的糞車上,蓋上蘆席,跳上車頭,揚鞭一揮“駕、駕”,毛驢受鞭奮蹄而走,收屍車夫大喊:“喂,你怎麽隻拉一個人,錢怎麽跟你算?”那輛運屍驢車駛過北門,駕車之人抬頭望了一眼城門樓上示眾的人頭,駕著驢車向北駛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第二天滿宿遷城人們又是議論紛紛,北門示眾人頭少了一顆。事情反映到知縣那裏,知縣命令在四個城門口張貼告示,告示上寫明凡有人發現盜走示眾人頭者,賞銀5兩……


    在那片埋葬師娘和師弟的野鬆林地裏,徒弟邵殿堂把偷來的師傅的軀體和頭顱接好,重又刨開師娘的墳頭,把師傅遺體也埋了進去,他取出四樣祭品,一條小鯉魚,一隻公雞,分別用盤子裝好,另外兩小盤子裝的是豬肉和雞蛋捲成的蛋餅,又拿出一隻酒杯,一雙筷子。他往酒杯裏倒了一杯白酒,然後把酒端起酒倒墳前的地上,邵殿堂的悲情湧上心頭:“俺叔,俺嬸您二老就是俺爹俺娘,請您二老在天之靈放心,我一定照顧好小三弟,今後每年清明時節,我一定要來給您二老和二位兄弟燒紙填墳,請二老安息吧!”他朝墳前磕了四個響頭,起身,又在那二位兄弟的墳前敬酒,磕頭,說道:“兩位兄弟,請你弟兄倆照顧好俺叔、俺嬸。”方才起身離去。


    邵殿堂在師弟仇發家的家中不知不覺已住有一月有餘,仇家父母倒也沒說什麽,隻是仇發家已開始有點厭煩之意。一日飯後仇發家對邵殿堂說:“師哥,你在俺家住了這麽長的時間,你看我們這兒窮鄉僻壤,長此下去,也不是一個法子啊,還有小師弟三兒往後可怎麽辦啊?”邵殿堂聽仇發家這麽一說,覺得老住人家也實在不是辦法,於是對仇發家說:“師弟,我邵殿堂一人倒好辦,可小師弟三兒怎麽辦呢?”仇發家思索一會說:“師哥,我倒有個主意,不知可行不可行。”邵殿堂看著坐在自己腿上的三兒說:“什麽主意?”仇發家道:“你帶著小三師弟,什麽事都幹不成,不如咱找個家境稍好、無兒無女的人家,把三兒送與人家扶養,我倆今後常去看看,你覺得這辦法是否可行?”邵殿堂摟著不懂事的三兒,眼淚打濕了三兒幼嫩的小臉,心想,人家要轟咱走,不走也沒有好辦法呀?他轉臉對仇發家說:“師弟,三兒是俺叔,俺嬸在世上的一顆獨苗,要找一定找個好一點的人家,三兒的扶養費用,隻要我不死我會按期送去。”仇發家聽得師兄鬆了口,忙說:“師兄,你這是說哪裏話,三兒今後的費用我也會承擔的,請師兄放心。”


    通過多方尋找,還真找到了這麽一戶人家,該戶人家姓張,在宿遷是城東北方向、離縣北約60裏地的來龍鎮,來龍鎮的東南方不遠處有個莊子叫黃泥圩,這張家就住在黃泥圩,這張家隻有老兩口,年紀都逾五十,家中有祖上傳下來的田地好幾百畝。張姓戶主,是個秀才出身,寫得一手好字,這張老秀才不種地,家中的幾百畝地全部租給佃戶耕種。張老秀才為人並不刻薄,對佃戶租種他的土地,年成好一點,他就多收一袋租子;年成不好,就少收一袋。他在圩門內專門蓋有三間房子,房內設有大鍋一口,並有黑窯子(就是宿遷一種大碗)、筷子。每日總要熬上幾鍋粥,施捨給路過的逃荒要飯的窮人吃,粥裏是紅豆,綠豆之類雜糧,收玉米時節,鍋裏還有很多玉米水餅子。張老秀才吩咐那些燒粥之人:凡來喝粥者,不論男女老幼,每人盛滿一大黑窯子,有這一碗粥度命,人便不會餓死。還規定所燒之粥不能太稀,以碗中立住筷子為準。為此,四鄰八方,無人不曉得這張老秀才的善舉,於是人送外號“張大善人”。張大善人還開設一學館,招童設學,由於其口碑好,附近鄉鄰大都願把孩子送入其學館讀書。張大善人寫得一手好毛筆字,鄰人家紅白喜事,都來請他書寫對聯。不收人家分文之資。過農曆新年時,張大善人更忙活,書寫春聯是寫完這家寫那家,有些遠方窮人大多不識字,專門來找到老秀才央求幾幅春聯,張大善人也是有求必應,邊寫邊念,什麽“福臨寶地,壽與天齊”之類,日子雖然過得富足,但老倆口五十多歲,膝下卻無一男半女,這成了他倆的一塊心病,因為這事,張大善人老伴早就咕噥老頭子納一房妾為張家傳遞香火,這張老頭兒每回總瞪眼:“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命中無死,豈人所能成?”堅不納妾。忽一天有人上得門來,雲:縣北仇圩有一孤兒,一歲上下,父母雙亡。來人問老倆口能否收留?張大善人與老伴一合計,認為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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