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追逐的疲憊,手腕上的疼痛,以及腿上被枝葉劃破後留下的口子,所有的痛苦似乎都在頃刻間向她席卷而來。


    沈恪感受著懷中顫抖的嬌軀,聲音顯得有些緊繃:“你在哭?”


    “……沒有。”


    悶悶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委屈。謝時雨也不明白為什麽,聽見他的聲音,自己竟有一瞬間覺得委屈。


    沈恪緩緩地撫摸著她的頭發,聲音變得無比的溫柔:“沒事了,我帶你回家。”


    懷中的身體漸漸停止顫抖,沈恪頓了頓,換了個姿勢將謝時雨輕輕抱起,視線劃過她緊閉的雙眼和失了血色的唇瓣,漸漸變得陰沉。如果謝時雨還清醒著,就能發現他此刻身上所散發出來的氣息,如同他們初遇那一晚,冰冷,嗜血,隻消看上一眼,便有如墜深淵之感。


    ……


    謝時雨是被餓醒的。


    她做了一個夢,夢裏她誤入了一個猛獸的巢穴,一邊逃命一邊尋找食物,猛獸找不到她便吃光了所有的植物動物,到處都是光禿禿的,她隻能盯著暗沉沉的泥土欲哭無淚。


    睜開眼睛,沒有流著口水的吃人猛獸,卻有一個流著眼淚的圓臉小姑娘。


    元晴衣一下子撲到了她的胸前:“嗚嗚嗚,師姐你快要嚇死小十一了……”


    謝時雨還處在發蒙的狀態,剛醒過來的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整張臉還呈現出呆滯的神態。晴衣抬起頭看了一眼,抽泣著道:“師姐,師姐你怎麽不說話呀?”


    謝時雨的聲音幹幹的,滿是疑惑和不安:“你是誰?”


    晴衣怔了怔,嚇得直打嗝:“師姐……嗝……師姐你失……嗝……失憶了嗎?”


    謝時雨呆呆地望著她。


    “完了……師姐不是……不是成了……嗝……傻子吧?”


    謝時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以手拍了拍晴衣的腦袋:“小十一你看起來更傻呢。”


    晴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師姐真討厭……”


    等元晴衣的鼻涕眼淚浸濕她的衣襟時,謝時雨才猛然反應過來:“小十一,你怎麽在這兒?這裏是柴桑城嗎?”


    元晴衣看著她,淚眼朦朧地搖著頭:“我也不知道這裏是哪裏……是姐夫帶我來的。”


    謝時雨愣了一下,姐夫?沒聽說小十一還有姐姐啊。


    暫且將心中的疑惑放下,謝時雨現在隻想做一件事。


    “小十一,我餓了。”


    總算是吃了一頓正常的飯,謝時雨心滿意足地放下了筷子。自她被抓後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總有一個仆婦以監視的目光盯著她進餐,弄得她常常食不下咽,再加上不能輕易相信飲食的安全,她每餐都是用的極少。逃出來的那一天,更是什麽也沒吃,餓著肚子跑了那麽久,又被嚇得半死……


    謝時雨頓了頓,欲言又止地望著元晴衣。


    “沈……把我救回來的那個人呢?”


    晴衣撐著下巴,頗有些曖昧地笑了笑:“師姐居然瞞了我那麽久。”


    “啊?”謝時雨真是摸不著頭腦。


    晴衣捂著唇,發出了一種桀桀的怪笑來:“沒想到你會是師兄師姐幾個中最快成家的那個。”說著用手肘抵了抵謝時雨的肩膀:“真是看不出來,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完全不知道在說什麽,謝時雨第一次感覺到同小十一之間深深的溝壑。小師叔葉度常說三歲一個代溝,自己和小十一隻差兩歲,沒想到也麵臨著這樣無法交流的危機,難道真的是自己老了?


    “如果是姐夫那樣的人,我也能夠理解。師姐的眼光比我好多了,不像我……”說到這裏,晴衣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聞見英對她的影響顯然沒有那麽容易消失。


    謝時雨也不約而同的想到了聞見英,他和聞見賢的關係顯然不是那麽簡單,從名字上看,他們似乎是兄弟,但是聞見賢看上去和聞見英的女兒聞雅差不多大,即便聞見英保養得當,也已經過了而立之年了,年紀上似乎不太相稱。


    總之這次被綁也不是毫無收獲,隻是還有一件事謝時雨有些疑慮,聞見賢口中的“危險”到底是不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


    看著因為聞見英而陷入沉思的晴衣,謝時雨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聞府有女主人嗎?”


    晴衣雖然不解,卻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他前妻死的早,府裏也不見父母長輩,我曾經天真的以為聞府裏隻有我和聞雅兩位女眷。”


    聽出晴衣語氣中的諷刺,謝時雨又問:“聞見英是陳國人嗎?”


    晴衣搖了搖:“這我也不清楚,他從未跟我提起過他的身世和父母親人,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不是城主最器重的幕僚,而是在守城之戰中為城主擋了一箭,受了重傷後才被提拔的。那之後,城主才將聞府賞賜給他,我們便一同搬進了府內。”


    這麽一說,晴衣更覺得鬱悶了,明明完全不了解聞見英這個人,自己怎麽就一門心思、死心塌地的愛上他了呢?


    謝時雨給出的回答隻有一句,不是你的錯,是聞見英太過奸詐狡猾,又深諳少女的心思,且來者不拒,經驗豐富,如晴衣般稚嫩單純的少女又怎麽會是他的對手。


    雖然不能將過錯全部推到聞見英身上,但是謝時雨這麽說,晴衣的心情居然莫名的好了起來,離開聞見英後,她竟然有一天會如此欣然地聽著別人數落他的不是。


    “不說那個惡心的男人了,師姐我們還是來聊聊姐夫好了。”元晴衣饒有興致地托著腮,圓潤的眼眸裏寫滿了好奇。


    謝時雨心中漸漸有種不妙的感覺。


    果不其然,晴衣脆聲道:“雖然我知道師姐你很害羞,但是也不能將多了一個未婚夫這麽重要的事情隱瞞不說,十一這半年不在穀中也就算了,若是師父師叔知道了該有多傷心,你可是他們眼中最寶貝的小七啊。終身大事也秘而不宣,實在是有些說不過去了。”


    謝時雨:“……”


    所以她到底是怎樣突然多出了一個不能說出口的未婚夫啊。


    然而用腳趾頭想一想,謝時雨也知道是誰讓晴衣有了這樣的錯覺的。


    戲弄她一個人還不夠,現在連帶著她身邊的人也戲弄起來了,真是……


    然而此時此刻,謝時雨的心中卻並沒有覺得十分惱怒,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對待沈恪的態度開始轉變了。說不上討厭,但又不像是喜歡,他明明熱衷於戲弄她,卻又屢次在危難時刻出手相幫,他變幻莫測的像天邊的雲朵,讓人永遠搞不明白他心裏想的究竟是什麽。


    但謝時雨內心深處卻有種莫名的肯定,沈恪,是不會傷害她的那個人。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如此肯定。除了黃泉穀中的親人,沈恪似乎是這個世上唯一能讓她信賴的家夥。誰能想到,初見時要掐死她的男人,有一天會變成自己的例外了。


    這個念頭一生出來,謝時雨心中的別扭就像瘋狂生長的蔓草一樣,無法阻擋,無力遏製。


    “你們打算何時成親?”


    天馬行空的小師妹已經從未婚夫聯想到了成親,謝時雨不得不製止她發散的綺思。


    “他不是我的未婚夫。”


    晴衣瞪大了眼睛:“怎麽可能?”


    謝時雨有些無奈了:“我親口所說還能有假?師姐什麽時候騙過你?”


    晴衣顯得意外極了:“那他為什麽要那樣對我說?”


    謝時雨扶了扶額頭:“他是在逗你玩呢,這姑且算是他的一個惡趣味吧。”


    晴衣笑嘻嘻地道:“師姐可從來沒有對一個男人如此了解過,看來你們的關係真的很不一般。”


    越描越黑,謝時雨索性不再費力解釋。


    “隨你怎麽想,總之離他遠一點,那可是比聞見英更為險惡的男人。”


    ……


    越國某處小鎮,被謝時雨誇讚為險惡的男人此刻正騎著高頭大馬,冷著眉眼瞧著地上的人影。


    “很好,手腕被卸了也一聲不吭,年紀雖小,倒有幾分血性。”


    雙手手腕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翻折著的人影正是聞見賢。


    他被人按著腦袋,又驚又怒,狠狠地瞪著悠閑立在馬背上的那個身影,破口大罵:“有本事單挑,隻會仗勢欺人,以多欺少的孬種!”


    緊接著腦袋便被狠狠踩進泥土裏,半張臉都陷了進去。


    “放肆!若是公子出手,焉有你活命之路!”


    沈恪仿佛沒有聽見這樣不堪的謾罵,反而朝侍衛擺了擺手:“別踩壞了聞府小少年嬌生慣養的臉蛋,到時候可怎麽跟聞大帥交代。”


    被人一語道出身世,聞見賢反而漸漸冷靜下來:“你究竟是什麽人?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闖我府邸抓人?”


    “無冤無仇……”沈恪細細重複了這四個字,淡淡一笑:“我可是個記仇的人,一點小小的恩怨都能記上一輩子,更不要說是……”


    是什麽,沈恪並未明說,聞見賢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在家中待的好好的,怎麽就突然被人闖入府邸,不分青紅皂白的將他打了一頓,當著全府人的麵將他這個主子劫了出來。偏偏自己還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隻能任人宰割。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不怕我背後的人報複你?”


    聞見賢頭一回將自己最為唾棄的身份拿了出來,實在也是被逼到絕路了。


    “報複?”沈恪像聽了什麽笑話似的,低低笑了出來,“如果有這個本事,盡管找上門來。我一定奉陪到底。”


    聞見賢心中一沉,第一次碰到這樣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人,他也覺得很無奈。雙腳蜷縮,雙腿用力地摩挲著地麵,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欣賞夠了聞見賢掙紮不得的模樣,沈恪才冷冷哼了一聲:“敢動我的人,聞府的兩位少爺真是好本事,回去告訴聞見英,最好藏的好好的,否則被我找了出來,可不是你今天這樣楚楚可憐的模樣了。”


    “駕——”


    話音落下,馬蹄即刻翻飛,塵土飛揚間,聞見賢撕心裂肺的咳嗽了起來。


    原來,來人真正的目的是聞見英,他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第72章


    謝時雨醒來後才聽晴衣說,柴桑城險些被越國軍隊攻陷。她被綁架的這幾日,戰勢呈現了一邊倒的局麵,聞見賢曾經信心滿滿的對她說過,越國一定會拿下柴桑城,雖然不知道他依憑的是什麽,但聞見賢既然埋伏在柴桑城裏,一定打探到了不少情報,更不用說那個埋伏的更深更久的聞見英了,他甚至能夠左右城主的決定。


    然而越軍最終還是未能攻下柴桑城來。謝時雨和晴衣此刻落腳的地方乃是陳國,這幾日也聽人說了不少柴桑城的事情,增援趕至前線,越軍不得不撤退,謝時雨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柴桑城裏的人至少是保住了一條性命。那些她費了力氣去救的人,能活下來真的是太好了。


    “我想回柴桑城看看。”


    謝時雨心中掛念著許郎中他們,便看著晴衣開口。


    “不行,師姐你受了驚嚇,身體也很虛弱,不能再繼續奔波了。”


    晴衣這次顯得很堅定,其實她對柴桑城並沒有什麽好感,不止是因為聞見英,還是因為許娟,她隻想等謝時雨養好身體後,直接回黃泉穀。


    謝時雨微微一笑:“我自己的身體還能不清楚嗎?沒多大事,騎馬坐車都可以,不會有什麽問題。小十一你若不想回就留在這裏,等我回來後,咱們再一起回黃泉穀去。”


    晴衣撇了撇唇,“許娟那樣害你,你還回去幹什麽?”


    提起許娟,謝時雨停頓片刻,道:“許姑娘是許姑娘,許郎中對我照顧有加,而且傷兵營還有我醫治過的病人,我得對他們負責到底,至少要確認過病情之後再離開。”再說她此次被綁架也沒有受到什麽大的傷害,雖然不能做到對許娟毫不介懷,但其實心中可以理解她的所作所為,畢竟還是個小姑娘,誰還沒有個犯錯的時候呢。


    晴衣一向拗不過她,隻好妥協:“好吧,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看著晴衣晶亮的眼眸,謝時雨反而沉默了。


    “師姐?”


    謝時雨微微移開視線,淡聲道:“再過幾日吧。”


    晴衣不解,方才說身體已無大礙可以出發的人是謝時雨,現在卻又說要等幾日,真是搞不明白她的想法了……晴衣突然抬起頭,仔細地打量著謝時雨的表情,看上去和平日別無二致,但晴衣卻發現了一個細節,師姐的雙手有些不自然的交握著,眼神也一直回避著她的視線,似乎有些說不出的別扭。


    該不會是……


    晴衣狀似不經意地開口:“燕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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