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老頭子打到出了氣,一身青紫的妖王才苦著臉表明了身份:“吾乃妖王諦聽,求貴派九天寒冰訣,救治狐妖陰綠桃。”


    老頭兒哼哼兩聲,斥道:“要不成,你便來偷?真是好一個妖王,連正門都不會走,敝派不敢”又轉向鳳清儀:“身為昆侖弟子,勾結妖王,竊取本門秘訣,該當何罪?”


    鳳清儀居然抽抽搭搭哭得更厲害了。


    諦聽這輩子第一回看見他哭,雖然是裝哭,但還是難掩心中震驚慌亂,這想到這臭小子臉皮如此之厚,在徒孫孫孫……孫孫孫孫麵前也能舍下臉來。他倒不害羞,自己這老臉上可是快燒起來了!


    沒碰那小子一指頭的老頭兒終於擺了擺手,揉著眉心道:“別哭了,我叫刑堂來處置你!”話音剛落,刑堂長老一身黑衣背刀而入。老頭兒說了兩句剛才情形,那刑堂長老便冷聲道:“那妖王,我們便關他三十載,再放出去!”


    諦聽忙道:“我還要去救人!”


    刑堂長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能放你出去,已是法外開恩。否則你當我這昆侖山,你妖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過,你若肯留下雙手,敝派立刻送你出去!”


    鳳清儀打量了他兩眼,眸色轉寒。


    刑堂長老又看了他一眼:“勾結妖人,竊取本門秘訣,按昆侖規矩,需在刑台上以五雷鞭笞一百,再請出昆侖劍斬首,以儆效尤!”


    妖王勃然大怒,望鳳清儀一眼,卻見他微微一笑,一言不發。


    掌門倒是吃了一驚的模樣,望向刑堂長老道:“年幼弟子,還是從寬發落罷。”


    刑堂長老將背上大刀摘下,往地上一頓:“那還請掌門師兄重掌刑堂!”


    掌門老頭兒沉默良久,回過身再不看鳳清儀一眼,垂頭道:“既是昆侖規矩……你安排罷。”


    鳳清儀低低問道:“且慢……我要問一句,是何人定的規矩?”


    刑堂長老嗤道:“自然是祖師定的規矩!”


    之後鳳清儀再不發話。


    出於對他的安排的尊重,諦聽再是關心憂切,也不敢開口壞了他的事情。


    畢竟,這原本是屬於他的地方。


    妖王任由他們把自己關進了絕壁之下的斷魂獄。那黑暗的牢房隻有一個進風進雨的窗子。他到了第四天,才聽見了新的動靜。


    昆侖召集全山弟子,要看一場處決。


    鳳清儀被鐵索捆縛,懸在淩雲峰鐵鬆樹下,半個人都在山巔寒霧裏若隱若現,冷眼看來看他的所有人。


    諦聽扒著鐵窗看,渾身上下都不得勁,似乎幹了千把年的眼睛下一刻就要流出點什麽濕乎乎的東西。他恍惚覺得自己是個老母雞,養出的雞崽子自己還沒稀罕夠,就給人揪著小翅膀拎走了,風裏雨裏地摔打,待要稀罕的時候,雞崽子翅膀已經長硬了,迎霜傲雪像個鷹似的,硬嘴殼子都能啄他個跟頭。


    可他在心裏,這還是當年那隻嫩雞崽子,更別說他永遠是個嫩生生的少年模樣。


    雷霆下擊,鐵索都有幾處化作鮮紅鐵水。鳳清儀閉目,任由雷霆鞭打身軀,衣衫破碎,□□的皮膚上都出現焦痕。


    混小子,居然沒有運功相抗!諦聽氣得目眥欲裂,指節捏得格格作響。


    整整半天,鳳清儀任劈任砍,沒有絲毫反抗。他早把鐵窗捏了個稀巴爛,想要跳出去把昆侖砸成平地,卻又沒動。


    他不敢。


    諦聽幾乎要放聲大笑,他居然也有了“不敢”的這一天。


    因為這是鳳清儀所求,他無論如何,不會幹預。


    過午時。熾烈的陽光下,鳳清儀緩緩睜開眼來。


    長老們已經開始發慌了。一眼看上去實在法力低微的小賊,如何能夠抗這麽久。


    鳳清儀轉過頭來,一個個看過去,眸光如烈日。


    “我已自罰,現在,輪到你們了。”


    諦聽在滿目雞飛狗跳、鬼哭狼嚎中慢慢行走,最後弄到了一壺酒,就坐在桂花樹下,滿滿地啜著酒,觀賞起來。很多人的身體,橫著飛過來,豎著飛過去,有時砸到了那樹花,桂花就簌簌地落下,像一陣落雪。這香味那麽熟悉。


    終於收拾完的時候,鳳清儀緩緩從空中降下,像一片孤獨的鶴羽。


    徒子徒孫跪伏在他腳下,紛紛慟哭請罪。


    諦聽帶著九天寒冰訣去往陰綠桃身邊。鳳清儀雷厲風行,懲戒,換人,改規矩,幾天下來就讓昆侖變了個樣子。


    他坐在淩虛殿的主座上,冷眼望著下界:“高高在上,脫離泥土太久,就會忘了百姓的苦楚。從今以後,昆侖立下新規:所有新弟子,必先經過塵世曆練,考驗合格方許入門;所有師座、長老,不得養尊處優,每隔百年,必須封鎖修為入世修行;玉仙峰發布任務榜,所有昆侖人,每年都須修滿學分,否則逐出師門。”


    白須白袍的老者們跪了滿地,稱:“喏。”


    山上威風八麵,鳳清儀還是一屑不顧都下了山。他覺得,得去過去轉過的地方看看,收拾一下首尾。自己一向是胡鬧沒作為的,總想著自己吃,自己玩,幫過的人也有限,比不得諦聽這樣救苦救難的聖人,但也不能留下禍害不是。


    他下山到蜀中,改進了水車犁耙,又帶了幾樣種子,拿到華中種植。一路到顯州的時候,陰綠桃追上了他,鬧著說諦聽雜務纏身,甚是無趣。他便又帶上了這隻小狐狸,隻是不許她學諦聽偷喊他“桂生”。每到夜裏,小狐狸就捧著各處搜集的話本子,乖乖讀給他聽。


    鳳清儀倚坐在窗台上,在浮沉的桂花香裏閉著眼,閑閑地喝建盞裏的茶湯。


    他知道路途還長,會不斷邂逅新朋,重會舊友。


    他會不斷地失去,也會不斷地得到。


    但那又有何懼。乘之愈往,識之愈真,如將不盡,與古為新。


    幸好,對這多情的世間,他永遠都不會膩。


    “小桃,我想當個班主,開個戲班子。”他微笑著說,“叫摩合羅班,怎麽樣?”


    第128章 明月輝(謝子文番外上)


    天降大雪。


    鵝毛大雪自天而降,輕柔地落在枝丫上、屋簷上、道路上。


    城外來了馬隊, 隱隱分為兩群。在前的是一輛油壁車, 前後各有四人騎馬隨行,輕裝簡從, 行進甚快。在後的則明顯是商隊,除了兩輛華麗馬車外, 還有五輛運貨馬車,前前後後有三四十人,多是押送貨物的練家子。


    “不以甲乙寅卯之歲,正月二月入東嶽;


    不以丙丁巳午之歲, 四月五月入南嶽;


    不以庚辛申酉之歲,七月八月入西嶽;


    不以戊巳之歲, 四季之月入中嶽;


    不以壬癸亥子之歲,十月十一月入北嶽……”


    張清靈披著火紅的錦麵狐裘,端坐油壁車中,神色肅然,口中念念。她揭起車簾, 遙望遠處那座山, 道:“此時入山, 犯盡忌諱,也隻能勉力為之。若還是……便是天不顧念我了。”


    一絲寒風竄入車簾, 她懷中的小娃娃突然咳嗽起來。她放下車簾, 輕拍孩兒的後背,吻了吻他紅撲撲的小臉。


    保母稻娘焦急勸道:“娘子, 還是趕緊給小公子熬一碗湯藥吃。他都凍得咳嗽了。”


    張清靈把孩子遞給稻娘,歎道:“父親重病,不知還能不能見到最後一麵,哪耽擱得起?錢大官人他們送貨也是星夜兼程。一會不拘什麽湯水,討碗熱的給小十一吃了,先對付過去。”


    稻娘答應一聲,又露出一絲笑容:“還好有錢廣源的商隊同路,又都是趕路的,能護送娘子到宜興。否則這山高路遠的,縱然帶上李三、趙四他們十幾個,郎主如何肯放了娘子去?”


    張清靈輕歎一聲。


    行到城中,街上卻被騷動的人群堵住了。李三下馬查看,人群的核心是一個倒地的婦人,腦袋磕在一塊石頭上,發髻下滲出一片鮮血。一個小童拖著她的手哇哇大哭,不時對圍過來的人哭喊道:“救我媽媽!求你了,救我媽媽!”


    已經有人叫來了附近醫館的大夫,大夫來按了按脈,又掰開婦人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道:“準備後事吧。”


    突然,小童看到了人群裏一個人,猛地撲了上去,抱住他的腿喊道:“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媽媽吧!求求你!”


    被他抱住的人背後看去也隻是一個年僅八九歲的孩子,卻已經用一根鐵簪子束起了發髻。天寒地凍的,他卻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黃葛衣,腳上連草鞋都沒有。


    “鬆手。”黃衣孩子道。


    “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小童淒厲地哭喊著,“我媽媽要死了!我媽媽要死了!”


    “連大夫都說不行了,你抓著他有什麽用呢?”旁邊的老者勸道,“鬆手吧。”


    小童滿臉眼淚鼻涕,哭得說不出話來,隻死死地攥著他的黃葛衣。黃衣孩子掰他的手,向後退去。眼看要抓不住了,小童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忽地暈厥過去。他身後兩個老者連忙扶住他,用力掐按孩子的人中。


    李三看了個究竟,正要轉身回報,卻見張清靈已經下車,到了他身後。


    張清靈掀開遮麵的冪離,蹙眉輕問:“咱們帶的藥酒可用得上?”


    李三低聲回道:“大夫說,已不中用了……娘子,要不咱們助這童兒幾個銀錢,讓他安葬母親?”


    正說著,錢廣源已不耐煩了。他從後麵的華麗馬車上下來,嘴裏吆喝兩聲,讓堵在街口的這些人讓路。


    張清靈迎上前去,道:“錢大官人,這裏怕是出了人命,便稍待片刻罷。”


    錢廣源皺眉:“我的貨可耽誤不起,去晚了就趕不上賣價最高的時候了。”


    此時小童已經悠悠醒轉,圍攏的人們見那跌傷的婦人即將斷氣,也沒什麽忙可幫的,都漸漸散去。隻留下幾個街坊,商量著湊錢買葦席和紙錢來。這時,那個八九歲的黃衣孩子,像是下了莫大決心,伸出一隻蒼白的小手,按在婦人染血的頭上。


    小童一下子坐直了,呆滯的眼神有了活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黃衣孩子很快捂住了額頭,指縫間現出了殷紅的顏色。他飛快地撤了按在婦人頭上的手,捂著自己的額頭快步跑走。


    “哥哥!”小童追著他背影喊了一聲,又急忙去看婦人,“媽媽!”


    婦人竟然已經睜開了眼睛,扶著地麵就要起身。


    張清靈從腰間取下酒囊,把酒倒在帕子上,上前擦拭她的傷處。可鮮血拭去,婦人的頭皮居然完好無損,甚至連青腫都沒有。此時還圍著的幾個人忙湊過腦袋來,嘖嘖稱奇:“怎麽不流血了?”“這是好了?”小童歡喜得又大哭起來。


    張清靈眸光電轉,瞥見雪地上落了幾點新鮮的血跡,暗道“不好”,連忙起身追去。她追過兩個轉角,便是荒院邊的一叢修竹。那黃衣孩子正隱在竹後,跪在地上,雙手捂住額頭,鮮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


    “好孩子。”她喊了一聲。


    黃衣孩子倏然抬頭,冷冷地看著她。


    “你怎麽在這兒磕壞了,快過來包紮一下。”張清靈招手叫他,眸中的焦急和關切不似作偽。


    他猶豫了一下,起身站直了,沒有跑開。


    見他不答,張清靈一步上前,雙手握住孩子按著額頭的小手,輕輕掰開。


    孩子的額頭上赫然是一個大洞,拉開了一道口子,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怎麽傷成這樣!”她大驚失色,連忙又用烈酒浸了塊帕子,替他按住。不待他反應過來,她單手一抄將他抱起,便飛奔而去。


    孩子似有些羞澀不安,但到底沒有掙紮,由著她抱自己進了馬車。李三、趙四他們幾個看見情況,連忙把馬車停到僻靜處,分頭去燒水、找淨布、找傷藥。稻娘抱著小娃娃,和儲老大一起去和錢大官人說。


    張清靈小心替他擦拭傷口,又拿出一套針具。


    “不用!”他擋開了女子的手,“不礙事,它自己會好的!”


    “你這孩子!”張清靈以為他是害怕治療太貴,忙道:“我不收你的銀錢!這窟窿怎能放著不管呢,這麽多血!”


    他一手拿帕子捂著血,一手握住她拿針那隻手的手腕,不讓她靠近。


    張清靈無奈:“好,好,不用針。可不管怎樣,總要敷藥吧?我可跟你說好了,不縫合,傷口容易爛,還會破相。”


    “好。”他很堅決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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