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先讓人賜座,語氣溫和地詢問幾句,之後言歸正傳:“這段日子,幸虧有你鼎力相助,推薦了名醫,睿王妃的胎象才安穩下來。事關子嗣,睿王妃對你滿心感激,求皇上與本宮給你些賞賜,本宮自然同意,昨日與皇上說明此事,皇上亦讚同,冊封你為丹陽縣主,享丹陽一縣食邑。來人,宣旨。”


    香芷旋連忙跪地接旨,心裏還是有些驚訝的。本朝有幾位出自高門的縣主,但是隻掛著個名頭的居多,真正享食邑的不過一兩個,並且如今都是一把年紀了——那些都是太後生前做的事情,是為了安撫或拉攏一些臣子才有的舉措。


    這好處哪是襲朗輕描淡寫的那句“一點兒好處”?他這到底是把睿王逼到了什麽份兒上,才讓皇後、睿王妃、三公主百般斡旋得到了皇上同意,給了他這樣大一份厚禮?


    是的,她從開始就知道,自己隻是因為襲朗獲益,單憑出身,一輩子都不可能爭取到這種益處。她能為他的做的,不過是打理家事,安心養胎,好端端生下孩子。


    想到孩子,心念就是一轉。幸虧預備了護膝,幸虧不是頭三個月的時候了,不然這跪來跪去折騰幾次,不至於動胎氣,卻一定會讓她累得不輕。


    內侍宣讀旨意的間隙,她就一直這樣胡思亂想著。等到內侍笑著讓她接旨,她才斂起心緒,恭聲謝恩,雙手接過旨意。


    三公主即刻到了她身邊,將她扶起來,“好了好了,總算是把這件事了了,不用跪了。唉,早知道讓你遭這份兒罪,就該想個別的由頭。這是有喜的人,誰架得住這麽折騰……”她兀自抱怨著,越說越生氣,意識到皇後又氣又笑地看著自己,這才住了嘴。


    香芷旋由衷道謝,語氣裏透著感激。這女孩子沒有食言,從她到宮裏至現在,都在照顧著她。


    皇後則是深凝了香芷旋一眼。年紀輕輕的,突然得到了這樣大一份恩寵,竟是分外平靜,從頭到尾不見喜色外露,意態仍是那樣恭敬內斂。


    女兒跟人家才不像,完全是南轅北轍。


    她笑著端了茶,對香芷旋道:“好了,你身子骨不方便,本宮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府歇息。”


    於香芷旋而言,這才是莫大的恩典,行禮謝恩告退。離宮時,三公主又是親自送到了宮門外,還問道:“有沒有不舒坦?你可別忍著啊,不舒坦的話,先去我宮裏歇歇,我把那個盧大夫給你請來。”


    香芷旋忙笑道:“沒有,不是那麽嬌氣的人,殿下隻管放心。”


    三公主鬆了一口氣,“好啊,那你快些回家吧。等你來年生了娃娃,我再去你府中看看你們母子——眼下我要收斂些,免得父皇看我不順眼又罵睿王——他現在什麽事都能遷怒到我哥哥頭上,先前幾次要不是有那樣一個原由,我跟嫂嫂是不敢離宮走動的。”


    香芷旋失笑,“好啊,到時妾身在府中恭候殿下。”


    三公主又叮囑幾句,這才原路返回。


    回程中,香芷旋倚著大迎枕閉目養神。倒不是因為疲憊,是秋乏。腦子裏想的最多的是襲朗。


    這個人,這個人啊……


    一想到他,她唇角就不自主地微微上揚。


    他倒是公事私事兩不誤,官場上收拾人之餘,還給了她一個不會被任何人小覷的身份。


    認真分析之後,她猜測這件事應該與他彈劾睿王吃空餉那條罪名有關——別的都能含糊其辭暫時敷衍過去,這罪名他要是抓著不放,睿王的日子不知要有多難受。


    皇上骨子裏是重武輕文的人,吃空餉這種事,他一定不希望子嗣染指,一旦染指,便會真正失望。如今一再和稀泥擱置睿王被彈劾一事,不過是害怕事情證據確鑿,不願意承認他看重多年的兒子混賬膽大到了這程度——既然吃空餉的事都做得出,貪墨軍餉、與將領來往肯定是板上釘釘,那都是忌諱,便是太子,也不敢如此。


    說起來,太子是襲朗負傷時才奉命探望,之後才逐步走動,他可沒在襲朗征戰時與其來往,更別提染指軍務軍餉這種事了。


    襲朗握著睿王這把柄,正宮幾個人慌成這樣甚至強加給了她一份功勞,也算是情理之中吧。


    這段日子,他與蔣修染你來我往地商議正事,常常會帶著酒氣回房,自顧自去更衣洗漱,她要幫忙,他總是指著她,“離我遠點兒,熏著孩子怎麽辦?”


    她鼻子都要氣歪了——喝完想起孩子了,早幹什麽去了?


    既然知道,你倒是別再繼續喝了啊——第二天繼續喝。


    什麽人哪。


    正事拖拖拉拉的還沒商議完,蔣修染和襲家存的陳年好酒倒是被他們喝空了一壇又一壇。說是酒友吧,又總爭執不下,說不是吧,又每天坐在一起喝大半天。


    打量自己什麽好身子骨呢,她傻嗬嗬幫他調養,剛見好他就忘了前兩年多難受了。


    有時候真是懶得理他。


    後來有一次他跟蔣修染真喝多了——他回屋時還算正常,洗漱時腳步就有點兒飄了;蔣修染出門坐上馬車又折回府中,說懶得回去了,歇在了外院客房。


    ——倆瘋子!她那天氣鼓鼓地腹誹半晌。


    夜裏他摟著她入睡的時候,跟她說:“這喝酒吧,真分人。沒個對路的,喝三杯都嫌多。那廝沒什麽好處,跟他喝酒倒是挺痛快。”


    別人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們是酒逢對手千杯少。


    之後,他又說:“每天喝得差不多,晚上也省得折騰你,我睡得也踏實。要是煩酒味兒,以後我就歇大炕上。”


    她還真不煩酒味,那時趁勢道:“你現在有沒有後悔以前也沒收個通房納個小妾什麽的?”


    “滾。又胡說八道。”他捏著她的鼻子,“我喝了酒肝火旺盛,你可別氣我,一不留神就把我氣暈過去了。”


    惹得她笑了半晌。


    就是那樣一個人,讓她想起來的時候,情緒總是特別明快,仿佛陽光照到了心裏去。


    遐想間,馬車停了下來。她坐直身形,詢問跟車的含笑。


    含笑撩了簾子,低聲道:“淮南王有幾句話要跟您說。”語必指了指一側車廂的小窗子。


    淮南王在窗外道:“襲夫人,本王想要什麽,你清楚。襲少鋒的表妹與你私交甚密,相信你不願意她被此事殃及,甚而紅顏薄命。本王給你三日時間,說服襲少鋒亦或夏易辰。三日後還無進展的話,你隻能為寧大小姐收屍了。”


    光天化日之下嚇唬她?香芷旋扯扯嘴角,他一個大男人,怎麽好意思做出來的?想害元娘?那可是要越過襲府、蔣修染兩家的人手才能辦到的事兒,她真不認為淮南王有著能力。


    還有,秦明宇對元娘,不是短短時日就能完全放下的吧?淮南王能豁出表兄弟情分去加害元娘?


    再有就是襲朗和蔣修染。


    三個人都跟淮南王翻臉的話,他吃得消?那簡直就是活膩了嘛。


    所以結論是他危言聳聽。


    但是人家是王爺,她還沒回到自己的地盤,當然不能將所思所想直言道出,鬧僵了的話,又要在路上耽擱許久。她首要之事是回家,知會襲朗,由此溫聲應道:“妾身謹記。”


    ☆、131|130.6.1


    淮南王並沒想到,香芷旋會即刻答應。


    就算三公主認為她與香芷旋是朋友純屬自作多情,那麽被那個丫頭看重的人,必然不是胸無城府的人。


    此刻這般爽快地應聲,定是敷衍。


    由此,他打手勢命兩名隨從攔在馬車前麵,繼續對香芷旋道:“襲夫人,此事不可小覷,定要三思而後行。本王也不妨跟你交個底,三日後便是寧大小姐死於非命,襲少鋒、蔣修染等人也查不到淮南王府。”


    外麵有行人車馬的嘈雜聲,已到了趨近襲府的路段。香芷旋需側耳聆聽,才清楚他到底說了什麽。聽完坐在車裏運氣。


    “而如今是非太多,本王不便與他們直說那件事,這才找到了你,望你成全。來日本王心願得償,必當與王妃一同重謝夫人。把話說白了,寧大小姐的生死,在你。”


    香芷旋開始算賬:要是忍著不反駁,她會好幾日氣悶不已;要是不忍這口氣,她氣悶一會兒,到家裏就消氣了。


    淮南王見她一直沉默,不予回應,隻當是她將自己的話聽到了心裏去,唇角輕勾,“寧元娘現今住在西山別院,過段日子,便要搬回去年曾在城裏住過的宅院,據本王所致,那宅院的主人是夏易辰。”語必,他轉身要走,“告辭。”


    “含笑。”香芷旋吩咐道,“命人請王爺留步。”


    含笑稱是,給一直站在淮南王兩步之外的兩名護衛遞個眼色。


    兩名護衛一左一右站在淮南王身側。


    淮南王的兩名隨從見狀,便要上前去。襲家另有兩名護衛攔下了他們。


    “王爺稍安勿躁,妾身隻是想請您聽我說幾句。”香芷旋語聲緩慢、不高不低,“第一,我叔父無意功名,非你相逼便可就範,來日他便是改變心意,也不勞王爺成全;第二,我叔父不認那個勞什子的妹妹,自有他的道理,原由他隻是不屑說出,那位所謂的夏家後人心裏卻是比誰都清楚;第三,三日後寧大小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且不說我是怎樣的心境,隻怕你到時難以收場,不得善終。王爺婉言忠告妾身,妾身便禮尚往來。話不好聽,卻是句句屬實,日後如何行事,您隨意。”


    淮南王起初被這番話震住了,隨後想到一點,懷疑她還是沒聽到心裏去,溫聲道:“方才本王已說了,三日後便是寧大小姐死於非命,襲少鋒、蔣修染等人也查不到淮南王府。”


    “妾身是人證,真有那一日,自會出言指證。”香芷旋語調鬆散,“王爺如何行事,妾身拭目以待。此外,回去之後,我會將王爺之前說辭一字不落地轉告我家大人。您要將我滅口,盡早動手,不然可是來不及了。”


    橫豎都要得罪淮南王,那就得罪到底。


    又不是隻他一個會危言聳聽。


    掉過頭來嚇唬嚇唬他,興許他就不會率性而為。到底也怕事出萬一,累得元娘受苦。


    語聲剛落,她就聽到淮南王哈哈大笑,“一介女流,說話恁的猖狂,也不怕你腹中胎兒受不住你言辭中的戾氣。萬一出了閃失,要怪誰?”


    這個人著實可憎!居然詛咒她的孩子!香芷旋恨得牙根兒癢癢,口中卻是輕描淡寫回道:“久聞王爺能言善辯,今日得見,才知您這口才當真出奇,我這牙尖嘴利的名聲在外的女流之輩都要甘拜下風。唉,我真是要為諸多官員哭一哭了,哪日遇到您,還不如去市井鄉間與婦孺爭長論短。”


    “大膽刁婦!”她語聲未落,淮南王已被氣得麵目漲得通紅,居然旁敲側擊地說他還不如婦孺——這於置身於廟堂之上的男子而言,是最歹毒的辱罵,隨後喚隨從,“把她給我拉下車來,帶回宮裏,請皇後娘娘管教一番!”


    香芷旋輕笑一聲,滿帶不屑。


    請皇後管教她一番?他怎麽就忘了她是因何進宮的。


    她打算適可而止,和聲吩咐車夫照常趕路回府,卻在同時,聽到了算得熟悉的男子語聲:


    “你在這兒幹什麽呢?車裏坐的是襲夫人吧?”


    是蔣修染。


    “關你什麽事!”淮南王語氣愈發不善,“滾!”


    蔣修染漫聲道:“阿金阿木,把他給我拎過來。”隨後才是對淮南王說的話,“正找你呢,咱們倆商量商量,下次彈劾的奏章上,給你安排個什麽罪名。”


    香芷旋心裏的火氣消散不少,甚而險些就笑了。通過淮南王暴躁的語聲,她辨得出他是被帶到了正前方,便往前坐過去,透過縫隙觀望。


    看得出,蔣修染的轎子是迎麵而來。此刻,兩名轎夫挾持了淮南王,還有兩名轎夫站在他身後。


    香芷旋有點兒奇怪,難道他的轎夫就是護衛裝扮而成?那這些護衛可真夠命苦的,走動就要抬著轎子,停下來說不定就要替他修理人,哪兒有這麽使喚人的?


    又留心打量一番,見幾名轎夫果然如襲家護衛一般,身量相仿,雙眼神光充足。她應該是沒猜錯。


    她扯扯嘴角。


    幸好他這樣的人出門沒個譜,騎馬、坐車、坐轎都沒準兒,不然那幾個人真是夠受的。


    幸好跟著這樣的人吃多少苦就能享多少福。


    反觀襲朗還不是一樣,趙賀趙虎既是他的護衛、管事,又是他半個幕僚。


    想遠了,她斂起心神,聆聽蔣修染與淮南王在說什麽。


    蔣修染正眯著眸子審視淮南王,“你這段日子沒閑著,到底想要什麽?不妨與我直說,你我打個商量,興許能夠兩全其美。”


    淮南王回頭看了香芷旋的馬車一眼,語聲略略高了一些,“我觀望兩日,自會與你說清楚。”


    這話是說給香芷旋聽的。


    “有正經事就好。”蔣修染用下巴點了點香芷旋的馬車,“襲老四的人,你要是敢動,可真就是活膩味了。”說著微微一笑,拍了拍淮南王的肩頭,“今日我救你一命,這恩情來日再報答便是,我不急。”


    香芷旋笑起來。


    淮南王已勉強平靜下來,目光陰測測的,扯出個似是而非的笑,“你這人倒是奇了,侄子蔣鬆被廢掉一隻手,是因襲少鋒而起;外甥襲朋這幾年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是被軟禁還是怎樣了?這些你都不管,反倒擔心襲少鋒的人,到底怎麽想的?”


    蔣修染卻道:“你說的那倆也叫人?要管你管,我丟不起那個人。”之後還抬手摸了摸淮南王的臉,“到底是你喝了,還是我喝了?你怎麽滿口酒話?”


    淮南王想避開那隻讓他打怵的手,卻沒能如願,隻得抬手隔開,“得了,我再說兩句話就走了,你少管閑事。”


    蔣修染看向襲府護衛,交換了個眼神,見無事,便轉身上了轎子。


    淮南王走到香芷旋馬車近前,道:“該聽到的,你大抵也聽到了。今日你對本王不敬,這筆賬我記下了,說過的話也不會食言,兩日後或許出下策另尋別人相助。你既然有點兒膽色,想必也有點兒頭腦,是非輕重,你自己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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