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文英殿的門,陽光灑落了進來,帶著淡淡的青草香味。


    赫連铖皺眉看了看擺在中間的桌子,忽然有些厭倦之感——每日他都要在這裏批閱奏折,一日複一日,這樣的日子實在乏味,更讓他覺得乏味的是,好像他根本不需要額外去想如何批複奏折,裏邊早就說得清清楚楚,大部分奏折隻需他朱筆一勾,寫上自己的名字即可。


    本來他該要感謝大臣們得力,可這時候他卻絲毫沒有這般感覺,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或許是這樣重複的事情做多了,人難免會有些倦怠,赫連铖慢慢走到桌子旁邊,手壓了壓那堆奏折的封麵,一種濃濃的憂鬱從心底湧了出來。


    忽然間,他有一個念頭,皇上有什麽好當的?皇宮又有什麽值得留戀的?不如脫了這身衣裳,偷偷摸摸走出宮去,天下之大,總有容他之處,總能有地方讓他過得快活。


    江六覷著赫連铖呆呆的站在桌子旁邊,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朝站在身邊的小內侍呶呶嘴:“快些去將茶水沏過來。”


    沏茶,也就是意味著赫連铖要開始批閱奏折,這是赫連铖每次來文英殿都會做的事情。


    小內侍飛快的穿過側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江六細聲細氣道:“皇上,熱茶就要來了。”


    赫連铖按著奏折的手微微的有些發抖,江六恭敬的聲音實則在催促他該開始幹活——他心中越來越焦躁,麵對著奏折,仿佛有一種麵對著上官太傅不知道怎麽交出自己的策論出來一般。


    上官太傅教他治國之策實在已經盡力,可赫連铖就是覺得自己很難融到他所說的天下一統,大同世界,民眾其樂融融的境界中去。在他看來,自己是個命苦之人,天下的人便該陪著他一道受苦,也要讓他們體會到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難,即便上官太傅極力在扭轉他這種思想,不斷正告他不要將自己的想法帶入治國之中:“皇上,相比之下,天下有不少無父無母,出生就被拋棄的孩子,他們渴望著皇上的仁政,能讓他們有飯可吃有衣可穿,皇上難道不該為黎民百姓著想?”


    赫連铖當時是聽了進去,可過了些日子,他腦子裏總有些瘋狂的想法出現,根本無法控製,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麽會如此,那些不好的念頭似乎在他心中紮下了根,隻要有誘因,就會慢慢的破土而出。


    就如今日,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想要逃離出皇宮的念頭不住的閃過,他站在案幾旁邊,遲遲不肯落座——若不是宮中還有她在,赫連铖咬了咬牙,自己真想脫掉這件衣裳,飛奔著跑出宮門。


    眼前閃過那雙如寒星般的眼睛,赫連铖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慢慢的坐到了寬大的椅子中,摸起了一本奏折,翻開才看了一眼,臉上便有了憤怒之色。


    慕華寅的奏折。


    看著那熟悉的字體,赫連铖有說不出的厭棄之感。


    並不是慕華寅的所作所為有哪些不對讓他厭棄,而是他從心底裏就厭棄他。最可恨的是慕華寅做出的事情往往無可指摘,讓他挑不到一絲錯處,他便更厭棄這位大虞的大司馬。


    在他麵前,赫連铖覺得自己好像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學不會正確考慮問題,也不會為民生大計著想,每一次出了什麽事,慕華寅所想到的,總是比他要看得更遠,想得更多,群臣們也都附議他的說法,有時連上官太傅都勸他要好好揣摩大司馬說的話,隻讚他做事考慮周到,滴水不漏。


    見到慕華寅的折子,赫連铖很厭煩,不管他在奏折裏說了什麽,他都想批上“駁回重議”,可是批這句話有什麽意義呢?等著奏折駁回以後,慕華寅自然會在朝堂上提出來,文武百官“重議”以後,還是會通過慕華寅的建議。


    赫連铖用力將奏折一合,恨恨的站了起來:“慕華寅,你不要太囂張!”


    為何他總是能打著為國為民好的幌子來指手劃腳?自己再看不慣他也沒法子捉住他的錯處將他往死裏整,除非……赫連铖想了又想,除非讓慕華寅帶兵去打仗,讓他跟他父親兄長一般,戰死沙場,這樣才能不露痕跡的將他給除了。


    隻是現在北狄與大虞交好,明玉公主嫁過去做了王後,政局穩定,長江那邊的南燕不夠強大,暫時還沒有起兵的跡象,西南邊境有小打小鬧,隻是來勢並不洶洶,還不至於讓慕華寅這大司馬親自帥兵出征,這也是一件難事。


    江六捧著茶盞走了過來:“皇上,稍安勿躁,先喝口熱茶。”


    赫連铖接過杯子放在桌子上,眼睛朝門外望了過去,金色的陽光照在玉階上,明晃晃的一片,有個穿著赤紅色常服的人正在內侍的引領下走了過來。


    是高國公府的大老爺,高太後的親哥哥高君培。


    “見過皇上。”高大老爺走進文英殿,先行了個大禮,這才緩緩說出來意:“長子高啟忽患怪症,昨日請了京城的名醫看過,都不知如何下手開藥方,今日微臣特地過來替他辭去平章政事府的職務,讓他好生在府中休息,順便去尋訪天下名醫治病,還請皇上恩準。”


    “阿啟生病了?”赫連铖吃了一驚:“什麽病?”


    高大老爺皺著眉,一副難過的神色:“不發病的時候人好好的,發病的時候似若癲狂,什麽人都不認識,就連我……”說到此處,眼中似乎有淚。


    “才幾日沒見阿啟,竟然會變成這般模樣!”赫連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六,你趕緊去高國公府一趟,替朕看看阿啟,囑他好好養病,先不用掛念朝堂之事,等他好了朕自然會重用他。”


    “是。”江六應了一聲,朝高大老爺笑了笑:“高大人,一道走罷?”


    高大公子忽然得了急症,江六心中有疑,該是昨日之事所致?或許是高大公子回府以後想了又想,發現自己這般做不妥當,又怕自己將放紙鳶這事泄露出來,故此憂思成疾,最後想出這個法子來,索性避免與皇上見麵。


    這倒也是一件好事,高大公子也算是個明白人,江六心中舒坦,看起來自己替他掩飾還是做對了,沒必要平白無故給皇上添堵。


    高大老爺小心翼翼的陪著江六走進了高啟的院子,門口有兩個小丫頭子正在丟沙包玩,見到兩人走進來,趕緊扔了沙包行禮,一個小丫頭子飛奔著朝裏邊跑了去:“白芷姐姐,大老爺帶著客人來了!”


    白芷正站在闌幹前邊和幾個丫頭說話,聽著守院門的小丫頭子嚷嚷,趕緊跑上玉階將簾子掀開:“大公子,大老爺帶客人來了。”


    高啟正懶散的靠著椅子在看書,身形一晃,人已經穿過側門進了內室,隻有那青灰色的夾棉門簾在微微的晃動。白芷怔怔的看著高啟的背影,喃喃自語:“公子的身手越來越好了。”


    江六踏進房間時,高啟已經在床上,蓋著一床被子,容顏似乎有些憔悴,床邊的桌子上放著一個藥碗,裏邊盛著微黑的藥汁。


    “高大公子,皇上要咱家替他看看你,這是有哪些地方不對?”江六快步走到床邊,看了看高啟的臉色,又看了看藥碗,心中倒是拿不定主意,看起來高啟還真生病了?


    或許隻是心病罷?江六湊過去敲了瞧,見著了一片焦黃的肌膚,沒有昨日見著的那般唇紅齒白,麵如冠玉。


    “多謝皇上關心。”高啟一隻手撐著床,似乎想要坐起來,可卻又沒有半分力氣,江六趕緊上前壓住他:“高大公子,不必起來了,你且躺著。皇上囑你好生養病,好了以後再來為國效力,你也不必太難過。”


    “皇上實在是太好了,隻怪啟力不從心……”高啟躺了下去,眼神黯淡。


    昨晚父親說,太後娘娘要將他派出京城,那就是說,自己以後想借故進宮看她的機會都沒有了,這對於他來說,實在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


    最是多情少年郎,此刻的高啟,一顆心熱烘烘的時候,忽然被澆了一盆冷水,讓他頃刻間傷了心,就如被人打敗,好半日爬不起來。


    從太皇太後過世的那日開始,高啟便發現了赫連铖對於慕瑛,其實根本不是他們原來想象的那種憤怒生疏,從心底裏,赫連铖對慕瑛是有幾分喜歡,仰或他的喜歡不會比自己的要少,高啟驀然間有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現兒太後娘娘將他差遣出了京城,一年難得見上慕瑛幾麵,而赫連铖卻能日日見到她,不知道等他回來的那時候是不是慕瑛已經將一顆心托付給了赫連铖。


    隻要一想到這事情,高啟便覺得全身都不舒服,似乎有誰拿了針在紮他一般,高大老爺替他去宮裏辭職,他極力抗拒,但卻無可奈何,他的祖父高國公聞訊過來,二話不說上了家法,將他狠狠的抽打了一頓:“太後娘娘自然有她的布置,豎子豈能頂撞?”


    被打了一頓,而且也無法改變出京的命運,高啟真的病了,一種絕望的悲哀充斥在心裏久久不去,他感覺自己就如小舟,正在飛速朝茫茫黑暗裏駛去。


    動了動手指,他摸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


    那是上元夜裏從金水河裏撈起的燈籠,雖然沒有點亮燭光,可高啟總覺得掌心裏有一團火,正在旺旺的燒著,炙熱了少年郎傷感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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